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瞻

序章：雨夜对床------------------------------------------，秋。，纱縠行。。，听见隔壁床榻上哥哥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时轻时重，时而像山间的风穿过松林，时而又忽然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追赶着。。。这是常有的事。苏轼从小就爱做梦，梦见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第二天一早必定要拉着他从头到尾讲一遍，讲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事真的发生过一样。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出了眼泪，然后苏辙也会跟着笑——虽然有时候他并不觉得有那么好笑，但哥哥的笑声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像春天里忽然炸开的一树桃花，由不得你不看，由不得你不被那种铺天盖地的热闹裹挟进去。。，哥哥的呼吸声里有一种不安。那种不安不是来自梦境，而是来自清醒。他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面朝着北方，一言不发。苏辙从窗子里看见他的背影，觉得那背影忽然变得陌生了——不像是那个每天带着他爬树、钓鱼、偷邻居家橘子的哥哥，倒像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还不认识的人。。，面朝着哥哥的方向。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苏轼醒着。“子瞻。”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子瞻是苏轼的字，但苏辙很少这样叫他，在家里他们总是“和仲同叔”地叫，那是他们的小名。和仲是苏轼，同叔是他自己。只有在正经时候，或者——像此刻这样——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他才会叫他的字。。“子由。”苏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平时低了许多，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也没睡？雨太大了。是啊，雨太大了。”
又是沉默。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子由，”苏轼忽然说，“我二十一了。”
苏辙没有说话。他知道哥哥还有话要说。
“父亲说，今年就要送我们去汴京了。”
汴京。那个名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遥远，又格外沉重。苏辙知道那个地方——父亲苏洵这几年常常出门远游，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些汴京的消息：那里的街道有多宽，那里的酒楼有多高，那里的人说话的声音和他们眉山人不一样，那里的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母亲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然后转身去厨房给父亲热饭。
“你怕吗？”苏辙问。
“怕？”苏轼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不是声音，是一种……我说不清楚。就像今天下午，我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北边有什么东西在拽我，不是拽我的衣服，是拽我的——我的心。你明白吗？”
苏辙不明白。但他不想让哥哥失望。
“也许到了汴京就知道了。”
“是啊，也许到了就知道了。”苏轼的声音里忽然有了笑意，那种熟悉的、让苏辙安心的笑意，“子由，你说汴京的月亮和眉山的月亮是不是一样的？”
“应该是一样的吧。”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汴京的月亮是方的。”
“胡说。”
“真的，我听父亲说的。他说汴京的房子都是方的，路都是方的，连人走路都是走方步，所以月亮大概也是方的。”
苏辙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哥哥在胡说八道，但他喜欢这种胡说八道。在苏轼的胡说八道里，世界变得不那么严肃了，不那么可怕了。汴京再远，再大，再陌生，如果那里的月亮是方的——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睡吧，子由。”苏轼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终于被雨声安抚了，“明天还要去江边钓鱼呢。我昨天发现了一个好地方，鱼又多又傻……”
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他真的睡着了。
苏辙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雨声，听着哥哥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大概只有四五岁，哥哥比他大两岁。那天他们也是在夜里，也是在下雨。不知道为什么醒了，也许是打雷了，也许是做了噩梦。他害怕，就爬到了哥哥的床上。苏轼搂着他，说：“别怕，有我在呢。”然后就开始给他讲故事。讲的是什么呢？好像是关于一只会飞的乌龟，那只乌龟飞过了很多山很多水，最后落在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同叔，”苏轼那时候说，“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
“有多远？”
“比眉山远，比成都远，比所有人都去过的地方还远。”
“那会害怕吗？”
“怕什么？有我呢。”
苏辙闭上了眼睛。
雨声渐渐小了。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
他不知道，此后的五十年里，他将和这个人一起走过多少路，看过多少月亮，经历过多少次离别与重逢。他不知道，他们即将踏上的那条路，将把他们带到汴京，带到**，带到密州，带到徐州，带到湖州，带到黄州，带到汝州，带到登州，带到京城，带到惠州，带到儋州，带到常州——带到那个最终分别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哥哥就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像个孩子一样睡着。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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