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班守则第一条------------------------------------------。，她闭着眼睛摸了好几下才按掉。值班室的床是那种老式铁架床，床垫薄得能感觉到下面的弹簧，但好歹是平的——比家里的床差远了，比值班室的椅子还是强了一万倍。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做了五个呼吸的心理建设，然后翻了个身。，木板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夜班之神保佑，今晚别来急诊。”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回复：“别写，写了就不灵了。”再下面又有人回复：“已经写了怎么办？？？”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觉得自己的同事们大概都有点毛病。，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值班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上下铺铁架床，对面是一排铁皮柜子，每个柜子上都贴着名字标签。墙角有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肿瘤内科手册》和一本不知道谁留下的《鬼吹灯》。窗户对着翠螺山，早上的雾还没散，山体在窗外灰蒙蒙地立着，像一幅还没上色的水墨画。，走到自己的铁皮柜子前面。，标签上写着“周堂堂”三个字，是她自己贴的。柜门有点锈，开合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尖的吱嘎——她每天早上打开这个柜子的时候都觉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她跟后勤报修过两次，后勤说会来上油，但从来没来过。。，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凑近了还能辨认出三个字——“朱元”。。她入职的时候这个柜子就是空的，护士长孟姐指了指说“你就用这个吧”，她就用了。她曾经问过孟姐朱元是谁，孟姐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说“以前科里的老主任，早些年走了”，就没再多说。。在医院里，“走了”这个词有很多种意思，但在这个语境下通常只有一种。，拿出干净的袜子。值夜班的时候她会多带一双袜子，这是从规培第一年养成的习惯——脚暖和了，心态就不容易崩。柜子里还放着她的备用白大褂、一包速溶咖啡、半盒奥利奥和一本翻到卷边的网络小说。小说封面是一个穿古装的女人和一个穿古装的男人面对面站着，旁边印着“三生三世，**情深”八个大字。这是她上个月从拼多多买的，已经在科室里传阅了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多了两个折角和一块油渍。，关上柜门。铁皮柜发出一声熟悉的尖响。。推车轮子的滚动声，护士喊“**了”的喊声，某个家属在打电话的声音从远处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周堂堂把白大褂套上，对着柜门内侧那面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子。
镜子里，那张泛黄的标签从她肩膀后面露出一个角。
朱元。
她把柜门关上，那个名字被铁皮重新盖住。
---
**是在护士站对面的小会议室里进行的。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加上一圈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值班医生名字。白板角落里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着：
“夜班守则（非官方但强烈建议遵守）”
下面列了七八条，第一条就是“禁食火龙果、芒果、旺仔牛奶”。第二条是“禁止在值班期间说出‘今晚不忙’这四个字，说一个字加一个急诊”。第三条是“周五禁止对任何人说‘周末愉快’”。**条更离谱：“1号电梯22:00后勿乘坐，如有需要请绕行南侧新电梯。”
这张纸周堂堂入职第一天就看到了。她当时以为是前辈们**的，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可能进了一家假的公立医院”。然后**在评论区回了一句“宁可信其有，听前辈的话没错”，她爸回了一句“哈哈哈哈哈哈”，**又回她爸“你别哈哈，你当年在农机站值班的时候不也供了个财神在办公桌底下”。
她**朋友圈。
“周医生。”孟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站在白板前面了，手里拿着**本，保温杯搁在桌角。“昨晚的值班记录写好了没？”
“写好了。我发你。”
“行。”孟姐翻开**本，清了清嗓子。**的内容和每天差不多——新收了几个病人，出了几个，哪个床的病情有变化。周堂堂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要点，笔在纸上划得飞快。
“13床陈秀英，昨日16:05室颤抢救无效死亡，死亡记录已出，遗物已交家属。”孟姐念到这一条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念天气预报。
周堂堂的笔顿了一下。她想起昨天那个佝偻的背影，想起那个坐在空病房窗边的身影。她今天早上特意绕开了那间病房，宁愿多走几步从另一边楼梯上去。
低血糖。睡眠剥夺。视觉错认。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结束，查房开始。今天的查房队伍比昨天短了一些——主任去市里开会了，带队的换成二线。周堂堂跟在队伍里，查完自己分管的床位，回到办公室开始写今天的医嘱。
李云泽端着他的豆浆进来了。
“你今天夜班是吧？”他问。
“你昨**过了。”
“我确认一下。”李云泽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豆浆放在桌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堂堂警觉的事——他伸手把她桌上那袋刚拆封的芒果干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干嘛？”
“没收。”
“李云泽。”
“夜班守则第一条。”李云泽一脸正气，“火龙果、芒果、旺仔牛奶，夜班三禁。吃了必忙。”
周堂堂翻了个白眼。“那不是科室前辈编出来吓规培生的吗。”
“吓规培生？你太小看这份守则了。”李云泽喝了一口豆浆，“这份守则不是一个人编的，是几代住院总用血泪换来的大数据结晶。每一个字背后都有故事。”
“比如说？”
“比如说火龙果。三年前有个住院总值夜班之前吃了半个火龙果，当天晚上急诊收了四个，其中一个是腹主动脉瘤破裂，来的时候血压都测不到了。那个住院总后来辞职了。”
“那跟火龙果有什么关系？”
“那个住院总平时从来不吃火龙果，就那天吃了。你说是不是火龙果的问题？”
“这是典型的——”
“还有旺仔牛奶，”李云泽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去年内科三区的事你听过没有？一个规培生值夜班之前喝了半瓶旺仔牛奶，当晚急诊来了两个心梗一个脑梗一个消化道穿孔。第二天那个规培生把剩下的半瓶旺仔牛奶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对着垃圾桶拜了三下。”
