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仓促准备，诗会前夕------------------------------------------，沈清欢失眠了。，春日夜晚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被褥渗进来。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糊窗的棉纸，在屋内洒下模糊的光晕。她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深浓的黑暗，脑中纷乱如麻。，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指引着方向，却也灼烧着她的良知。诗会，文抄。这两个词在她心头反复拉扯。，指尖抚过那些泛黄脆弱的书页，墨香与时光的气息交织。她想起带着学生们诵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少年们眼中闪动的光。她想起自己书房里那套几乎被翻烂的《全唐诗》《宋词鉴赏辞典》，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心得。，是先贤心血与灵魂的凝结，是华夏文明星河中最耀眼的星辰。而她，一个穿越时空的闯入者，一个为生计所迫的落魄女，竟要靠着“窃取”这些星辰的光芒，来换取立足的资本。，让她胃部一阵抽搐，几乎想要干呕。……不这样做呢？，兄长憨厚却布满愁苦的脸，空荡荡的米缸，刁妈妈刻薄的嘴脸，陈掌柜为难却又紧逼的眼神……还有这具身体原主，在绝望中悄然消散的最后一点意识。。体面地，有尊严地活下去。这是最朴素，也最坚硬的现实。“对不起……”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嘴唇，不知是对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的诗人词客说，还是对曾经那个坚信“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自己说。“但我需要这五十两。我需要活下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挣扎，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就要走好。首先要解决的，是选哪一首诗。，沈清欢就悄然起身。周氏还在隔壁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点亮桌上那盏只剩小半盏油、灯芯也短得可怜的油灯，昏黄如豆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一隅。——那对现在的沈家来说太奢侈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在脑海中如同检阅珍宝般，将无数咏春的诗词一一掠过。、气象万千的巅峰之作。那样的作品一旦拿出，如同暗夜投下惊雷，她想低调也难，后续的麻烦会无穷无尽。也不能选那些过于慷慨激昂、充满家国情怀或仕途感*的，不符合她“深闺女子”的身份和阅历，容易惹人怀疑。
最好是清丽婉约，情景交融，带着淡淡的伤春或闺思，技艺纯熟但意境不至于浩大到惊世骇俗，且作者最好相对“冷门”一些，减少被联想或“撞车”的风险。
一个个名字，一首首诗词在她心中流淌。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杜甫的《春望》沉郁顿挫，字字血泪，不行，太重了，也太明显。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王维的《鸟鸣涧》空灵禅意，但过于超脱，不像一个为生计发愁的少女心境。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贺知章的《咏柳》清新活泼，但稍显浅白，且流传太广，万一这个世界有类似的童蒙诗句呢？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家住层城临汉苑，心随明月到胡天。” 皇甫冉的《春思》倒是闺怨，但隐含的征人思妇**，与她情况不符。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光越发暗淡。沈清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既要贴题，要质量足够争头名，要合乎身份，要相对“安全”，还要能应对可能的“现场发挥”要求……这筛选工作，比她批改全市联考的诗歌鉴赏题还难。
忽然，一首词轻轻浮上心头。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晏几道的《临江仙》。
婉约深挚，情韵绵长。写春日恨别，忆当年佳人，意境凄美朦胧，情感含蓄细腻。技巧上，虚实相生，今昔对照，用典自然（“落花”二句虽实乃借用五代翁宏诗，但在此词中浑然天成），堪称婉约词中精品。晏几道虽出身显赫，但生平潦倒，词多感伤，此词情调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颇符合一个家道中落、遭逢变故的闺秀心境。且小山词虽佳，在群星璀璨的宋词中并非最顶尖的那一簇，不至于一鸣惊人到骇人听闻。
更重要的是，她记忆中，关于这位“痴人”晏几道的生平记载并不多，词作也多有散佚，此词在其中不算最闻名遐迩的那几首，相对“安全”。
就是它了。沈清欢心中一定。但为防万一，她又默记了几首风格相近、质量上乘的备选，如欧阳修的《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秦观的《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等。若诗会形式有变，或“春”题有更具体的限制，也有转圜余地。
选定诗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包装”。
她打开屋里那个掉漆的旧木箱，里面是原主寥寥无几的衣物。最好的一身，是去年过年时，周氏用压箱底的一块藕荷色细布给她做的夹袄和裙子，颜色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也磨出了毛边。还有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倒是干净，但太过素净，穿着去诗会恐显得寒酸。
沈清欢将两身衣服都拿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比划。藕荷色那身颜色更柔和些，或许可以改一改。她记得箱底还有一小段母亲早年留下的、颜色略深的绦子，或许可以镶在袖口、领边，遮盖磨损，也增添一点精致。裙子太长，行动不便，可以悄悄裁去一寸，用裁下的布条做一条简单的束腰，显出身形。
