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两点，我摸黑走进儿童房。
主卧那头的中药味还没散，酸涩刺鼻。浩浩把被子全蹬开了，小肚子露在外面。我轻手轻脚地给他掖好被角。
小夜灯的光晕投在他脸上，圆嘟嘟的。我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温热的额头。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睡意朦胧的大眼睛在昏暗里格外清亮，直直看着我。我以为他做了噩梦，正准备哄。
"妈妈。"
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含糊。
"怎么了宝贝？"我压低声音。
他翻了个身，小手抓住我的食指，用五岁孩子特有的、认真到近乎神秘的口气说："妈妈你知道吗，爸爸昨天半夜站起来了。他去厨房吃冰箱里的**了。"
那句话掉进安静的夜里，像石子砸进水面。
"浩浩，别乱说。"我摸了摸他的头，嘴角的笑挂不稳。"爸爸连翻身都不会，怎么站起来？"
"真的！"浩浩一下坐起来，压低声音，小脸涨得通红。"我起来尿尿的时候看见的。他还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叫别的阿姨宝宝呢！"
叫别的阿姨宝宝。
我把浩浩重新按回被窝，掖好被角，关掉小夜灯。走出儿童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走廊的墙才站稳。
主卧的门半掩着。消毒水和中药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
我走进去。
陈明躺在护理床上，和我十分钟前翻好的姿势一模一样。左侧卧，双手叠在胸前，嘴微微张着。心率监测仪的绿色数字一跳一跳，稳定得像钟表。
三年了。
三年前他开车出事，一辆货车追尾，他的车翻进了路边水沟。医院诊断高位截瘫合并重度脑损伤，通俗点说就是植物人。那年他三十二岁，浩浩刚两岁。
我在一家公司做行政主管，月薪八千，够过日子。可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婆婆刘桂芬从老家赶来，在医院走廊里拉着我的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苏念，你是明明的老婆，你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我辞了工作。翻身，擦背，喂流食，换尿袋，煎药，**四肢。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三年没休过一天假。
而婆婆每次来，只做一件事。
"苏念，你那套陪嫁房卖了吧。网上有种进口特效药，一个疗程三十万，说不定能治好明明。"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掏空积蓄买的嫁妆。房产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
我拒绝了三次。婆婆每次被拒都哭着摔门，丢下同一句话："你就忍心看他这么躺一辈子？"
窗外没有月光。夜色浓得像墨汁。
浩浩才五岁，他从来不撒谎。上个月他把我的口红折断了，自己跑过来认错，小脸皱成一团。他不是会编故事的孩子。更何况"叫别的阿姨宝宝"这种细节，五岁的孩子编不出来。
*****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出一丝灰白。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腰像被人捶了一夜。洗漱，热牛奶，切面包，煎了一个荷包蛋。浩浩自己穿衣服，裤子又前后穿反了。
"标签在后面呢宝贝。"
"哦！"他在房间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第一件事，给陈明喂流食。营养液倒进注射器，**胃管，一点一点推。他的嘴角流出一线液体，我拿纱布擦掉。
擦到他下巴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胡茬很短。上次我给他刮胡子是四天前。四天的胡茬应该有小半厘米了，可我手指摸过去，那触感顶多是一两天的长度。
谁帮他刮了胡子？
"苏念！苏念在家吗！"
门外传来婆婆刘桂芬的大嗓门。我来不及多想，去开了门。
刘桂芬风风火火地挤进来，身上那件穿了三个冬天的绛红色棉袄，手里拎着一袋廉价苹果。她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直奔主卧。
"我的儿啊，妈来看你了。"她拉着陈明毫无反应的手，抹了两把眼泪。哭了大约半分钟，转过头来，脸上的悲伤像揭下的面具，精准地收了。
"苏念，房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妈，我说过了，那房子是浩浩将来的保障，不能卖。"
"保障保障，你就知道保障！"刘桂芬一拍大腿。"你老公躺在这儿三年了！你当老婆的就不能牺牲一下？我养他这么大容易吗？"
"妈，上个月您说的那个特效药，我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