“拜垃圾桶？”
“不是拜垃圾桶，是给旺仔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
周堂堂张着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芒果就更不用说了，”李云泽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那包芒果干在里面发出窸窣的声响，“芒字跟忙一个音，你值夜班还想怎么忙？”
“照这么说，芒果过敏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忙？”
“芒果过敏的人那是老天爷在帮他们。”
周堂堂不想聊下去了。她转回去继续写医嘱，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嗒啪嗒响。李云泽也不说话了，专心喝他的豆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键盘声和远处的监护仪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周堂堂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那个1号电梯，”她说，“守则上写的那个——22点以后不能坐。那是什么意思？”
李云泽放下豆浆，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那个不是**。”
“那是什么？”
“那个是规矩。”他顿了顿，“1号电梯是老楼用的货梯，在北侧楼梯间后面。以前病人去世了，遗体就从那个电梯转运到负一层***，再从***后门出去上殡仪馆的车。后来殡仪馆改道了，电梯用得少了，但晚上十点以后还是关的。”
“关就关了呗，为什么不能坐？”
“因为偶尔会自己运行。”李云泽说这句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你值夜班的时候去北侧楼梯间那边转转，防火门后面，有时候能听见电梯在动。咔嗒、咔嗒、咔嗒。明明没有人按。”
周堂堂感觉后背有点凉。但她坚持住了自己的无神论立场。“那是线路老化。老电梯都这样。”
“行，你说是就是。”李云泽站起来，端着豆浆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但我建议你别去验证。我们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医生头三个月值夜班，会有人专门提醒他别坐1号电梯。那些没被提醒到的，后来都换了科室。”
“换了科室？”
“换了能看见太阳的科室。”
他说完就走了。周堂堂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发现自己的手指停了。
她深吸一口气。
线路老化。线路老化导致感应器误触。完全可以用物理学解释。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敲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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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班出奇地平静。没有抢救，没有突发，连家属投诉都没有。周堂堂把积压的病历补了一大半，还抽空吃了个午饭——食堂的***今天难得炖得烂，她多要了一勺汤汁浇在饭上，吃得很满足。
下午三点，她收到周宁宁的微信。周宁宁发了一张照片：安和堂店门口新摆了一个纸扎的别墅，三层楼的，带**和花园，阳台上站着一排纸人。配文是：“新到的货，你看看这个做工，豪宅中的豪宅。”
周堂堂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头埋进沙子里。
周宁宁又发了一条：“对了，我今天翻库房，翻到外婆以前留下的一个箱子，上着锁。你记得外婆跟你提过这个箱子吗？”
周堂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她想起来了——外婆去世前确实跟她提过，说店里有些老东西留给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当时以为外婆在说胡话。后来忙着上班、忙着加班、忙着在值班室熬过一个又一个夜班，就把这事忘了。
她打字：“什么样的箱子？”
“木头的，这么长这么宽，”周宁宁发了两张手掌的照片比划尺寸，“铜锁，老式的那种。挺沉的，晃一下里面有东西。我没敢撬，等你回来再说。”
“行。周末我过去。”
她放下手机，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箱子。外婆沈秀莲以前是这家医院的老护士，在肿瘤内科干了三十年，退休以后才开的安和堂。周堂堂小时候在店里长大，从来不觉得那些纸钱、纸房子、纸人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外婆的工作，跟别人的外婆在菜市场卖菜是一样的。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想不通。
外婆从来不进医院。
退休以后，她一次都没回去过。每年体检都是去社区医院做的。有一次周堂堂问她为什么，外婆笑了笑说：“那地方，进够了。不用再进了。”
当时她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现在想起来，总觉得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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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白班的同事陆续**走了。李云泽走之前在她桌上放了一包饼干，说“给你备着，万一忙起来没空吃晚饭”。周堂堂说谢谢，他摆摆手走了。
夜班正式开始了。
周堂堂习惯在夜班刚开始的时候沿着走廊走一圈，把所有分管病床都看一遍。不是为了查房——正式的晚查房是八点——而是为了“摸底”。她发现每个值夜班的医生都有自己的摸底方式：有人喜欢站在走廊中间看一圈，有人喜欢翻一遍护理记录，她喜欢推开每一间病房的门，站在门口看一眼病人的状态。
没什么科学依据，就是觉得看了一眼心里有底。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看到殷素华。
护工殷阿姨推着一辆护理车从开水间出来，车上堆着干净的床单和病号服。她看到周堂堂，点了点头：“周医生，今晚你值班？”
“嗯。殷阿姨你今天夜班？”
“我顶老王的班。”殷阿姨把护理车推到走廊边上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她五十多岁，中等个子，圆脸，手掌粗大，手臂上有一层干活干出来的结实肌肉。在肿瘤内科，她干护工干了二十年，什么病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过。
“对了，”殷阿姨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13床那间房，今晚先别收新病人。”
“为什么？”
