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次日上午九点整，光明区**大院。
**的阳光铺了一地，行政楼前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台阶下方的停车场里，黑压压站了上百号人。环保局、安监局、质检站、监理方，各单位的基层执法人员分成几列，有的穿着统一的蓝色执法制服，有的套着荧光绿的安全背心，还有几个扛着检测设备箱的技术员缩在队伍最后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九点零一分，行政楼大门推开，孙连成手捧保温杯出现在台阶顶端。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扎在深色西裤里，搭配一双走路没声的黑布鞋，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街道办老大爷的气质。
他没有站到话筒前，没有做任何动员**，甚至连清嗓子的动作都省了。
"**。"
区**办公室主任徐国强立刻从旁边抱着一摞东西小跑上前。
"发下去。"
徐国强招呼办公室的三个科员，将怀里抱着的上百份薄册子逐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A5大小，骑马钉装订，封面印着一行黑体字——《关于****罪构成要件及十二项量刑标准的实务指引》。
底下一行小字：光明区区长办公室 编印。
队伍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翻页声。
没人说话。
手册首页用加粗红字标注了最高人民**关于**犯罪案件中连带责任认定的司法解释原文，紧接着是三个真实判例——某市环保局科长因未履行现场检查职责被判处****两年六个月；某区质检站站长在验收报告上签字盖章但未实地勘验，以****罪追究刑事责任；某县安监局副局长明知施工方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仍出具合格意见，数罪并罚判处四年八个月。
队伍后排开始出现骚动。几个穿便装的监理方人员原本是来走过场的，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翻页的手指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监理把手册合上，又打开，又合上，来来回回三次，最后老老实实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架上，从头开始逐字阅读。
孙连成站在台阶上，给了所有人整整三分钟的阅读时间。
三分钟后，他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台黑色的执法记录仪，不紧不慢地别在胸前，对准镜头，打开录制开关。红灯亮起。
"今天的行动代号叫阳光审批现场办公，全体人员现在打开各自配发的单兵记录仪。"
他的声音不大，但停车场里安静得连国旗绳子碰击旗杆的叮当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执法人员陆续将各自胸前的记录仪打开，红灯像萤火虫一样在队列中次第亮起。
孙连成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各位，今天所有的录音录像资料，以及现场产生的每一份整改指令，将通过专网直连区**政务大厅的数字公示大屏，接受全市人民实时**。"
"换句话说，在座各位每一个检查动作、每一条执法记录，老百姓坐在政务大厅里就能看到。"
停车场里一片死寂。那几个监理方的人把手册攥得更紧了。
九点三十分，七辆执法车组成的车队抵达光明峰项目工地大门。
孙连成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从车窗望出去，入口处的情况一览无余。大门两侧没有设置规范的洗车槽，进出工地的大型渣土车轮胎上裹着厚厚的泥浆，直接碾到市政道路上，灰**的泥水顺着路面蔓延出去几十米，把人行道和绿化带糊成了一片。
车队刚在门前停稳，工地的铁皮大门就开始往中间合拢。
门卫室里冲出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一手推门一手举着对讲机。
"张总张总！区里来人了，好多车！要不要——"
对讲机里噼里啪啦传出一串急促的回话，听不太清，但门卫推门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孙连成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原地没动。他没有上前呵斥，也没有拍桌子吹胡子，转过身看向随行的辖区***所长老周。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阻碍**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他端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
"老周，今天现场执法全程直播，麻烦你依法处置。"
***长老周带了六个干警，其中两个一米八五的小伙子二话没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大门前。迷彩服门卫见势不妙想往门卫室缩，被一把拽住胳膊，对讲机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两名干警一左一右架着门卫带离现场，动作干净利落。另外两个干警将合拢到一半的铁皮大门重新推开，车队依次驶入工地核心区域。
孙连成最后一个下车。
他脚下踩的是一条未做硬化处理的施工便道，前两天下过一场雨，路面到处是积水坑洼，黄泥糊住了他的黑布鞋面。他没低头看，抬手指向正前方。
三百米开外，一座小山丘高度的灰色渣土堆**在阳光下，没有任何防尘网覆盖。
风一吹，扬尘腾起老高。
渣土堆旁边，一台老旧的柴油挖掘机正轰隆隆作业，排气管冒着浓重的黑烟，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格外刺眼。
孙连成从徐国强手里接过一本施工现场规范手册，翻到**十七页，摊开。
手指在**扬尘防治标准的对应条款上轻叩了两下，抬起头，看向环保局带队的副局长赵德全。
没有一句口头指责。
赵德全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正在闪烁红灯的记录仪，又看了看手里那本封面印着"****罪十二项量刑标准"的手册。
两秒后，他冲身后的检测组挥了挥手。
"上设备，按标准流程取样，PM10和PM2.5全部现场出数据！"
三名技术员扛着便携式颗粒物检测仪快步奔向渣土堆，动作比平时任何一次例行检查都要认真三倍。
二百米外的活动板房群落里，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远远望着这边密密麻麻的执法人员和闪烁的记录仪红灯，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缩回板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