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衫难求------------------------------------------，汇入长安城清晨的人流。。。。有牵着毛驴挑着菜筐的菜农。还有骑着高头大**，身穿各色官袍的公卿。，过了宣义坊，又过崇德坊。，额上微微见了汗，终于到了长寿坊。，长安以朱雀大街为界，东西分为长安县和万年县。，也就在长寿坊。，又离京兆府廨不远。坊里头住的多是有钱有势的商人，亦或者是有头有脸的官员。。遇上官员的仪仗，便往路边让一让。他这身份，可不敢冲撞了哪位大人。，径往东南角去，县衙便在此处。，灰墙黑瓦，门口两座石狮子，一左一右蹲着，张着嘴，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正门是县令和官员走的，他一个刀笔吏，没那个资格。，推门进去。，五十来岁，姓赵，大伙都叫他老赵。
老赵正捧着碗喝茶，见温如玉进来，放下碗：“哟，温郎君来了？今天倒是早。”
“手头活多，不敢耽误。”温如玉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
“早点来也好，早点干完早点回。”老赵在身后嘀咕了一句，又捧起茶碗。
温如玉穿过前院，进了东边的案牍房。
那位问了，这案牍房是做什么的？
说白了，就是管文书的地方。
县里所有的状子、案卷、公文，都归这儿管。上边来的文件要抄录下发，下边报上来的案子要整理归档，老百姓递上来的状子要誊写留存。
活儿不重，可琐碎，磨人。
案牍房是一间大屋，里面摆着几张条案，堆满了卷宗。
靠窗的那张条案，是温如玉的。
他走过去坐下，把随身带的布包搁在桌角。包里没别的，就是早上没吃完的半个蒸饼，留着中午垫肚子。
这时候，同僚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隔壁条案上坐着个老头，五十多岁，姓赵，跟门子老赵是本家，大伙叫他赵叔。赵叔在案牍房干了二十年了，是个老刀笔吏。
靠门口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姓张，大伙叫他小张。小张来了一年多，干活毛手毛脚的，但人挺实在。
还有几个，各有各的位子，各忙各的。
温如玉铺开一张纸，磨了墨，开始干活。
最近****，也不知怎么，打官司的越来越多，来一个打官司的，温如玉便要誊写状子。
原来县里百姓打官司，要递状子。状子交上来，得抄一份存档，原件交给县令过目。这抄的活儿，就落在温如玉头上。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吃桑叶。
温如玉的字写得好，这是出了名的。县令都夸过，说他这手字，有进士风骨。
可惜，字写得好有什么用？又不当饭吃。
旁边赵叔靠着椅背，眯着眼，打起了瞌睡。鼾声细微，一起一伏的。
小张那边，正啃胡饼呢。啃得急，渣子掉了一桌，有的还落在卷宗上。
温如玉皱了皱眉，从桌上摸了块擦布递过去。
小张一愣，低头看看桌上的渣子，脸一红，赶紧接过去擦了。
“多谢如玉哥。”小张小声说。
温如玉摆摆手，没说话，继续写他的。
就这么忙活了一上午。
午时，该歇晌了。
几个人把条案上的卷宗归拢归拢，腾出块地方，拿出各自的干粮，围坐在一起吃饭。
小张家离得近，带了两个大包子，还热乎着。赵叔带了张烙饼，卷了大葱。其他人各有各的，馒头、蒸饼、饭团，五花八门。
温如玉拿出那半个蒸饼，慢慢嚼着。
小张咬了口包子，问道：“如玉哥，你那个案子抄完了？”
温如玉点了点头：“还差两页，下午就能完。”
“你干活就是利索。”小张竖起大拇指。
赵叔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看了看温如玉，忽然说：“如玉啊，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温如玉嚼着饼，含糊道：“上个月刚过生辰，二十八了。”
赵叔叹了口气：“二十八了，老大不小了。你在咱们这儿干了三年，连个品级都没混上。上面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小张接过话头：“就是就是！身在官府，连个官服都没有。你看隔壁主簿厅那几个，最小的也是从九品，好歹有个青衫穿。咱们算什么？”
温如玉苦笑了一声：“能有个差事糊口就不错了，还想那些做什么。”
赵叔摇头：“你这话不对。你这手字，放在崇文馆都能混口饭吃，偏来咱们这儿受委屈。”