“我刚路过的时候，觉得那间屋子里头有点闷。”殷阿姨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日常。“明天我收拾收拾再说。”
周堂堂想问“闷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昨天在空病房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佝偻的，花白头发的，穿着旧式病号服的。她昨天对自己的解释是低血糖加睡眠剥夺加视觉错认，但她到现在都没法解释一个细节：她看到的那个人，侧脸露出来的时候，嘴里缺了一颗门牙。
和陈秀英一模一样。
她昨天就注意到了。但她选择不去想。
“行，那先空着。”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到护士站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步，像是在逃。
孟姐正在护士站整理护理记录。她看到周堂堂过来，头也没抬，但嘴巴没闲着：“周医生，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点。昨天你那脸白得跟A4纸似的。”
“昨晚没睡好。”
“值班室那床是硬了点，但比椅子强。”孟姐终于抬起头，“你旁边那个柜子记得锁好，那柜子的门有时候自己会开。”
周堂堂愣了一下。“门自己会开？”
“老柜子了，铰链松。”孟姐低下头继续写字，声音很随意，“以前朱主任用那个柜子的时候就这毛病。后来人走了，毛病留下了。”
朱主任。朱元。
周堂堂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孟姐，那个朱主任——朱元——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孟姐的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
“十五年了。”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在护理记录上，“走的时候才四十五。在值班室倒下的，人就躺在那张铁架床的下铺。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凉了。”
周堂堂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怎么——”
“心源性猝死。过劳。”孟姐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那个微表情一闪而逝，“那年头科室人少，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头天晚上还在办公室看材料看到半夜，回值班室躺下就再没起来。”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孟姐接起来，对着话筒说了句“四楼肿瘤内科”，然后用肩膀夹着话筒开始记电话医嘱。
周堂堂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有点凉。她用的那个铁皮柜子，朱元用过。她睡的那张下铺，朱元最后躺过。她每天打开柜门的时候听到的那声尖响，不是铰链的问题——是某种她之前从来不觉得存在的“痕迹”。
她慢慢走回值班室。
门开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线。她推开门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里面的人。
值班室里没有人。铁架床下铺的被子还是她早上叠的样子，上铺空着，书桌上的书堆在原来的位置。铁皮柜子在墙角安静地立着，柜门关得紧紧的。
她走过去，站在柜子前面。柜门上贴着她的名字，“周堂堂”三个字是黑色马克笔写的，她的字一向潦草，但这个名字写得尤其草，像是当时急着贴完标签就去做别的事了。
她伸出手，拉开柜门。
那声尖响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
柜门内侧那张泛黄的标签还在。上面的字迹在日光灯下看更清楚了一些——“朱元”三个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体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标签的边缘卷起来了，纸的颜色从白变成了灰黄，但字还在，过了十五年都没被人撕掉。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标签翘起的边角按平。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按平一张死人的标签？
她把柜门关上。
那声尖响再次响起，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回音，在狭小的值班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她坐回铁架床上，背靠着墙。下铺的位置在窗边，一歪头就能看见翠螺山黑沉沉的轮廓。今晚的月亮很细，弯弯地挂在山头上，像谁用指甲在山顶上掐了一道印子。远处长江的方向有一点点光亮，不知道是船灯还是对岸的路灯。
她掏出手机，看到**又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夜班？注意身体。”
她回了一个“嗯”。
赵敏华秒回：“记得吃东西。别吃凉的。”
她又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走廊里的声音在慢慢变小——探视时间结束，家属陆续离开，护士推着护理车回到配药室，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清晰起来。这些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脑子里拼成一幅科室夜间运营图。
她在心里把今晚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十点钟去查一次房，重点看一下22床的血压和19床的止吐效果，然后回来写明天的**记录，凌晨两点再查一次，然后可以睡到五点半。
然后她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她站起来打开柜子，拿出那半盒奥利奥。拆开包装的时候饼干渣掉了一地，她懒得扫，坐在床上开始吃。奥利奥的巧克力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她吃了三块，觉得有点渴，但值班室的开水昨天就用完了，她懒得去开水间打，继续干嚼。
吃到第六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没见过朱元的照片。荣誉墙在一楼大厅，她入职的时候去看过一次，照片太多，她没仔细找。科里好像也没有摆他的照片——现在科室墙上挂的合照是最近几年的，最早的一张是八年前的，够不着十五年前。
这个人消失了。
除了她柜子里那张没人撕掉的旧标签，这层楼里找不到他存在过的任何痕迹。十五年在医院里是很长的时间——长到一批护士退休，一批医生转岗，长到一个科室可以忘记自己的老主任，长到一个人从所有人的记忆里退场，只剩下铁皮柜上的一张泛黄标签，和一条没人能解释的柜门尖响。
