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只是个烧水的------------------------------------------。。。。，是累。，挑水的腿软，喂灵鹤的人还得防着半夜被啄醒。一天忙下来，往铺上一倒，连梦都懒得做完整。。，杂役房里就亮着两盏油灯。，照着半锅冷粥。，照着刘管事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烟锅敲得啪啪响。几个杂役围在灶边，一边翻冷馒头，一边偷看许砚舟。，盆里是他从破庙抢救出来的全部家当：两件旧衣，一块磨刀石，半张没吃完的饼，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碗。。。。
他把铺盖一卷，把碗一拿，又从墙角刨出那块磨刀石，走得比戒律堂弟子还主动。
毕竟破庙里真有一口会说话的钟。
虽然许砚舟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它为什么会说话，但这种事最好不要让戒律堂弄明白。
戒律堂一旦弄明白，他可能就不太明白自己还能不能吃上明天的早饭了。
“你说你没事摸什么测灵柱？”刘管事叹气。
许砚舟很冤：“是长老让我摸的。”
“长老让你摸，你就摸？”
“长老要是让我不摸，我肯定不摸。”
刘管事被他说得烟都忘了抽。
旁边几个杂役也沉默了。
这话听着像顶嘴。
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挑不出毛病。
刘管事用烟杆指着他，半天没指出下一句，只好把火气转到别处。
“你知道外门考核是什么地方吗？”
许砚舟点头：“知道。”
刘管事刚要松口气。
许砚舟补了一句：“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刘管事：“……”
灶边一个瘦高杂役低声道：“许哥，你明天要真过了考核，是不是就成外门弟子了？”
另一个立刻碰了碰他胳膊。
“瞎说什么，外门考核哪有那么好过。”
“可他把测灵柱摸裂了。”
“那也不代表他会打架啊。”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看向许砚舟。
许砚舟也看向他们。
他觉得这位兄弟说得很中肯。
摸裂测灵柱和挨打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如果非要说有，那大概是摸裂之后更容易挨打。
旁边有人小声问：“许哥，你是不是以前藏着修为？”
许砚舟把缺口碗擦了擦。
“我要有修为，还用跟你们抢最后半勺菜汤？”
这话很有说服力。
众人一想，也是。
真高手不至于穷成这样。
这个结论让杂役房里不少人安心了些。
但安心归安心，大家还是离许砚舟稍微远了一点。
不是嫌弃。
主要是怕明天赵横找麻烦的时候，拳风顺手把自己带上。
许砚舟对此很理解。
换成他，他也躲。
他低头继续收拾木盆，把那半张冷饼压到旧衣下面。
这是他目前最值钱的东西。
毕竟碗缺口，衣服破洞，磨刀石还不一定能磨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赵横带着两个人站在院子口，脸上还挂着白天没散干净的怒气。
杂役房里的声音一下子低了。
连刘管事烟锅敲门槛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赵横不是第一次来后山。
他每次来，基本都没好事。不是让人给他洗靴子，就是让人帮他搬东西。偶尔心情不好，还会找个杂役练两下拳。
练完之后，他说这是指点。
被指点的人通常要躺半天。
“许砚舟，明天考核，你最好别抽到我。”
许砚舟抬头，诚恳道：“赵师兄放心，我这个人手气一向不太好。”
赵横冷笑：“抽到了，我让你跪着**。”
这话一出来，院里几个杂役都低下头。
刘管事动了动嘴，最后没开口。
杂役管事管的是杂役。
外门弟子，他管不动。
更何况赵横背后还有个在戒律堂当差的族兄。平日里后山谁被欺负了，最多骂两句晦气，真闹上去，最后吃亏的还是杂役。
许砚舟当然也懂。
所以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是盘算明天如果真抽到赵横，自己能不能开场就认输。
许砚舟看了看自己的盆，又看了看赵横。
他本来想说两句软话。
脑子里破钟没动静。
这让他更慌。
没动静的时候，往往不是没事，是事儿还没想好怎么砸下来。
他只好尽量把语气放低：“赵师兄，明天考核有长老看着，我要是真抽到你，肯定先问能不能认输。”
赵横眼神一冷。
“认输？”
他往前走了一步，院门口的杂草被他踩弯。
“白天不是挺能说吗？现在知道认输了？”
许砚舟认真道：“我这个人优点不多，识时务算一个。”
赵横身后的弟子笑出声。
赵横却没笑。
他盯着许砚舟，声音低了些：“你今天让我在广场上丢脸，明天这笔账，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讨回来。”
许砚舟想了想。
“赵师兄，要不你私下讨？人少一点，我丢脸也比较专心。”
院子里有人差点被冷粥呛住。
赵横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抬手指了指许砚舟。
“你等着。”
许砚舟很想说自己不等，明早就跑。
但考虑到外门考核名单大概已经贴出去了，他没敢刺激对方。
赵横走后，院外又进来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灰布短衫，腰间挂着酒葫芦，手里拖着一把扫帚。扫帚毛稀得像他头发。
顾三更。
青云宗人人都知道他是扫地的，也人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扫哪儿。反正哪儿有热闹，哪儿就能看见他慢吞吞扫两下。
他出现得很自然。
自然到好像刚才赵横放狠话的时候，他就在院门外听着。
也自然到大家都假装没发现这点。
顾三更在青云宗待了很多年。
据说掌门刚入门时，他就在扫地。后来掌门成了掌门，他还在扫地。有人问他到底是哪一辈的老人，他就指指扫帚，说自己按扫帚辈分算。
