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十两银，风波起------------------------------------------，比沈清欢想象中要沉得多。，粗糙的布料***掌心，里面银锭硬实的轮廓透过布料传来清晰的触感。沉甸甸的，冰凉，却又带着一种滚烫的、足以灼穿她所有惶恐不安的力量。，带着未曾散去的惊诧、探究，以及愈发浓烈的好奇。赞誉声、议论声嗡嗡作响，如同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盘旋。沈清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朝评判席上几位老者再次敛衽一礼，又对主持的赵掌柜微微点头，便想退回角落，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沈姑娘请留步。”。开口的是评判席上那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陈山长。他目光矍铄，带着长者审视后辈的意味，也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转过身，垂首道：“陈山长有何指教？指教不敢当。”陈山长抚须微笑，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遍安静下来的聆风阁，“姑娘这首《浣溪沙》，清丽婉约，情致深长，尤其‘梨花欲谢恐难禁’一句，哀而不伤，敏而多思，实属难得。老夫浸淫诗词数十载，苏城闺秀之中，能有此笔力者，寥寥无几。不知姑娘师从何人？令尊是……”。沈清欢心中一紧，最担心的问题果然被问及。她早知夺魁之后必有此一问，心中也打好了腹稿。此刻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抬起眼帘，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赧然与追思的神情。“山长谬赞，晚辈愧不敢当。”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柔，“晚辈并无专门师从。只是……家父早年也是读书人，家中略有藏书，晚辈幼时随家父识得几个字，闲来翻看，偶有所得，便胡乱记下些心思。至于今日这首词……亦是见春色渐深，心有所感，信笔涂鸦罢了。实在当不起山长如此盛赞。师承”推到已故的父亲身上，用“家中藏书”、“幼时翻看”来解释基础，以“偶有所得”、“信笔涂鸦”来淡化“诗才”，强调是即景生情、自然流露。言辞谦逊，将功劳归于亡父和“偶然”，姿态放得极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几分惋惜：“原来如此。令尊想必也是雅人。可惜……姑娘有此才情，却深藏闺中，若非此次诗会，明珠蒙尘矣。”，道：“词是好词，情真意切，非矫揉造作可比。姑娘年纪轻轻，能有此感悟与笔力，实属不易。今后若有新作，不妨多与人交流切磋。多谢刘大人教诲，晚辈记下了。”沈清欢再次行礼，姿态恭谨。她能感觉到，评判席上其他几位老者看她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显然接受了她“家学渊源、偶得天成”的说法。毕竟，一个家道中落、父亲曾是读书人的孤女，有些文墨底子，在春日触动下“偶得”佳作，虽然令人惊讶，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沈姑娘不必过谦。”赵掌柜适时插话，满面笑容，今日这意外黑马让他的诗会话题性十足，他自然乐见其成，“头名赏银五十两，还请姑娘收好。另外，按惯例，头名佳作将收录于本次诗会《揽月集》中，刊印分发，以作纪念。稍后还需姑娘留下墨宝，以供抄录。”？沈清欢心中微凛，但无法推拒，只得应下：“是。”
在书童的引领下，她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书案前，重新铺纸研墨。这一次，无数道目光更为直接地聚焦在她执笔的手上。她稳住呼吸，凝神静气，将记忆中那首《浣溪沙》再次一字一句，以更端正凝练的楷书誊抄下来。字迹清秀，笔锋内敛，与她此刻低眉顺眼的模样倒也相符。
写罢，落下“沈清欢”三字。她用的依然是原主的名字，笔迹也尽力模仿原主留下的些许字迹特征，只在不经意处带上一两分自己的风骨。
放下笔，她能感觉到那几道自雅室方向投来的、若有实质的探究目光，似乎在她提笔、落笔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逡巡。其中一道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她脊背微微发凉，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存在锁定。
她不敢抬头去寻找目光来源，只是默默将抄好的词作交给书童，然后再次向评判和主持者行礼告辞，握紧钱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在依旧纷杂的议论和注目中，快步走向楼梯口。
她能听到身后传来低语：
“沈清欢……哪个沈家？”
“像是已故沈主事家的……”
“沈主事？哦，三年前病故那位？没想到其女竟有如此才情……”
“怕是以前藏拙吧？毕竟家道中落……”
“那词真是她自己作的？瞧着年纪不大……”
“陈山长和刘大人都认可了，想必不假……”
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沈清欢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一楼，穿过依旧热闹的大堂，走出了揽月楼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
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下，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尘世烟火气的空气，才觉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掌心的钱袋已被汗水浸得微潮，但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却让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五十两。债务可还，生计可缓，母亲和兄长不用再日夜忧愁。