她把最后一块奥利奥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她决定出去走一圈——不是为了查房，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走廊里的灯光在晚上十点以后会被调到一半亮度，说是节能，但周堂堂一直觉得这灯光调暗了以后整个科室的气氛都不太对。白天走廊是白色的、明亮的、有温度的；晚上走廊是灰黄的、影影绰绰的、每条拐角都藏着一团看不见的阴影。她沿着走廊走，走过护士站（孟姐在埋头写记录），走过配药室（锁着门，里面黑着灯），走过开水间（日光灯在嗡嗡响），然后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她的脚尖碰到了防火门。
北侧楼梯间就在这道门后面。防火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窗上蒙了一层灰。周堂堂从来没有推开过这扇门——她平时上下楼都走南侧的新电梯，那是去年新装的，灯光明亮，按键灵敏，**音乐放的是《致爱丽丝》，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站在防火门前，透过那个蒙灰的小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1号电梯的银色门。门上贴着一张纸，纸的颜色已经是陈旧的米**了，上面印着几个字，隔着灰窗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她白天在李云泽的手机上看过照片：
“22:00-06:00停运。”
下面还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
“不是停运，是留给需要的人用。”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贴在防火门的铁皮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走廊里的灯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节奏稳定。护士站的方向传来孟姐翻纸页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她只是想出来**一遍病房，然后回来睡觉。明天还有十二份病历等着她补，有一个死亡讨论要参加，有无数个医嘱要核对，她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一扇从来没推开过的防火门上。
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盯着那个蒙灰的小窗，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期待。她期待什么？期待电梯会自己动？期待门后面有什么东西能解释她这两天的幻觉？还是期待自己能找到证据，证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线路老化导致感应器误触”？
然后她听到了。
咔嗒。
很轻的一声。从防火门后面传来。不是近处——是远处，是过道的另一头，是1号电梯的井道里。
咔嗒。咔嗒。咔嗒。
电梯在运行。
她猛地后退一步，手从防火门上弹开。心跳从胸口直接蹦到了喉咙口，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她看着那个蒙灰的小窗，眼睛一眨不眨。窗后面的过道是黑的，但电梯门上的楼层指示灯是亮的。
一个红色的数字在闪。
4。
电梯停在了四楼。
她转身就走。不是跑——是快走，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她走过开水间，走过护士站（孟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走过一间又一间关着灯的病房，直到走到值班室门口才停下来。她把手放在门框上，感觉到金属门框的凉意，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对，就是肾上腺素。完全可以解释。
她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然后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吸入，呼出。
吸入，呼出。
吸入——
然后她睁开眼睛。
值班室里一切正常。铁架床在她左边，被子的形状和她离开时一样。书桌上的书堆在原来的位置。《鬼吹灯》的封面翘起来一个角。柜子立在墙角，安静地反着光。窗外翠螺山的轮廓还是那样，月亮还是那么细，长江方向的灯还是那么远。
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老花镜。
塑料框的，镜片上有一个鞋印。
放在她的枕头上面。
她确认自己上一次看到这副眼镜是在13床陈秀英的床头柜上。今天早上那个床头柜是空的。保洁阿姨说没看到眼镜。遗物交接记录上写的是“无贵重物品”。
眼镜现在在这里。
在值班室里。
在她的枕头上面。
周堂堂的后背贴着门板，感觉到凉意穿透了白大褂、穿透了卫衣、一直凉到皮肤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在空荡的值班室里显得有点可怜：
“……低血糖。”
没有人回答她。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起了风，翠螺山上的树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群人在远远的地方招手。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传来孟姐下班的声音（“周医生，我走了啊，今晚老李接我的班”），久到新来的夜班护士敲了敲值班室的门问她要不要帮忙带宵夜（“不用，谢谢”），久到她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拿起那个老花镜，翻过来看了一眼。
镜片上的鞋印是她的。
昨天抢救的时候，她穿着那双白色的护士鞋，踩在这个眼镜上，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把眼镜放在手心里，塑料框已经被踩得有点变形了，镜片没碎，只是脏了。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鞋印。鞋印不太好擦，她蘸了点桌上的矿泉水，又擦了一遍。
擦着擦着她停下了。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擦一个死者的眼镜。这个眼镜不知怎么的从空病房的床头柜飞到了值班室的枕头边，而她正在给这个眼镜擦灰。这个行为完全不合理，完全不符合一个无神论者应有的反应。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镜片擦干净，把镜腿掰正，然后把眼镜轻轻地放在书桌上，和老版的《肿瘤内科手册》并排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躺回铁架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上铺的木板发呆。
那行圆珠笔写的小字还在她头顶——“夜班之神保佑，今晚别来急诊。”
“别写，写了就不灵了。”
“已经写了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防火门的铰链在响。
