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次日上午九点整。
孙连成准时来到办公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拧开保温杯盖，往热腾腾的水里丢进十几粒宁夏特级枸杞。
他挪动鼠标，点开京州市纪委官方网站，直接进入举报投诉专区，将一份标准的举报信模版下载到了本地。
孙连成拉开抽屉，拿出昨天丁义珍拿过来的《光明峰项目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变更审批》，平摊在键盘左侧。
他十指放在键盘上，敲击声清脆富有节奏。
“根据《土地管理法》**十四条规定，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
“光明峰项目涉及的三百亩工业用地，原规划包含部分生态红线区域，未取得省自然资源厅的红线调整批复，强行变更土地性质，属于越权审批。”
“依据《刑法》**百一十条，**机关工作人员****，违反土地管理法规，****，非法批准征收、占用土地，或者非法低价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或者拘役；致使**或者集体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行政许可法》第七十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实施行政许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其上级行政机关或者监察机关责令改正，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法给予行政处分；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对不符合法定条件的申请人准予行政许可或者超越法定职权作出准予行政许可决定的。”
孙连成把审批文件上的漏洞一条条拆解。
对应具体的党纪国法，从程序越权到隐瞒事实，条理清晰，字字见血。
他不需要捏造任何事实，仅仅是把丁义珍强压下来的违规操作，用最严谨的法律文书格式固定下来。
体制内的游戏规则，就是程序正义大于一切。
只要程序合规，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丁义珍想用特事特办来糊弄过关，纯粹是自寻死路。
既然有人主动把把柄送上门，那就照单全收。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大楼三号会议室。
市委**、市委**李达康坐在长条会议桌正中，翻阅着手里的光明峰项目进度汇总表。
会议室内坐满了市委**和各部门负责人，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李达康把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纸张震动。
“光明峰项目是省委重点关注的工程，是咱们京州市未来五年的经济增长引擎！这都几号了，用地手续怎么还在走流程？”
“丁义珍同志，你这个总指挥是怎么当的？办事效率去哪了？”
周围的**们纷纷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水杯，没有人出声接话。
丁义珍坐在下首，立马就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孙连成。
“达康**，光明区那边……”
可话还没说一句，李达康就摆手打断。
“我不要听困难，我只要看结果！下午下班前，手续拿不到，你主动把辞职报告交上来！”
“散会！”
会议一结束，李达康就出发去开省委**会，丁义珍想汇报都找不到机会。
他只好赶忙钻进专车，催促司机全速开往光明区**。
一路上，丁义珍想起孙连成昨天的那副摸样，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但想到李达康的死命令，他又不得不压下脾气。
半小时后，区长办公室实木大门被推开。
丁义珍提着两个精美的礼盒走了进来，脸上堆满熟络的笑容。
“连成啊，昨天是我脾气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这是我一个战友送我的特级铁观音，你尝尝鲜。”
丁义珍把礼盒放在办公桌上，顺势拉过一张椅子，凑到孙连成旁边。
孙连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连连点头。
“丁市长太客气了，为了工作有分歧很正常，我怎么会介意。”
丁义珍压低嗓门，身体前倾。
“连成啊，咱们在体制内混，图个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同时顺便解决一下个人的进步问题嘛。”
“你在这个区长的位置上也坐了不少年了，是时候动一动了。”
“咱们打开天窗亮话，光明峰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很大。赵公子发话了，只要你今天把字签了，项目顺利推进……”
“区区一个正厅级的位置，对赵公子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孙连成双手放在键盘上，敲击声再次响起。
“赵公子连正厅级都能承诺？他原话是怎么讲的？”
丁义珍自认孙连成动心了，可赵瑞龙哪说过这些话，只好强装回忆。
“赵公子说了，你只要配合把工业用地转成商业用地，中间的差价利润，少不了你的好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那要是项目后期查出问题，责任算谁的？”
孙连成继续追问，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能有什么问题？天塌下来有赵公子顶着，你只管签字盖章，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就算真有人查，也有人替咱们摆平。”
丁义珍拍了拍**，信誓旦旦地保证。
孙连成一边听，一边快速打字。
屏幕上的文档里，丁义珍刚刚吐出的每一个字，连同涉及赵瑞龙利益输送的承诺，被精准无误地转化为电子文本。
丁义珍端起桌上的茶杯，随口问了一句。
“连成，你这忙什么呢，咱们赶紧办正事。”
他一边问，一边把头凑向电脑屏幕。
屏幕最上方，一行加粗的文件名映入眼帘。
《关于丁义珍同志涉嫌违规审批与利益输送的举报材料》。
屏幕上正显示那段关于赵瑞龙承诺正厅级晋升和利益分成的对话。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僵住，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孙连成！***阴我！”
丁义珍直接扑向办公桌，伸手去强鼠标。
孙连成左手在键盘上敲下快捷键，右手顺势一抬，抵住丁义珍的肩膀，用力一推。
丁义珍失去平衡，连连后退，一**跌坐在地上。
孙连成没有理会跌倒的丁义珍，操控鼠标，连接打印机。
机器运转声响起。
十多页带着油墨清香的纸质举报材料吐了出来。
孙连成拿起一根钢笔，拔掉笔帽，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疯了！你举报我在汉东连个科员都干不下去！”
丁义珍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抢夺那两张纸。
孙连成动作极快，将纸质材料塞进旁边的打印机进行扫描。
很快一份扫描件就弹出到电脑屏幕上。
他熟练地打开网页邮箱，将文件拖入附件栏，并上传了自己的***照片，在收件人一栏准确输入京州市纪委举报专用邮箱地址。
“丁市长，你这属于暴力抗法，妨碍公务。”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可以立刻呼叫楼下的保安把你请出去。”
“但我念在大家同事一场的份上，给你留足了面子。”
“根据《纪律处分条例》第二十七条，党组织在纪律**中发现党员有**贿赂、****、****、权力寻租等刑法规定的行为涉嫌犯罪的，应当给予撤销党内职务、****或者****处分。”
孙连成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党纪国法，作为一名有觉悟的党员干部，我必须向组织如实反映情况。”
“你敢点发送，我今天弄死你！”
孙连成的右手食指，重重按下了鼠标左键。
“邮件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