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夜班见鬼指南  |  作者:喜欢波尔羊的汪福  |  更新:2026-05-26
人为什么要上班------------------------------------------,周堂堂正在做一个梦。,躺在一张白色的沙滩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冰镇椰子水。海**很有规律,一波一波地拍在沙滩上,她的身体陷在椅子里,每一块肌肉都是放松的。远处有个声音在喊她,但她懒得应。。——那是她手机里默认的闹钟铃声,音量已经调到了最大,正在她枕头边上疯狂震动。,准确地拍在手机屏幕上。闹钟停了。,看了一眼时间。。,把手缩回被子里,蜷成一个球。,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每天睡十六个小时还被人夸可爱。,滚到床边的时候差点掉下去,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江东的十月底已经开始凉了,从被子里爬出来的过程堪比一场小型酷刑。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被冰得嘶了一声,然后像踩了弹簧一样跳进卫生间。。洗脸的时候也闭着。直到冷水拍在脸上,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成鸟窝、黑眼圈快掉到下巴的年轻女人。“周堂堂,”她**牙刷跟自己说,“你今年二十七岁了。你是江东市立人民医院肿瘤内科的住院总医师。你今天有三十七床病人要查房,有十二份病历要补,还有一个死亡讨论要参加。你是最棒的。”
她顿了顿,吐掉泡沫。
“……算了。你是最普通的也行。活着就行。”
她换好衣服,拉开公寓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懒得再跺脚,摸黑走下楼。
江东的早晨有雾。她租的这个老小区在翠螺山山脚下,离医院走路只要十五分钟,但早上的雾会把十五分钟拉成一场漫长的跋涉。她从单元门出来,冷空气灌进领口,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扣上。
手机响了。
**。
她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堂堂啊,起床了没?”赵敏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五十二岁的中年妇女。***声音永远像是在谈生意——即使是在叫女儿起床这件事上。
“起了。都出门了。”
“早饭吃了没?”
“……还没到医院。”
“那就是没吃。周堂堂,我跟你讲了多少次了,早饭要吃好。你们医生不是最懂这个的吗?你自己都不吃早饭怎么劝病人吃?”
周堂堂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输出完了再拿回来。“妈,你打电话就是来检查我吃没吃早饭的?”
“当然不是。我昨天看了个新闻,说你们医院在降薪?”
“……你是装了监控吗。”
“我女儿在降薪我当然要关注一下。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之前跟你说的——”
“妈。”
“——回来帮我管账,我跟你说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我现在一个月开一万二都找不到靠谱的人,你回来我还能省一笔**费——”
“妈!”
赵敏华停住了。
“我不辞职。”周堂堂说,“至少现在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还是要挣扎一下”的语气说:“行了行了,随你。但你钱不够花一定要跟妈说,别在那里硬撑。”
“知道了。挂了啊,我要进电梯了。”
“挂吧挂吧。晚上给我发个微信,让我知道你活着。”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等红灯。雾散了一点,能看见马路对面那一排老式店铺。水果店刚开门,老板正在往门口搬成箱的苹果。包子铺门口排着队,蒸汽把老板**脸模糊成一团白。然后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那个招牌——黑底金字,“安和堂”,门口摆着两个纸扎的花圈,还有一个真人等高的纸扎别墅,二层楼的,阳台上站着两个纸人。
一个纸人穿着红裙子,歪着头。另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站得笔直。它们的脸上画着标准的微笑表情——那种弧度精准到毫米的笑容,看得人头皮发麻。
周堂堂加快了脚步。
橱窗里的红裙子纸人好像转了一下头。
她脚步更快了。
然后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纸人一动不动。红裙子还是红裙子,中山装还是中山装,笑容还是那种精确到毫米的笑容。
“……我肯定是没睡醒。”她揉了揉眼睛,转身继续走,这次几乎是小跑。
安和堂是她外婆开的店。现在是她表姐周宁宁在管。
她从小在那堆纸钱、元宝、花圈和纸人中间长大。小时候不懂事,她甚至用纸钱叠过飞机玩,被她外婆追着满院子打了一下午。外婆说那些东西是“有用的,不能乱动”。她问有什么用,外婆没说。
后来她学了医,念了八年的书,背了几百万字的教材,穿着白大褂站在了病房里。从此她对一切不科学的东西都有了一个标准处理流程——
“可以用低血糖、低血压、睡眠剥夺、工作压力、焦虑状态来解释。”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句子,觉得踏实多了。
江东市立人民医院建在翠螺山的半山腰上。三栋主楼沿着山势往上排——门诊楼在最下面,外科楼在中间,内科楼在最上面。从正门进去就是一个上坡,走完那个坡相当于爬了三层楼。周堂堂入职第一周每天走到科室门口就已经想下班了。
内科楼是最老的楼,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爬山虎变红,整栋楼像被火烧过一样。一楼走廊特别长,从这头到那头要走五分钟,因为老楼的设计完全不考虑效率——走廊两边排着各种老旧的管道和暖气片,头顶上的日光灯有一半在闪,另一半已经放弃闪烁直接黑了。物业报修单贴了一整面墙,最近那张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肿瘤内科在四楼。
电梯门一开就是科室大门。门上的牌子写着“肿瘤内科一病区”,底下的LED屏滚动着“视患如亲,大医精诚”八个红字。屏幕最右边那个“诚”字坏了一横,看着像“大医精成”。
七点二十分。科室已经醒了。
走廊里的加床一张挨着一张,从楼梯口一直排到开水间。患者和家属在狭窄的过道里支起行军床、打开折叠椅、泡方便面、喂病人喝水。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中药、汗味和泡面的味道,这种气味周堂堂已经闻了三年,已经闻不出好坏了——它就是“上班的味道”。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咖啡、病历纸、打印机墨粉,还有墙角那台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微波炉散发出来的陈年油脂味。微波炉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力道十足:
“谁热完包子不擦,下周夜班加一天。 ——护士长孟姐”
周堂堂把自己的包扔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排班表。
今天夜班。
她深吸一口气。
“堂堂!”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李医生——李云泽——端着一杯豆浆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话。
“怎么了?”