很细。很轻。像是有人推开了那扇门，又关上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
也没有去验证。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不想知道。知道比不知道麻烦得多。不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可以用低血糖解释，知道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像一个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
心里数着明天要交的病历。
一份。两份。三份。
数到第七份的时候，她睡着了。
铁皮柜子在墙角安静地立着。柜门内侧那张泛黄的标签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标签上的字还在——那个端正的、一笔一划的、蓝色圆珠笔写就的名字，在黑暗中沉默地贴着她的柜门，已经贴了十五年。
走廊里，1号电梯的楼层显示灯灭了。
防火门后面重新归于沉寂。
值班室窗外，翠螺山上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长江上的船灯还在闪，但比刚才远了一点。风停了，爬山虎的叶子不再响。
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老花镜安静地躺在书桌上，镜片反射着一丁点走廊里漏进来的光。
（第二章完）
镜子里，那张泛黄的标签从她肩膀后面露出一个角。
朱元。
她把柜门关上，那个名字被铁皮重新盖住。
---
**是在护士站对面的小会议室里进行的。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加上一圈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值班医生名字。白板角落里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着：
“夜班守则（非官方但强烈建议遵守）”
下面列了七八条，第一条就是“禁食火龙果、芒果、旺仔牛奶”。第二条是“禁止在值班期间说出‘今晚不忙’这四个字，说一个字加一个急诊”。第三条是“周五禁止对任何人说‘周末愉快’”。**条更离谱：“1号电梯22:00后勿乘坐，如有需要请绕行南侧新电梯。”
这张纸周堂堂入职第一天就看到了。她当时以为是前辈们**的，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可能进了一家假的公立医院”。然后**在评论区回了一句“宁可信其有，听前辈的话没错”，她爸回了一句“哈哈哈哈哈哈”，**又回她爸“你别哈哈，你当年在农机站值班的时候不也供了个财神在办公桌底下”。
她**朋友圈。
“周医生。”孟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站在白板前面了，手里拿着**本，保温杯搁在桌角。“昨晚的值班记录写好了没？”
“写好了。我发你。”
“行。”孟姐翻开**本，清了清嗓子。**的内容和每天差不多——新收了几个病人，出了几个，哪个床的病情有变化。周堂堂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要点，笔在纸上划得飞快。
“13床陈秀英，昨日16:05室颤抢救无效死亡，死亡记录已出，遗物已交家属。”孟姐念到这一条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念天气预报。
周堂堂的笔顿了一下。她想起昨天那个佝偻的背影，想起那个坐在空病房窗边的身影。她今天早上特意绕开了那间病房，宁愿多走几步从另一边楼梯上去。
低血糖。睡眠剥夺。视觉错认。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结束，查房开始。今天的查房队伍比昨天短了一些——主任去市里开会了，带队的换成二线。周堂堂跟在队伍里，查完自己分管的床位，回到办公室开始写今天的医嘱。
李云泽端着他的豆浆进来了。
“你今天夜班是吧？”他问。
“你昨**过了。”
“我确认一下。”李云泽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豆浆放在桌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堂堂警觉的事——他伸手把她桌上那袋刚拆封的芒果干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干嘛？”
“没收。”
“李云泽。”
“夜班守则第一条。”李云泽一脸正气，“火龙果、芒果、旺仔牛奶，夜班三禁。吃了必忙。”
周堂堂翻了个白眼。“那不是科室前辈编出来吓规培生的吗。”
“吓规培生？你太小看这份守则了。”李云泽喝了一口豆浆，“这份守则不是一个人编的，是几代住院总用血泪换来的大数据结晶。每一个字背后都有故事。”
“比如说？”
“比如说火龙果。三年前有个住院总值夜班之前吃了半个火龙果，当天晚上急诊收了四个，其中一个是腹主动脉瘤破裂，来的时候血压都测不到了。那个住院总后来辞职了。”
“那跟火龙果有什么关系？”
“那个住院总平时从来不吃火龙果，就那天吃了。你说是不是火龙果的问题？”
“这是典型的——”
“还有旺仔牛奶，”李云泽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去年内科三区的事你听过没有？一个规培生值夜班之前喝了半瓶旺仔牛奶，当晚急诊来了两个心梗一个脑梗一个消化道穿孔。第二天那个规培生把剩下的半瓶旺仔牛奶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对着垃圾桶拜了三下。”
“拜垃圾桶？”
“不是拜垃圾桶，是给旺仔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
周堂堂张着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芒果就更不用说了，”李云泽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那包芒果干在里面发出窸窣的声响，“芒字跟忙一个音，你值夜班还想怎么忙？”
“照这么说，芒果过敏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忙？”
“芒果过敏的人那是老天爷在帮他们。”
周堂堂不想聊下去了。她转回去继续写医嘱，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嗒啪嗒响。李云泽也不说话了，专心喝他的豆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键盘声和远处的监护仪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周堂堂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那个1号电梯，”她说，“守则上写的那个——22点以后不能坐。那是什么意思？”
李云泽放下豆浆，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那个不是**。”
“那是什么？”