只是……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揽月楼。今日之后，“沈清欢”这个名字，怕是要在苏城某些圈子里，挂上号了。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不远处，沈清平从巷口疾步跑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妹妹，怎么样？我听见里面很热闹，是不是……”
沈清欢对他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钱袋，低声道：“哥，我们回家说。”
沈清平看到那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眨了眨，随即狂喜涌上脸庞，激动得手足无措：“真、真的？头名？五十两？妹妹，你太厉害了！”他几乎要跳起来，又怕引人注意，只能拼命压抑着兴奋，**手，眼眶都有些发红，“太好了，太好了！娘不用愁了，债也能还了！走，咱们快回家告诉娘这个好消息！”
兄妹二人不再耽搁，避开大路，沿着来时的小巷快步往家走去。沈清平一路上都咧着嘴傻笑，时不时看看妹妹，又看看她手里的钱袋，仿佛做梦一般。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关于“揽月楼诗会惊现才女，沈氏孤女一词夺魁”的消息，便如同滴入水面的墨点，迅速在苏城有限的文士圈子和后宅闺阁间漾开涟漪。沈清欢的名字，连同她那首“小院闲窗春已深”，开始在小范围里被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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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三楼，那间垂着细竹帘的雅室。
室内静谧，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窗外街道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和精致的帘幕隔绝，只余一片模糊的**音。
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他穿着看似普通的雨过天青色锦缎直裰，料子却极好，暗纹在光线流转间若隐若现。腰束玉带，悬着一枚质地温润、无丝毫雕饰的羊脂玉佩。他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
另一只手中，把玩着一**刚送进来的、墨迹未干的诗笺。上面誊抄的，正是那首《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字迹清秀工整，看得出是女子笔迹，但笔画间隐约可见一丝不易察觉的筋骨，并非全然柔媚。
男子垂眸看着纸上的词句，目光在“梨花欲谢恐难禁”一句上停留片刻。他生得极好，眉目舒朗，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深邃沉静，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此刻因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敛去了些许锐利，更添几分难以捉摸。
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劲装、身形精干、面容普通的男子无声走入，在距离圈椅三步远处站定，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爷，查过了。”
“说。”圈椅上的男子并未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诗笺，声音平淡无波。
“沈清欢，年十七，已故原户部清吏司主事沈文远之女。沈文远三年前病逝于任上，家道自此中落。其母周氏，体弱。其兄沈清平，性格憨实，目前做些零工。家中有一杂货铺，生意清淡。三日前，沈家刚被城西秀才王茂才退亲，同时有债务到期，共计五十两。”灰衣男子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显然已将情况摸排清楚。
“可有文名传出？”男子指尖在“小院闲窗”四字上轻轻一点。
“从未有过。邻里皆言，沈氏女安静少言，略识文字，但从未听说有何诗才。沈文远在世时，对其女教导也以《女诫》《内训》为主，诗词并非重点。其家中现存书籍，也多为经史和普通杂书，并无多少诗词文集，更无甚珍本孤本。”
“哦？”男子终于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手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从未有过文名，家中也无特殊熏陶，却在被退亲逼债、走投无路之际，恰逢这揽月楼诗会，又恰以‘春’为题，她便‘偶得’这么一首……堪称精品的《浣溪沙》，一举夺魁，解了燃眉之急。”
他将“偶得”二字，咬得微微有些重。
灰衣男子头垂得更低：“是。属下也觉得，过于巧合。已派人继续细查其近日行踪、接触过何人，尤其是……是否接触过特别的书册，或与某些隐士文人有过交集。”
男子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落回诗笺上，指尖拂过那清秀的字迹。片刻，才轻声道：“‘小院闲窗春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笔触细腻，情境宛然，确是女子视角。愁绪淡淡，寂寞深深，却又含蓄克制，是深闺女子应有的分寸。”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由近及远，由静及动，画面开阔而灵动。尤其这末句，伤春之感，跃然纸上，却以‘恐’字出之，担忧而不绝望，敏感到近乎……先知先觉。”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沈清欢离去的方向，虽然早已看不见人影。阳光透过竹帘，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沈清欢……”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诗笺边缘，唇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偶得之？”他似自言自语，又似对身后的侍卫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倒是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