“你今天夜班是吧?”
“对啊。”
李云泽把豆浆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把她桌上刚拆封的一包芒果干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你干嘛?”
“没收,”李云泽一脸严肃,“夜班守则第一条,火龙果、芒果、旺仔牛奶,夜班三禁。吃了必忙。”
周堂堂白了他一眼。“那是**。”
“**?”李云泽提高音量,“我规培第一年,有个同学不信邪,值夜班前喝了半瓶旺仔牛奶。当天晚上急诊来了三个消化道出血,两个肠梗阻,凌晨三点还收了一个肝癌破裂的。从那天起他再也不喝旺仔了,连超市里看到旺仔的包装都绕道走。”
“个案不能代表统计规律。”
“行,那你吃。”李云泽把芒果干掏出来放回桌上,“我今晚反正是白班,你忙不忙跟我没关系。”
周堂堂看着那包芒果干。
“你拿走吧。”
“呵。”
“不是因为信!是因为我不喜欢吃芒果干!”
“对对对。”
七点四十五,**。
主任姓姚,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从来不发火但你总觉得他在生气的人。他坐在会议桌最前面,面前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昨晚值班医生,**。”
前一晚的值班医生是个瘦高的男主治,眼圈比周堂堂还黑。他照着**本念:“昨晚新收三个,出院两个,没有死亡。14床发热,体温最高三十八度五,给了物理降温和退烧药,今早体温三十七度二。22床血压偏高,硝苯地平加量后稳定……”
周堂堂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排今天的任务。14床去看看体温记录。22床加药之后继续监测血压。然后是19床——她昨天开的止吐方案不太理想,今天得调。26床下午要出院,出院小结还没写。还有13床……
13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病历车。13床的病历挂在最外面,封面上写着:陈秀英,女,71岁,胃癌IV期。
“13床,”值班医生念到,“病情平稳,无特殊。”
周堂堂在笔记本上写:13床,查房,问今天感觉如何。
**结束,所有人站起来。姚主任没抬头,对着自己的笔记本说了句:“今天夜班的医生注意一下,最近急诊那边压力大,说不定要往我们这边转,做好准备。”
所有人都看了周堂堂一眼。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查房队伍像一列小火车,从走廊这头开到那头。主任走最前面,后面跟着主治、住院总、规培生、实习生、责任护士。护士长孟姐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对讲机,像交通**一样指挥着加床区域的通行。
13床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双人间,靠窗。
陈秀英坐在床上,背靠着两个枕头,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报纸。她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在看,神情专注得像在参加什么**。
“陈阿姨,”周堂堂走过去,把声音放得很柔,“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秀英抬起头,认出是周堂堂,露出一个笑容。她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的时候牙床露出来,但那个笑容很暖和。
“周医生。我今天挺好的,早上喝了半碗粥。”
“半碗粥?再多吃一点嘛。”周堂堂翻开病历,扫了一眼护士记录的出入量。昨天整体摄入量不太够。
“吃不下。”陈秀英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胃里老是堵得慌。”
周堂堂没接话。她知道是什么原因——胃壁上的肿块在进展,胃容积在变小,这不是“多吃一点”能解决的问题。但你不能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说这个,至少不能在查房的时候说。
“行,那少食多餐,慢慢来,”她俯下身,把听诊器放在陈秀英的胸口,“您最近睡觉怎么样?”
“还行。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老头了。”
周堂堂的手指顿了一下。
“梦见他什么了?”
“梦见他站在我们家老房子的门口,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陈秀英摘下老花镜,折好放在报纸上,“我说快了快了。他就在那里等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责任护士在后面翻护理记录,纸页的声音有点刺耳。
周堂堂收回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您指标还可以,继续观察两天看看。”她笑了笑,“报纸看得清吗?要不要给您换副眼镜?”
“看得清,不用换。”
“行,那我先走了,有事按铃。”
她走出病房,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消失。李云泽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13床的片子我昨天看了,腹腔转移范围比上个月扩大了不少。”
“我知道。”
“你跟家属谈过了吗?”