“那个是规矩。”他顿了顿，“1号电梯是老楼用的货梯，在北侧楼梯间后面。以前病人去世了，遗体就从那个电梯转运到负一层***，再从***后门出去上殡仪馆的车。后来殡仪馆改道了，电梯用得少了，但晚上十点以后还是关的。”
“关就关了呗，为什么不能坐？”
“因为偶尔会自己运行。”李云泽说这句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你值夜班的时候去北侧楼梯间那边转转，防火门后面，有时候能听见电梯在动。咔嗒、咔嗒、咔嗒。明明没有人按。”
周堂堂感觉后背有点凉。但她坚持住了自己的无神论立场。“那是线路老化。老电梯都这样。”
“行，你说是就是。”李云泽站起来，端着豆浆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但我建议你别去验证。我们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医生头三个月值夜班，会有人专门提醒他别坐1号电梯。那些没被提醒到的，后来都换了科室。”
“换了科室？”
“换了能看见太阳的科室。”
他说完就走了。周堂堂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发现自己的手指停了。
她深吸一口气。
线路老化。线路老化导致感应器误触。完全可以用物理学解释。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敲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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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班出奇地平静。没有抢救，没有突发，连家属投诉都没有。周堂堂把积压的病历补了一大半，还抽空吃了个午饭——食堂的***今天难得炖得烂，她多要了一勺汤汁浇在饭上，吃得很满足。
下午三点，她收到周宁宁的微信。周宁宁发了一张照片：安和堂店门口新摆了一个纸扎的别墅，三层楼的，带**和花园，阳台上站着一排纸人。配文是：“新到的货，你看看这个做工，豪宅中的豪宅。”
周堂堂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头埋进沙子里。
周宁宁又发了一条：“对了，我今天翻库房，翻到外婆以前留下的一个箱子，上着锁。你记得外婆跟你提过这个箱子吗？”
周堂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她想起来了——外婆去世前确实跟她提过，说店里有些老东西留给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当时以为外婆在说胡话。后来忙着上班、忙着加班、忙着在值班室熬过一个又一个夜班，就把这事忘了。
她打字：“什么样的箱子？”
“木头的，这么长这么宽，”周宁宁发了两张手掌的照片比划尺寸，“铜锁，老式的那种。挺沉的，晃一下里面有东西。我没敢撬，等你回来再说。”
“行。周末我过去。”
她放下手机，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箱子。外婆沈秀莲以前是这家医院的老护士，在肿瘤内科干了三十年，退休以后才开的安和堂。周堂堂小时候在店里长大，从来不觉得那些纸钱、纸房子、纸人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外婆的工作，跟别人的外婆在菜市场卖菜是一样的。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想不通。
外婆从来不进医院。
退休以后，她一次都没回去过。每年体检都是去社区医院做的。有一次周堂堂问她为什么，外婆笑了笑说：“那地方，进够了。不用再进了。”
当时她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现在想起来，总觉得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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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白班的同事陆续**走了。李云泽走之前在她桌上放了一包饼干，说“给你备着，万一忙起来没空吃晚饭”。周堂堂说谢谢，他摆摆手走了。
夜班正式开始了。
周堂堂习惯在夜班刚开始的时候沿着走廊走一圈，把所有分管病床都看一遍。不是为了查房——正式的晚查房是八点——而是为了“摸底”。她发现每个值夜班的医生都有自己的摸底方式：有人喜欢站在走廊中间看一圈，有人喜欢翻一遍护理记录，她喜欢推开每一间病房的门，站在门口看一眼病人的状态。
没什么科学依据，就是觉得看了一眼心里有底。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看到殷素华。
护工殷阿姨推着一辆护理车从开水间出来，车上堆着干净的床单和病号服。她看到周堂堂，点了点头：“周医生，今晚你值班？”
“嗯。殷阿姨你今天夜班？”
“我顶老王的班。”殷阿姨把护理车推到走廊边上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她五十多岁，中等个子，圆脸，手掌粗大，手臂上有一层干活干出来的结实肌肉。在肿瘤内科，她干护工干了二十年，什么病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过。
“对了，”殷阿姨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13床那间房，今晚先别收新病人。”
“为什么？”
“我刚路过的时候，觉得那间屋子里头有点闷。”殷阿姨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日常。“明天我收拾收拾再说。”
周堂堂想问“闷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昨天在空病房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佝偻的，花白头发的，穿着旧式病号服的。她昨天对自己的解释是低血糖加睡眠剥夺加视觉错认，但她到现在都没法解释一个细节：她看到的那个人，侧脸露出来的时候，嘴里缺了一颗门牙。
和陈秀英一模一样。
她昨天就注意到了。但她选择不去想。
“行，那先空着。”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到护士站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步，像是在逃。
孟姐正在护士站整理护理记录。她看到周堂堂过来，头也没抬，但嘴巴没闲着：“周医生，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点。昨天你那脸白得跟A4纸似的。”
“昨晚没睡好。”
“值班室那床是硬了点，但比椅子强。”孟姐终于抬起头，“你旁边那个柜子记得锁好，那柜子的门有时候自己会开。”
周堂堂愣了一下。“门自己会开？”
“老柜子了，铰链松。”孟姐低下头继续写字，声音很随意，“以前朱主任用那个柜子的时候就这毛病。后来人走了，毛病留下了。”
朱主任。朱元。
周堂堂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孟姐，那个朱主任——朱元——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孟姐的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