这话没人听懂。
后来大家就不问了。
他路过许砚舟身边，瞥了一眼木盆。
“明天要挨打？”
许砚舟叹气：“可能不止挨打。”
顾三更咂了口酒。
酒味不重。
重的是他身上那股旧木头和尘土味，像在某个没人进去的库房里睡了很久。
“那就找点硬东西挡着。后厨那口黑锅不错，比你脸硬。”
许砚舟认真想了想。
“顾老，你这是夸锅还是骂我？”
顾三更摆摆手，扫着地走了。
扫帚拖过院子里的落叶，沙沙作响。
许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后厨那口黑锅确实很硬。
硬到王师傅用它炒了三年菜，锅底连一层像样的油光都没养出来。平时谁要是不小心拿它磕到灶台，灶台掉一块，锅没事。
许砚舟以前还以为是锅便宜，铁厚。
现在想想，青云宗后山这些破东西，好像都不太正常。
破庙里有会说话的钟。
后厨有比脸硬的锅。
扫地老头还总在别人倒霉前路过。
这地方要是正经，许砚舟觉得自己都不太适应。
刘管事看顾三更走远，才低声道：“别听他胡说。考核场上私带东西，长老不会准。”
许砚舟点头：“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那如果是我去后厨帮忙，锅自己不小心跟过来呢？”
刘管事看着他。
许砚舟低头擦碗：“我随便问问。”
院门外，沈知鱼站在月影下。
她看向许砚舟。
杂役房里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如果说赵横来，是麻烦找上门。
那沈知鱼来，就像清冷冷的一道剑光落在院里，让人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外门第一不是白叫的。
她平时不欺负人，也不和人争口舌，可她站在那里，身上那股冷意就足够让后山这群杂役想起自己衣服还没洗干净。
刘管事赶紧站起来：“沈师姐。”
沈知鱼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许砚舟身上。
“后山破庙里，你听见钟声了吗？”
许砚舟心里一紧，脸上却很茫然。
“钟声？沈师姐，我们那口钟裂得比我的碗还厉害，敲它都嫌手疼。”
他说完，还把缺口碗往怀里收了收。
仿佛这碗能替他的说法作证。
沈知鱼没有被带偏。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道没写完的剑痕。
沈知鱼盯了他片刻。
许砚舟被她看得后背发紧。
他不怕赵横那种明着来的。
明着来的，大不了挨一顿。
沈知鱼这种安静看人的，反而更让人心虚。她不问第二句，只等你自己露馅。
许砚舟决定继续装傻。
装傻这事他熟。
三年杂役生涯里，能少干一趟活，靠的往往不是力气，是在管事喊人时刚好听不懂。
沈知鱼忽然问：“试炼石炸开前，你在做什么？”
许砚舟想了想：“保住早饭。”
沈知鱼：“……”
这答案太具体，反倒不像假的。
许砚舟又补了一句：“赵师兄让我跪下擦鞋，我觉得饼放怀里容易碎，就先护了一下。”
刘管事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这话说出来，既像解释，又像告状。
沈知鱼看了院门外一眼。
赵横早已经走远，只剩地上被踩弯的杂草。
她收回目光。
“明日考核，小心赵横。”
她转身离开。
月光落在她的剑鞘上，冷得像一线霜。
许砚舟看着她走出院门，心里那根弦却没松。
沈知鱼没有信。
至少没有全信。
但她也没有拆穿。
这比赵横放狠话还麻烦。
赵横的麻烦明天在擂台上。
沈知鱼的麻烦不知道在哪。
许砚舟低头看向自己的缺口碗。
碗里映着一小块月亮。
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那月亮也在看他。
他把碗翻过去。
月亮没了。
许砚舟松了口气。
刘管事看见这一幕，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在干什么？”
许砚舟很平静：“避嫌。”
刘管事不想和他说话了。
这一夜，杂役房睡得很乱。
有人翻身。
有人磨牙。
还有人半夜爬起来，把自己的铺盖往离许砚舟更远的地方拖了半尺。
许砚舟听见了。
他没吭声。
他抱着木盆坐在墙边，背后是透风的木板，怀里是他那点不值钱的家当。
脑子里的破钟一直没再说话。
安静得像白天那两句“平步青云”已经耗完了它所有力气。
许砚舟盯着屋顶看了半天。
屋顶比破庙强一点。
至少没漏。
可他忽然有点想破庙。
破庙虽然破，好歹住了三年。哪块瓦会掉，哪条墙缝漏风，哪只灵鹤喜欢半夜蹲在庙门口睡觉，他都熟。
人倒霉的时候，连漏水的地方都显得亲切。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有人敲钟。
钟声很远。
远得像隔着很多座山，也隔着很多年。
他想听清楚，可一凑近，钟声又变成刘管事拍门的声音。
“起来！”
“名单贴出来了！”
第二天清晨，外门考核名单贴在广场木牌上。
许砚舟的名字被朱砂圈得很大。
大得像怕他跑了。
事实上，许砚舟确实想跑。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木牌最底下那一行字，心情很复杂。
许砚舟。
杂役。
特准入考。
前面两个字他认。
中间两个字他也认。
合在一起，他就不太想认了。
旁边已经围了不少外门弟子。
有人指着他的名字笑：“还真让杂役参加了？”
“听说他昨天摸裂了测灵柱。”
“我还听说他住的破庙里有钟声。”
“别扯了，那破庙的钟不是早裂了吗？”
许砚舟听到这里，很想过去握住这位师兄的手。
说得好。
请务必继续这样认为。
木牌旁边，赵横也在。
他看见许砚舟，咧嘴一笑，抬手在自己名字上敲了敲。
许砚舟顺着看过去。
赵横。
外门弟子。
第一关同场。
许砚舟沉默片刻。
然后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木盆。
刘管事昨晚不让他带锅。
所以他只带了碗。
许砚舟觉得，今天这碗恐怕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