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揽月初啼，惊四座------------------------------------------。，朱漆碧瓦，在春日煦暖的阳光下显得气派非凡。门前车马簇簇，衣香鬓影。今日因着诗会，更是格外热闹。不仅有儒衫博带的文人墨客，亦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更有不少戴着帷帽、身着各色鲜妍衣裙的闺秀，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袅袅婷婷而来。，远远便看到了这景象。沈清平在距离酒楼十几步外的一条僻静巷口停住，**手，有些局促：“妹妹，我就等在这儿。你……你进去后小心些，莫要与人争执，也……也别怕。哥，放心。”沈清欢对他笑了笑，紧了紧袖中的诗会帖子，独自朝着那扇气派的大门走去。，越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熏香气和淡淡的酒菜香。门口迎客的小厮眼光毒辣，见沈清欢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布衣，料子普通，头上只一根木簪，身边也无仆从，眼中便带上了几分审视。直到沈清欢递上那张**精良的帖子，小厮的脸色才稍霁，侧身将她让了进去，语气不冷不热：“姑娘请，诗会在二楼‘聆风阁’。”，喧嚣扑面而来。一楼大堂已坐了不少看客，多是些附庸风雅的商贾或普通读书人，正翘首等待着诗会的盛况。楼梯上，人流如织。沈清欢低头敛目，提着裙摆，随着人流缓缓登上二楼。，以屏风略作隔断，正中一方宽敞的台子，铺着靛青毡毯，摆着数张长案，文房四宝俱全。这便是今日的主场。四周已设了许多座位，男女分席，以轻纱薄幔稍作间隔。靠窗和前排的好位置早已被占满，多是些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男女。后侧和角落，则坐着如沈清欢这般衣着朴素、或神情忐忑的参与者。，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自她进门起，就有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她。那些目光带着好奇、评估，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轻视。她这身打扮，在此间确实显得格格不入。，看衣着像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比沈清欢稍好些，此刻正低声交谈，语气兴奋又紧张。“听说今日评判是嵩阳书院的陈山长和致仕归乡的刘翰林！可不是，若能得他们一句好评，日后说亲都添光彩呢！你看那边，穿鹅黄衣裙的，是不是城西李员外家的三小姐？听说她素有才名……何止，你看窗前那位穿水蓝襦裙、戴着珍珠耳珰的，是知县大人的外甥女，林婉茹林姑娘，琴棋书画皆通，可是今年夺魁的热门呢！”，果然见靠窗处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侧脸秀丽，气质娴雅，正与身旁一位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低声说话，言笑晏晏，吸引了周围不少关注的目光。。沈清欢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
又过了一炷**夫，人基本到齐。一位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才俊、各位姑娘，今日揽月楼以文会友，承蒙各位赏光，蓬荜生辉。在下姓赵，是楼中掌柜。诗会规矩简单，以‘春’为题，诗词不限，限时一炷香。完成后将诗稿交予各处书童，由陈山长、刘翰林及几位城中宿**同品评，择最优者三名，赏银分别为五十两、二十两、十两。佳作亦会当众吟诵展示，以飨各位。”
“春”题，与帖子所言一致，范围很宽，可咏物，可抒怀，可写景，可叙事。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有的凝眉沉思，有的已胸有成竹，开始研墨铺纸。
香炉被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纸张翻动、墨块研磨的细微声响，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气氛变得凝重而专注。
沈清欢也领到了纸笔——质量普通的竹纸，一支半旧的羊毫，一方小小的石砚。她并不急着动笔，而是先缓缓研墨，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众人。
那些自诩才子的书生们，有的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有的提笔疾书，又烦躁地涂抹掉；有的则盯着白纸，一脸苦相。闺秀们则含蓄许多，多是执笔沉吟，或与身旁女伴低声交换眼色。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柱香已燃了三分之一。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就是此刻了。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微微一顿。选择哪一首？备选的几首都闪过脑海。欧阳修的《蝶恋花》情深婉转，但“泪眼问花花不语”之句，愁苦稍重。秦观的《浣溪沙》轻灵有余，但“自在飞花轻似梦”偏于空幻。
最终，她落笔。选定的，并非昨日最终决定的晏几道《临江仙》，而是另一首——李清照早年相对冷门些的《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
选择这首，有多重考虑。李清照虽为千古第一才女，但此词在其众多名篇中并非最耀眼之作，流传度相对稍窄，更符合“冷门佳作”的定位。且此词写深闺女子的春愁闺思，笔触细腻清丽，含蓄蕴藉，情感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有“小院闲窗”的孤寂，又有“倚楼无语理瑶琴”的雅致，更有“远岫出云催薄暮”的阔大意象，结尾“梨花欲谢恐难禁”的淡淡伤感和对春逝的敏锐感知，完全贴合一个待字闺中、心思敏感的少女视角。更重要的是，通篇没有直露的悲苦或激烈情感，符合她此刻需要表现的、虽有愁绪但尚能自持的大家闺秀形象。
笔走龙蛇，一行行清秀中略带筋骨的小楷落在纸上：
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
小院闲窗春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又默读一遍。字迹是她尽力模仿原主笔体，又加入了自己多年练字的些许风骨，清丽工整。词的内容，她自觉挑不出错处，意境、格律、用字皆属上乘，在此间应能脱颖而出，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放下笔，那柱香才燃到一半。她并未急着交卷，而是将诗稿轻轻覆在桌上，继续垂眸静坐，仿佛仍在沉思。
又过了一会儿，开始陆续有人交卷。书童们穿梭其间，收取诗稿，送到台后临时设下的评判席。林婉茹是较早交卷的几人之一，姿态从容优雅，引得一片注目。那位与她交谈的锦袍公子紧随其后，笑容自信。
香即将燃尽时，沈清欢才不疾不徐地起身，将诗稿交给走近的书童。书童看了她一眼，似乎惊讶于她位置的偏僻和衣着的朴素，但没说什么，收了稿子便走。
交稿完毕，便是等待。场中气氛松弛下来，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侍女们奉上清茶点心。不少人开始互相打听、攀谈，或暗自揣测谁会夺魁。
