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涛子，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先别急。"
张涛一边对着玄关的镜子拍西装领子上的灰，一边说话，语气松快得像在报今天温度。
他背对着我，两只手把领口翻来翻去，动作很随意。
随意得让我胃里发紧。
但凡他用这种开头，后面跟的事没一件让人舒服。
我站在后厨操作台前面，手里握着削皮刀，案板上摆了半筐土豆。
排风扇呼呼地转，带着一股子油烟味往外抽。
"什么事？"
我放下刀，拿围裙擦了擦手。
张涛转过来，脸上挂着笑，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个表情。
每回他要让我干什么，或者先斩后奏瞒不住了，就是这副模样。
讨好里掺着几分做贼心虚。
"那个，我们科室王主任，下周三要办个答谢宴，五十来号人。我跟主任说了，就安排在咱饭馆。"
他说得飞快。
像嘴里含了块烫嘴的豆腐，赶紧往外吐。
"大概，五十个人吧。"
他停了一拍，偷偷瞟我的脸。
我手里的围裙角拧成了一股绳。
灶台上砂锅还在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热气顶得锅盖一下一下跳。
"你再说一遍？"
我自己都觉得声音不对劲，像从墙那头隔着一层传过来的。
"下周三？五十个人？"
"对呀，就下周三，刚好咱周三生意不忙。"
张涛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肩膀，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
他身上有烟味，混着那件新西装上刺鼻的樟脑丸气息。
"我都跟王主任打包票了。主任说想找个有家常味道的地方，不要大酒楼那种应酬感。咱饭馆不是正好？"
我转过身，面对他。
砂锅里的排骨汤溢出来了，浇在灶台上滋滋响，我没管。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我声音在抖，但我咬着后槽牙往下压。
"上周开会的时候顺嘴一提嘛，主任当场就定了，高兴得很。"
张涛松开我，两手一摊，做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而且你放心，根本不用你操心！我全安排好了！"
他两只眼睛亮得很，看起来真诚极了。
我要不是跟他过了三年，差点就信了。
"你怎么安排的？"
我伸手把灶台火关掉。
砂锅里的排骨汤溢了一圈，淌得到处都是，粘乎乎的，看着就烦。
"菜单我都替你想好了！"
张涛说话速度明显加快，像背课文。
"就咱店里的招牌菜，***、酸菜鱼、大盘鸡，再加几个凉菜，齐活了。"
"酒水我来搞定，科室小刘他**在烟酒行干，能拿到**价。"
"桌椅不够我去隔壁老吴面馆借，他家周三也不忙。"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副稳操胜券的派头。
"你就正常发挥，当天做完菜，人家吃高兴了，对我印象好，年底考核提一提，说不定明年副科就有戏了。"
"怎么样，你老公有眼光吧？"
他又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嘴唇干巴巴的，有烟臭味。
"老婆最棒了。"
他说。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回了。
让我大冬天五点起来熬猪骨高汤的时候。
让我把店里的流水借给他堂弟周转的时候。
让我春节歇业三天回他乡下老家给全村亲戚做流水席的时候。
每次都是这句。
老婆最棒了。
好像这五个字是****，说出来我就该把自己劈成八瓣使。
我看着他这张脸。
看了三年，一千多天。
谈恋爱那会儿觉得他五官端正，穿衬衫打领带挺精神。
现在只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五十个人。"
我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
"咱饭馆一共八张桌子，满打满算坐四十个人，还得把过道占了。"
"后厨加上我总共三个人，备菜炒菜传菜洗碗，五十个人的量，你当是流水线？"
"还有，你说酒水找小刘他**拿**价，那菜呢？五十个人的食材、调料、燃气，谁出钱？"
张涛脸上的笑裂了一道缝。
很短。
然后他又补上了，摆摆手。
"钱的事你别操心，回头主任那边肯定意思意思。再说了，就算自己掏点，这是投资，知道不？给领导办好事，以后升了职加了薪，什么钱赚不回来？"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早上七点四十。
"我先走了，今天科室还有个碰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