名义：让你背锅，你逼疯李达康

检测仪器的数字跳了三轮，最终定格。
环保局技术员拿着打印出来的数据条，小跑到赵德全跟前。赵德全接过来扫了一眼，后背的汗把衬衫浸出一块深色印记。
PM10浓度：**标准限值的三倍出头。PM2.5同样严重超标，数值****印在热敏纸上，想赖都赖不掉。
与此同时，安监局那边也出了状况。两名执法人员蹲在钢筋堆旁，拿着施工图纸和进场材料质检单反复比对。质检单上标注的钢筋批号是HR*335，图纸上强制要求使用的却是HR*400。强度等级差了整整一档，这要是浇筑进混凝土里，钢结构承载力直接打折。
安监局带队的副局长把质检单递到孙连成面前。
孙连成翻了两页，将质检单合上，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散飘在水面上的枸杞。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条，施工单位在施工中使用不合格的建筑材料、建筑构配件和设备的，责令改正，处工程合同价款百分之二以上百分之四以下的罚款。造成建设工程质量不符合规定的质量标准的，负责返工、修理，并赔偿因此造成的损失，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他背完这段条文的速度，跟念菜单似的。
周围的执法人员拿着笔记本记录，手都在抖——不是被吓的，是写不过来。
活动板房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戴着崭新的白色安全帽，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助理。
这位就是光明峰项目承建方的项目经理张海涛。
他人还没到跟前，手就已经从兜里掏出一包软**，熟练地弹出两根。
“孙区长，辛苦辛苦！大热天的亲自跑工地，实在是——”
他一边说一边往孙连成手里递烟，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西裤口袋，那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个信封。
“这个项目是赵公子亲自过问、丁市长重点关照的，属于特事特办的范畴，有些手续上的小瑕疵，回头我们……”
孙连成没接烟，也没伸手，只是偏了偏身子，用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前那个红灯一闪一闪的黑色小方块。
“张经理，你刚才提到赵公子关照、丁市长特事特办，还准备给我塞东西——这些内容挺重要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记录仪的镜头角度对得更正。
“麻烦你面对镜头，把刚才这番话再完整复述一遍，我好存档。”
张海涛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只正要掏信封的手，从口袋里弹了出来，五根手指摊得笔直，生怕碰到口袋里的东西。他连退三步，差点被脚底下的碎石绊倒。
旁边围着的执法人员集体低下头，假装在检查脚下的地面硬化情况。谁也不看谁，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在使劲往下压。
张海涛灰溜溜退下去的空当，另一个人站了出来——第三方监理机构的总监陈国华，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一副老好人模样。
他走到孙连成跟前，压着嗓子开口。
“孙区长，这些问题确实存在，我们监理方也有监管不到位的责任。但您看，项目工期本来就紧，省里又盯得严，要不我们先内部整改，限期一周补齐所有资料和材料替换？停工令一下，影响的是整个京州的重点工程进度啊。”
孙连成拧上保温杯盖，从裤兜里掏出那本A5大小的骑马钉手册，翻到第七页，摊开在陈国华面前。
“陈总监，你看看这条。”
他的手指落在页面中间一段加粗标注的文字上。
“最高人民**《关于审理危害生产安全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负有安全生产**管理职责的人员，明知存在重大事故隐患而不排除或不报告，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定罪处罚，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钢筋批号不符合设计要求，属于建筑材料质量缺陷。你作为监理总监，今天亲眼看到了检测结果，也看到了钢筋批号比对数据。从这一秒起，你就不再是不知情了。”
孙连成合上手册。
“你要是坚持内部整改不停工，明天这楼塌了，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书的被告栏里。你选。”
陈国华站在原地，盯着手册封面上那行“****罪十二项量刑标准”的黑体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转过身，面朝自己带来的四个工程师。
“出具书面整改通知，按甲类质量缺陷流程走，我签字。”
四个工程师愣了一拍，随即齐刷刷打开各自的公文包，掏出空白的监理整改单，趴在工地围挡的铁皮上开始填写。
张海涛远远看着这一幕，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一**坐在渣土堆旁边的水泥墩上。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安监、环保、质检与监理四方联合出具整改文件。便携式打印机在执法车后备箱里嗡嗡作响，一张张盖着红色公章的停工整改通知单被源源不断地吐出来。
扬尘超标、材料不合格、消防通道堵塞、安全网破损、临时用电不规范、基坑支护变形未处理……六十张。
每一张都有对应的法规依据，每一张都有现场照片和检测数据佐证，每一张落款处都盖着四个部门的鲜红印章。
孙连成掏出手机，登录区**内部政务系统，将六十张整改单的电子版逐一上传。
三公里外的光明区政务服务大厅里，入口处那块两米宽的LED数字公示屏突然跳出滚动信息——“光明峰项目现场执法公示”，六十条违规明细附带现场实拍图片，一条条从下往上滚动。
正在排队办业务的老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围在屏幕前指指点点。
“好家伙，钢筋都用错型号？这房子盖起来谁敢住？”
“省重点工程就这质量？”
工地现场，挖掘机的柴油发动机率先熄火，排气管冒出最后一团黑烟后归于沉寂。塔吊的吊臂停在半空中不再转动。搅拌站的传送带也停了下来。施工人员三三两两从各个作业面撤出，放下工具，或坐在路沿石上抽烟，或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连续运转了三个月的全省**重点工程，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彻底停摆。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孙连成检查完最后一道封条的张贴情况，确认每扇大门上的封条编号与登记表完全对应后，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走时精准的老卡西欧。
“收队。”
两个字，干净利落。
他拎着保温杯上了专车，副驾驶座的车门关上，车队鱼贯驶出工地大门，在五点三十分整并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同一时刻，京州市区某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丁义珍正陪着三位外地客商吃饭，席间推杯换盏，聊的全是光明峰二期招商的好前景。他左手端着高脚杯，右手摁着手机，正准备给客商展示项目规划图。
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张海涛。
他举着酒杯跟客商示意了一下，侧身接起电话。
十五秒后，丁义珍手里的高脚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碎玻璃和红酒溅了一桌，三位客商齐齐往后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