“崇文馆？”温如玉笑了笑，“那是给世家子弟预备的地方，我算什么。”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是啊。
世家子弟。
在座的这些人，哪个是世家子弟？赵叔是长安县本地农户出身，小张**在东市摆摊卖杂货，温如玉是从外地来的，连个像样的亲戚都没有。
世家子弟的门槛，他们这辈子都够不着。
气氛有点沉闷。
小张忽然一拍大腿：“哎，我砚台哪去了？”
这一嗓子，把众人都逗乐了。
谁不知道他砚台就在桌上摆着？这岔子打得，也太拙劣了。
不过大伙都识趣，没人戳穿。
“你砚台不就在你手边吗？”赵叔指了指。
“哦哦，对对对。”小张嘿嘿一笑，把砚台挪了个地方。
气氛又活泛起来。
温如玉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
快到酉时，众人才下班。
温如玉收拾好东西，出了县衙。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个弯，往怀远坊那边走。
列位看官，您要问了：他绕远路做什么？
那怀远坊北边，就是西市。
西市是长安城两大市集之一，跟东市齐名。里头布庄、酒肆、食铺、药铺、珠宝行，鳞次栉比，什么都有。
温如玉也不买什么，就是爱去看看。
看看热闹，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这会儿正是西市最热闹的时候。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好的蜀锦！益州新到的货！”
“胡毯胡毯！羊绒织的！冬暖夏凉！”
“刚出炉的胡饼！热乎的！”
温如玉走得不快，眼睛四处看着。
走到一家布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女子，正挑布料呢。有说有笑的，叽叽喳喳像一群雀儿。
一个穿绿裙的女子拿起匹红色蜀锦，在身上比了比：“这个做襦裙最好看，你们说呢？”
另一个凑过来看：“哎哟，你看这石榴红，多艳。”
旁边还有个穿黄裙的，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摸着就舒服。”
掌柜的在旁边殷勤招呼：“娘子好眼力！这可是从益州新到的货，整个长安城也没几家有！”
温如玉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料。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交叠在一起，晃得人眼花。
他忽然想起谢鸢儿。
谢鸢儿有几件衣裳？他没仔细数过。
可他知道，她穿来穿去，就是那几件素色的。一件月白，一件浅灰，一件淡青……
还有吗？
好像，没了！
成婚三年了，没见过她穿过鲜亮的颜色。
温如玉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钱袋。
瘪的。
上个月的俸禄，交了房租，剩下的不到半贯。
半贯钱，买一尺好布料都不够。
他站在布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心里头算了一笔账：抄一本书，能挣五十文。要买一匹普通布料，得抄二十本。
二十本书，得写多少字？
要是买蜀锦呢？
他摇了摇头，不敢想。
又想起早上谢鸢儿把蒸饼推给他的样子。她说“我亏什么”，可她的衣裳都洗得掉色了。
温如玉鼻子有点发酸。
他转身走了。
没再回头看一眼。
出了西市，走到坊门口，有个胡饼摊。摊主是个胡人，高鼻深目，汉话说得不太利索，但饼做得地道。
温如玉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
从袖中摸出两文钱，递过去。
“来两块。”
胡人摊主接过钱，麻利地包了两块胡饼，递给他。
温如玉把饼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暖暖的。
谢鸢儿爱吃这个。
他加快了脚步，往安乐坊的方向走。
不多时他脚步一紧，竟小跑起来。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颠颠晃晃。
怀里揣着刚买的胡饼，还带着余温。
他得快点，再快点，好让家里的人趁热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