没有绣花增色的本事和时间，只能在简洁和整洁上下功夫。她将头发解开，试着梳了几种简单的发式。原主一头青丝倒是浓密乌黑，只是缺乏保养，有些干枯。她用剩下的最后一点桂花头油，仔细将头发梳通，挽了一个简单的单螺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又从院中那株半枯的石榴树上，折了一小段带着两片嫩叶的新枝，别在鬓边。
对镜自照。铜镜模糊，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依稀能看出原主的秀致，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是陌生的沉静与坚定。这身打扮，依然朴素，甚至堪称寒素，但干净整齐，发间那点新绿，衬得脸上有了些许生气。
“只能如此了。”她对自己说。外在的贫乏无法瞬间改变，但至少仪态举止不能露怯。她回想原主的记忆，结合自己理解的古代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在狭窄的屋内轻轻踱步，练习行走坐立的姿态，力求从容舒缓，不疾不徐。
天色大亮时，周氏推门进来，看见对镜练****，怔住了。
“欢儿，你……”
“娘，您看这样可行？”沈清欢转过身，微微一笑。她脸色仍不好看，但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周氏走近，仔细端详女儿，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心疼。“我儿受苦了……这衣裳，娘晚上给你把袖口缝一缝，领子也浆洗一下。头发……就这样挺好，清清爽爽。”她拉着沈清欢坐下，欲言又止，“欢儿，那诗会……你当真要去？娘知道你识些字，可作诗……那不是容易的事。万一、万一……”
“娘，我知道您的担心。”沈清欢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但这是眼下最快、也是唯一的法子。五十两银子，我们靠别的，一个月内挣不到。去试试，还有一线希望；不去，就真的只能等着被逼到绝路了。”
“可是……”
“没有可是，娘。”沈清欢打断她，目光澄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便不成，也不过是徒劳一趟，丢些脸面。可若成了，我们就能还清债务，慢慢好起来。这个险，值得冒。”
周氏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不再劝，只是重重点头：“好，好……娘信你。娘晚上就把衣裳给你弄好。娘……娘去给你煮个鸡蛋，你补补身子。” 说着，匆匆抹泪转身出去了，背影有些佝偻。
早饭后，沈清平得知妹妹真要去诗会，**手，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妹妹，你真能作诗了？是不是爹以前教过你，你偷偷学的？”
沈清欢含糊应道：“嗯，爹留下的书，我平日也翻看，自己瞎琢磨了些。”
沈清平不疑有他，憨厚地笑道：“我就知道我妹妹聪明！肯定能行！那天我送你去！我在外面等你！”
“哥，诗会要大半日，你在外面等着作甚？”
“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那么大的地方。”沈清平脸微微发红，“我在外面转转，找个地方等你，万一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沈清欢心中一暖。这个兄长，或许不够机灵，没有大本事，但对妹妹的维护之心，却是一片赤诚。“好，那有劳哥哥了。”
接下来两日，沈清欢一边休养身体，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敲那首《临江仙》，设想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如何应对**，如何解释“诗才”的突然显现。她甚至模拟了诗会现场，假设了评判出题、旁人发难等场景，思考应答策略。
周氏则熬夜在油灯下，将女儿那身藕荷色衣裙细细缝补浆洗，将领口袖口的绦子缀得平整服帖。沈清平则跑了几趟腿，打听清楚了揽月楼的具**置、诗会大致流程，还偷偷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块干净的细棉布，让沈清欢做了一方素净的手帕。
家的温暖，在这窘迫的境地中，显得格外珍贵，也成了沈清欢心中沉甸甸的责任与动力。
诗会前夜，沈清欢早早躺下，却依旧难以成眠。那首《临江仙》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清晰无比。她能想象，当这首词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诗会上，会引起怎样的波澜。赞誉或许会有，但随之而来的探究、怀疑，甚至觊觎，也必不会少。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她默念着，心中泛起复杂的滋味。这词中的寂寞怅惘，与她此刻孤立无援、前路未卜的心境，竟有几分奇异的相通。只是，小山公子怀念的是昔日歌女小蘋，而她的“春恨”，却是对这全然陌生世界的惶惑，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文抄”行为的深深不安。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对自己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色未明，沈清欢就醒了。周氏已起来，在灶间忙碌，锅里传来小米粥的香气。沈清平也早早收拾妥当，穿着他最体面的一件半旧青布短褂。
沈清欢用冷水净了面，仔细梳好头发，别上那支木簪和石榴嫩枝。穿上那身浆洗得挺括、缝补得细致的藕荷色衣裙，束上同色布条做的简单腰带。对镜再看，虽无华服美饰，但干净整洁，眉目沉静，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我儿今日，很好看。”周氏端着粥进来，看着她，眼里有泪光，也有骄傲。
“妹妹，定能成的！”沈清平用力点头。
沈清欢慢慢喝完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胃里有了些暖意，心神也定了些。她将那块素棉手帕收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少女眼神清澈，深处却藏着一缕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推开门。
春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拂过面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道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鸡鸣。
揽月楼，诗会，五十两赏银，未知的波澜，都在前方等着她。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这个暂时庇护她、却也困住她的小院，走向那条通往城中最大酒楼、也通往莫测未来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