“十五年了。”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在护理记录上，“走的时候才四十五。在值班室倒下的，人就躺在那张铁架床的下铺。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凉了。”
周堂堂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怎么——”
“心源性猝死。过劳。”孟姐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那个微表情一闪而逝，“那年头科室人少，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头天晚上还在办公室看材料看到半夜，回值班室躺下就再没起来。”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孟姐接起来，对着话筒说了句“四楼肿瘤内科”，然后用肩膀夹着话筒开始记电话医嘱。
周堂堂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有点凉。她用的那个铁皮柜子，朱元用过。她睡的那张下铺，朱元最后躺过。她每天打开柜门的时候听到的那声尖响，不是铰链的问题——是某种她之前从来不觉得存在的“痕迹”。
她慢慢走回值班室。
门开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线。她推开门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里面的人。
值班室里没有人。铁架床下铺的被子还是她早上叠的样子，上铺空着，书桌上的书堆在原来的位置。铁皮柜子在墙角安静地立着，柜门关得紧紧的。
她走过去，站在柜子前面。柜门上贴着她的名字，“周堂堂”三个字是黑色马克笔写的，她的字一向潦草，但这个名字写得尤其草，像是当时急着贴完标签就去做别的事了。
她伸出手，拉开柜门。
那声尖响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
柜门内侧那张泛黄的标签还在。上面的字迹在日光灯下看更清楚了一些——“朱元”三个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体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标签的边缘卷起来了，纸的颜色从白变成了灰黄，但字还在，过了十五年都没被人撕掉。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标签翘起的边角按平。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按平一张死人的标签？
她把柜门关上。
那声尖响再次响起，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回音，在狭小的值班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她坐回铁架床上，背靠着墙。下铺的位置在窗边，一歪头就能看见翠螺山黑沉沉的轮廓。今晚的月亮很细，弯弯地挂在山头上，像谁用指甲在山顶上掐了一道印子。远处长江的方向有一点点光亮，不知道是船灯还是对岸的路灯。
她掏出手机，看到**又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夜班？注意身体。”
她回了一个“嗯”。
赵敏华秒回：“记得吃东西。别吃凉的。”
她又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走廊里的声音在慢慢变小——探视时间结束，家属陆续离开，护士推着护理车回到配药室，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清晰起来。这些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脑子里拼成一幅科室夜间运营图。
她在心里把今晚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十点钟去查一次房，重点看一下22床的血压和19床的止吐效果，然后回来写明天的**记录，凌晨两点再查一次，然后可以睡到五点半。
然后她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她站起来打开柜子，拿出那半盒奥利奥。拆开包装的时候饼干渣掉了一地，她懒得扫，坐在床上开始吃。奥利奥的巧克力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她吃了三块，觉得有点渴，但值班室的开水昨天就用完了，她懒得去开水间打，继续干嚼。
吃到第六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没见过朱元的照片。荣誉墙在一楼大厅，她入职的时候去看过一次，照片太多，她没仔细找。科里好像也没有摆他的照片——现在科室墙上挂的合照是最近几年的，最早的一张是八年前的，够不着十五年前。
这个人消失了。
除了她柜子里那张没人撕掉的旧标签，这层楼里找不到他存在过的任何痕迹。十五年在医院里是很长的时间——长到一批护士退休，一批医生转岗，长到一个科室可以忘记自己的老主任，长到一个人从所有人的记忆里退场，只剩下铁皮柜上的一张泛黄标签，和一条没人能解释的柜门尖响。
她把最后一块奥利奥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她决定出去走一圈——不是为了查房，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走廊里的灯光在晚上十点以后会被调到一半亮度，说是节能，但周堂堂一直觉得这灯光调暗了以后整个科室的气氛都不太对。白天走廊是白色的、明亮的、有温度的；晚上走廊是灰黄的、影影绰绰的、每条拐角都藏着一团看不见的阴影。她沿着走廊走，走过护士站（孟姐在埋头写记录），走过配药室（锁着门，里面黑着灯），走过开水间（日光灯在嗡嗡响），然后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她的脚尖碰到了防火门。
北侧楼梯间就在这道门后面。防火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窗上蒙了一层灰。周堂堂从来没有推开过这扇门——她平时上下楼都走南侧的新电梯，那是去年新装的，灯光明亮，按键灵敏，**音乐放的是《致爱丽丝》，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站在防火门前，透过那个蒙灰的小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1号电梯的银色门。门上贴着一张纸，纸的颜色已经是陈旧的米**了，上面印着几个字，隔着灰窗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她白天在李云泽的手机上看过照片：
“22:00-06:00停运。”
下面还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