沈清欢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啜着微温的茶水，目光低垂，仿佛周遭的热闹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微微有些汗湿。
评判似乎进行得并不快。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有些漫长。
终于，赵掌柜再次登台，手中拿着一叠诗稿，满面笑容：“诸位久等！经过几位先生精心品评，佳作已出。现将评选出的前三名及其佳作，当众吟诵展示，以共品鉴！”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第三名，”赵掌柜展开一张诗稿，“城西李氏，李芸儿姑娘之作《春晓感怀》。”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吟诵起来。是一首中规中矩的七律，写春日晨起所见所感，对仗工整，用典恰当，但意境平平。念罢，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一位穿着杏色衣裙的圆脸少女站起来，红着脸福了一福。
“第二名，”赵掌柜又拿起一张，“知县大人外甥，林婉茹林姑娘之作《春日即事》。” 这是一首文辞清丽的五言排律，描绘春日游园景象，穿插一些典故和巧思，显示出不错的功底和才情。吟诵完毕，掌**显热烈了许多。林婉茹起身，向四周微微颔首，姿态娴雅大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清欢所在的角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接下来，便是今日头名！”赵掌柜提高了声音，场中气氛达到顶点。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展开，目光落在上面，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获得本次揽月楼诗会头名的是——”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清晰吐字：
“沈清欢，沈姑娘之作，《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
“沈清欢？”
“谁家小姐？”
“没听说过啊……”
场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困惑的议论声。绝大多数人面面相觑，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林婉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带着惊疑，开始在场中逡巡。
沈清欢在角落站起身。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她身上。惊愕、诧异、审视、好奇、怀疑、不屑……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目光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如有实质的视线，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向着台前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赵掌柜已经开始吟诵：
“《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
“小院闲窗春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上阕念出，场中原本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低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凝神细听的神色。这起笔，便勾勒出一幅幽静深闺、春意阑珊的画面，用字精巧，“闲窗”、“重帘”、“影沉沉”，寂寞之意宛然纸上，“倚楼无语理瑶琴”，一个百无聊赖又带着淡淡愁绪的闺秀形象跃然眼前，画面感与情绪渲染极佳。
赵掌柜的声音继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下阕视野陡然开阔，从深闺小院延伸到远山暮云，微风细雨，天气轻阴。最后一句“梨花欲谢恐难禁”，将眼前景、心中情巧妙融合，那对春光易逝、美好难留的淡淡惋惜与敏锐感知，含蓄而深刻，余韵悠长。
一词念罢，满场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词中描绘的意境和流淌的情绪里。那清丽婉约的词句，细腻入微的感触，浑然天成的画面转换，以及含蓄中见深情的笔力，远超之前两首。即便是不通文墨之人，也能听出其间的精美与韵味。
短暂的寂静后，如同水滴入热油，低声的赞叹、惊讶的抽气声、急切的询问声轰然响起！
“好词！真是好词！”
“如此婉约清丽，情致深婉，绝非寻常闺秀能作！”
“沈清欢？到底是哪家小姐？以前从未听闻苏城有如此才女！”
“这‘梨花欲谢恐难禁’一句，神来之笔啊！将伤春之情写得如此含蓄又动人……”
“怕不是找人代笔的吧？”也有人低声质疑，但立刻被旁人反驳：“代笔？你代一首如此贴合女子心境、浑然天成的词来看看？且是当场限时所作！”
林婉茹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盯着沈清欢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不甘。她身旁的锦袍公子也皱起了眉，打量沈清欢的目光充满探究。
评判席上，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应是陈山长）抚须点头，对身旁另一位清瘦老者（刘翰林）低语了几句，两人皆面露赞赏。
赵掌柜满面红光，这出乎意料的结果让本次诗会话题性十足。他高声道：“恭喜沈清欢沈姑娘拔得头筹！请沈姑娘上前，领取赏银！”
沈清欢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步上前。心跳如擂鼓，但步伐依旧平稳。她从赵掌柜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装着五十两银子的青布钱袋，再次屈膝行礼：“多谢掌柜，多谢各位先生抬爱。”
她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太多激动，更无骄矜之色。
就在她接过钱袋，准备退回角落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二楼斜上方，一间垂着竹帘、看似不对外开放的雅室，那精致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挑起了一角。
似乎有一道沉静而锐利的目光，自那帘后透出，落在她的身上。
只一瞬，帘子便又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清欢心头莫名一跳，但无暇细想。她握紧手中救命的银两，在愈发嘈杂的议论和各异的目光中，默默退回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楼下的喧嚣，楼上的目光，都预示着，她这“揽月初啼”，掀起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