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比从前更难靠近------------------------------------------，第一次独立任务来了。：一组关于淀粉样蛋白沉淀的质谱数据，需要做差异表达分析，两天内出初步结果。，倒吸一口气。，每个样本有三千多个蛋白峰。。，派单人写的是“项目组”，不是具体名字。。。。，也测试她的态度——是敷衍了事交一份平庸的报告，还是拼尽全力证明自己值得他“点名要回来”。，打开分析软件，开始干活。。，趁实验室没人，安安静静跑算法。，她已经把初步结果整理出来了，还额外做了一个交互式的数据可视化图表，方便看不同样本组之间的差异趋势。，抄送给顾沉舟。
四十分钟后，系统提示：顾沉舟已查看。
又过了十分钟，她收到了回复。
不是邮件，是系统里的批注。
林知夏点开报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
数据分析思路没问题，但归一化方法可以换一种，附了参考文献。差异筛选阈值太保守，可能会漏掉低丰度但具有生物学意义的靶点，建议调整为p＜0.01且差异倍数＞1.5。可视化图表很好看，但纵坐标的单位错了，改一下。
一条一条，详细到令人发指。
不是敷衍的“已阅”或者“不错”，而是真正的、花时间看了每一页、每一条之后才会有的批注。
林知夏甚至能想象他坐在电脑前，皱着眉头一行一行看她的报告，然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打批注的样子。
她正逐条消化的时候，顾沉舟发了一条内部消息：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知夏保存了工作，起身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她的报告。他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林知夏在办公桌对面站定。
等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抬起头。
“看了批注？”他问。
“看了。”
“有什么问题？”
“归一化方法的参考文献需要下载权限，我暂时没有。”林知夏说，“另外，您说的低丰度靶点，我有筛选过一轮，但信噪比太低，我不敢放进去。如果要调阈值，可能需要先用另一个数据集做验证。”
顾沉舟靠回椅背，看了她两秒。
“你还做了什么？”
“什么？”
“除了报告里的东西，你还做了什么？”
林知夏顿了一下：“我拿公开数据库里的一个类似数据集做了对比，发现我们的样本在某个特定通路上的富集趋势和已发表数据不太一致。但我没有放进报告里，因为我不确定是实验差异还是真正的生物学发现。”
顾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知夏注意到，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他的习惯动作。
三年前她注意过。他思考或者满意的时候，会这样。
“把这个对比分析加进去，”他说，“明天上午之前，更新一版报告给我。”
“好。”
林知夏转身要走。
“林知夏。”
她停下来。
顾沉舟看着电脑屏幕，没有看她：“你的分析能力比三年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林知夏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说：我注意到了。
“谢谢顾老师。”她说，“毕竟我用了三年时间，就是为了让别人不能再随便把我移除。”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可以走了。”他说。
林知夏回到工位，重新打开报告。
她原本对顾沉舟的批注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但刚才那句话让她又多了一层理解——他的批注之所以这么详细，不是因为不信任她的能力，而是因为他在意。
在意她的报告做得好不好，在意她能不能在这个项目里站稳，在意她——
算了。
林知夏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个方向。
下午六点，实验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陈屿收拾东西的时候路过她的工位：“知夏，还不走？”
“再待一会儿。”
“别太拼了，第一天就干到凌晨，身体要紧。”陈屿打了个哈欠，“我先撤了。”
“嗯，明天见。”
实验室渐渐安静下来。
林知夏把顾沉舟要的对比分析做完了大半，还剩一个数据可视化的图表没有调好。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经过顾沉舟办公室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门关着，但灯还亮着。
他也没走。
她接了水回来，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顾沉舟拿着杯子走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他看到她手里的水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她过去。
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顾老师。”她转过身。
顾沉舟也停下来，站在走廊里，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衬得有些清冷。
“你对所有新人都这么仔细吗？”她问。
“什么？”
“批注。”林知夏说，“四百多个样本的分析报告，你看了不到一个小时，打了三十多条批注，每一条都很具体。我想知道，你对别的组员也这样，还是只对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顾沉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报告质量比别人高，”他开口，“值得我花更多时间。”
“所以你是惜才？”
“你可以这么理解。”
林知夏笑了一下，端着水杯往他走近了一步。
走廊不宽，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
“顾老师，”她仰头看着他，“你当年说我不适合你的项目，把我从实习名单里划掉。现在你又说我值得你花时间。我想知道，是我变了很多，还是你根本没变？”
顾沉舟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后退。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退。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冷漠，不是克制，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苏晚从拐角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顾老师，您要的季度预算表我放您桌上了。”苏晚说完，看了林知夏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那一眼让林知夏清醒过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报告明天上午之前给您。”她说，然后端着水杯走了。
身后，顾沉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松开，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闭上眼，靠在门板上。
她比从前更难靠近了。
不是因为她冷漠。
恰恰相反，她比从前更坦荡，更直接，更不怕他。三年前的林知夏看他时眼睛里全是仰慕和小心翼翼，问什么都先脸红。
现在的林知夏看他，像在看一道需要解开的题。
直视，分析，正面进攻。
不给他任何躲藏的空间。
他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
那支黑色的笔还在。
他拿起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是你变了，”他低声说，“还是我没变？”
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那头，林知夏回到工位，把水杯放下，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说了。
“你没变。”她在心里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说的人。
但她也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追在身后问“为什么”的人了。
他不想说，她就自己查。
林知夏重新打开报告，把最后那个图表调好，保存，上传。
系统提示：文件已更新。
她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院内数据库的权限申请系统。
申请类型：历史实验数据查阅。
申请理由：项目比对需要。
提交。
系统提示：申请已提交，等待审批。
审批人：项目负责人顾沉舟。
林知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系统消息。
不是审批通知。
是顾沉舟发来的内部消息，只有一行字：
“报告收到了。对比分析做得很好。”
没有提权限申请。
林知夏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那头的办公室门也关上了。
两个人都知道。
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只是谁都没有先捅破那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