“不是停运，是留给需要的人用。”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贴在防火门的铁皮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走廊里的灯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节奏稳定。护士站的方向传来孟姐翻纸页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她只是想出来**一遍病房，然后回来睡觉。明天还有十二份病历等着她补，有一个死亡讨论要参加，有无数个医嘱要核对，她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一扇从来没推开过的防火门上。
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盯着那个蒙灰的小窗，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期待。她期待什么？期待电梯会自己动？期待门后面有什么东西能解释她这两天的幻觉？还是期待自己能找到证据，证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线路老化导致感应器误触”？
然后她听到了。
咔嗒。
很轻的一声。从防火门后面传来。不是近处——是远处，是过道的另一头，是1号电梯的井道里。
咔嗒。咔嗒。咔嗒。
电梯在运行。
她猛地后退一步，手从防火门上弹开。心跳从胸口直接蹦到了喉咙口，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她看着那个蒙灰的小窗，眼睛一眨不眨。窗后面的过道是黑的，但电梯门上的楼层指示灯是亮的。
一个红色的数字在闪。
4。
电梯停在了四楼。
她转身就走。不是跑——是快走，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她走过开水间，走过护士站（孟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走过一间又一间关着灯的病房，直到走到值班室门口才停下来。她把手放在门框上，感觉到金属门框的凉意，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对，就是肾上腺素。完全可以解释。
她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然后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吸入，呼出。
吸入，呼出。
吸入——
然后她睁开眼睛。
值班室里一切正常。铁架床在她左边，被子的形状和她离开时一样。书桌上的书堆在原来的位置。《鬼吹灯》的封面翘起来一个角。柜子立在墙角，安静地反着光。窗外翠螺山的轮廓还是那样，月亮还是那么细，长江方向的灯还是那么远。
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老花镜。
塑料框的，镜片上有一个鞋印。
放在她的枕头上面。
她确认自己上一次看到这副眼镜是在13床陈秀英的床头柜上。今天早上那个床头柜是空的。保洁阿姨说没看到眼镜。遗物交接记录上写的是“无贵重物品”。
眼镜现在在这里。
在值班室里。
在她的枕头上面。
周堂堂的后背贴着门板，感觉到凉意穿透了白大褂、穿透了卫衣、一直凉到皮肤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在空荡的值班室里显得有点可怜：
“……低血糖。”
没有人回答她。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起了风，翠螺山上的树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群人在远远的地方招手。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传来孟姐下班的声音（“周医生，我走了啊，今晚老李接我的班”），久到新来的夜班护士敲了敲值班室的门问她要不要帮忙带宵夜（“不用，谢谢”），久到她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拿起那个老花镜，翻过来看了一眼。
镜片上的鞋印是她的。
昨天抢救的时候，她穿着那双白色的护士鞋，踩在这个眼镜上，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把眼镜放在手心里，塑料框已经被踩得有点变形了，镜片没碎，只是脏了。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鞋印。鞋印不太好擦，她蘸了点桌上的矿泉水，又擦了一遍。
擦着擦着她停下了。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擦一个死者的眼镜。这个眼镜不知怎么的从空病房的床头柜飞到了值班室的枕头边，而她正在给这个眼镜擦灰。这个行为完全不合理，完全不符合一个无神论者应有的反应。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镜片擦干净，把镜腿掰正，然后把眼镜轻轻地放在书桌上，和老版的《肿瘤内科手册》并排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躺回铁架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上铺的木板发呆。
那行圆珠笔写的小字还在她头顶——“夜班之神保佑，今晚别来急诊。”
“别写，写了就不灵了。”
“已经写了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防火门的铰链在响。
很细。很轻。像是有人推开了那扇门，又关上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
也没有去验证。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不想知道。知道比不知道麻烦得多。不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可以用低血糖解释，知道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像一个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
心里数着明天要交的病历。
一份。两份。三份。
数到第七份的时候，她睡着了。
铁皮柜子在墙角安静地立着。柜门内侧那张泛黄的标签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标签上的字还在——那个端正的、一笔一划的、蓝色圆珠笔写就的名字，在黑暗中沉默地贴着她的柜门，已经贴了十五年。
走廊里，1号电梯的楼层显示灯灭了。
防火门后面重新归于沉寂。
值班室窗外，翠螺山上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长江上的船灯还在闪，但比刚才远了一点。风停了，爬山虎的叶子不再响。
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老花镜安静地躺在书桌上，镜片反射着一丁点走廊里漏进来的光。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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