“她儿子下周来。”
李云泽沉默了一下。“……行。”
下午三点十七分。
周堂堂后来会反复想起这个时间点,精确到分钟。因为那一刻她正在医生办公室里补病历,键盘敲到一半,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孟姐的声音,用对讲机喊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音量不大,但穿透了整个走廊。
“13床室颤,抢救车!快!”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停。她跑到13床病房的时候,责任护士已经开始胸外按压了,按压的频率快而有力,病床在撞击下有节奏地晃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陈秀英躺在床中间,眼睛半睁着。她的老花镜掉在地上,镜片上踩了一个鞋印。
“上心电监护!除颤仪推过来!”周堂堂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她接过护士递来的电极板,手没有抖。二线医生也赶到了,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周堂堂的操作他很放心。
第一次除颤。没有反应。继续按压。
第二次除颤。监护仪上的波形短暂地跳了一下,然后又是一条直线。
第三次。
**次。
继续按压。
她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她的手臂开始发酸,额头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一个持续不断的单一频率,那个声音不是警报——警报意味着还有心跳可以失去。这个声音是另一种意思。
二线医生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周医生,可以了。”
她停下手。手臂垂下来的时候在发抖。
病房里很安静。护士们站在床的两侧,没有人说话。走廊里传来一个家属压低声音的问话:“那边怎么了?是13床吗?”没有人回答。
周堂堂把除颤仪放回抢救车上。她的手背上有患者皮肤的触感残留——那种温度正在缓慢地消散,变成一种谁都留不住的凉意。
她在死亡确认书上签字的时候,笔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回到值班室已经是傍晚了。
窗外的天变成了铅灰色,翠螺山的轮廓在雾里模糊成一团。远处长江的水面上有一点船灯,橙色的,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闪烁。
周堂堂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面前的病历摊开着,她一个字都没写。
这是她主管的患者里第一个去世的。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胃癌晚期,腹腔广泛转移,预后本来就很差。抢救及时,操作规范,没有任何失误。死亡讨论上她可以把每一个步骤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但知道这些跟心情好不好是两回事。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亮着——周宁宁发了一条微信:“今晚过不过来?姐煮了红烧排骨。”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今天夜班,改天”。
周宁宁秒回:“夜班别吃火龙果。”
“……你又不是医生你从哪学的这个。”
“你们医院的老护士在我这儿买纸钱的时候说的。”
周堂堂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回了。
晚上八点四十分。
夜班相对平静。白天抢救的余波慢慢平复了,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只剩几个家属在低声聊天。值班护士坐在护士站里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护仪的中央显示屏。
周堂堂想起来自己的听诊器落在13床病房了。她在13床床头柜上用过,走的时候忘了拿。
她不自觉地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间病房现在是空的。新患者还没收进来,门半开着,里面黑着灯。
她站起来,走过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里面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长方形。
她的听诊器在床头柜上。银色的听筒反射着门口的光,她一眼就看到了。
她走过去拿。
然后她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
佝偻着背,穿着病号服,花白的头发在脖子后面扎成一个小髻。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好像在看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在反复地**着右手无名指的根部——那里什么都没有。
窗外是翠螺山的轮廓,雾气让山体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深灰色。窗玻璃上映着室内黯淡的影子。
周堂堂站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新患者已经收进来了?什么时候安排的?怎么没有人告诉她?
然后她注意到第二件事:那个人的病号服在月光下看起来不太对。不是医院现在用的那种蓝白条纹款。是更旧的样式——纯蓝色的,领口的扣子是白色的。这种款式她在这家医院从来没见过。但她外婆的照片里穿过类似的。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第三件事:那个人坐着的姿势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动不动。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细微的挪动。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被剪下来贴在了病房的**上。
周堂堂感觉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升起来,升到喉咙口,然后是耳膜。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声。
那个人动了。
极其缓慢地,她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花白的头发下露出半张侧脸——皱纹密布的脸颊,松弛的皮肤,和一颗缺了的门牙。
周堂堂手里的听诊器滑下去,砸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她后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在她的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传过来,咔嗒,咔嗒,咔嗒。
她站在走廊中间,后背靠着墙壁,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然后她对自己说出了那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背教科书上的定义:
“低血糖。睡眠剥夺。工作压力。焦虑状态。在昏暗环境下出现的视觉错认。全部可以用生理学和心理学解释。”
她重复了一遍。
又重复了第三遍。
然后她咽了口唾沫,往那间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久到护士站的护士探出头来问她“周医生,没事吧?”
她说:“没事。”
回到值班室,她把门关上,坐下来。手机屏幕又亮了——赵敏华的微信:“活着没?回个信。”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四个字发回去:“活着。加班。”
她瘫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感觉疲倦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淹没她。
空调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
她闭上眼。
然后她听见——或者在某个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的间隙里感觉到——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轻轻地晃了一下,铰链发出一声很细很细的吱呀。
她没有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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