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镇十二时辰

化纸------------------------------------------。，宁不渡以为是耳朵里的嗡鸣。第二遍，他看见戏台上红帘无风自卷。第三遍——锣声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震得牙根发酸。，柱子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台面铺了一层黑布，黑得不正常，像墨汁泼上去又吸干了，留着深浅不一的渍痕。台两侧挂着灯笼，纸糊的，红得刺眼，里头没有蜡烛，但光亮着。。，穿一件半旧的戏服，水袖垂在身侧，脸上还挂着粉，鬓角的白发没遮住。锣鼓声中她开口了——不是她要开口。她的嘴在动，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腔调不是她自己选的。唱的是《钟馗嫁妹》。"妹在深闺谁作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他不知道这个镇子叫什么。他不知道身边这十一个人是谁。他只知道他叫宁不渡——这三个字是从胸口那块怀表背面看到的。，宁不渡看见了台侧那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台左侧幕布旁边。不是台下这些人之一。宁不渡数过，加上自己，一共十二个。这个男人是第十三个——不，不对，他不像"这些人"。。。。手指刚碰到灯笼纸面——。，是纸白。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那样反着来——颜色从指尖往外褪，皮肤变薄，变透，底下的血管不见了，骨头不见了，只剩一层白得发亮的平面。。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只用了一秒。他张嘴要喊，声音还在——"别——"就一个字。然后他的手已经不是手了。五根指头并拢，像一把折扇收起来，变成薄薄一片。手臂跟着，袖口塌下去，布料贴着纸面，墨色从边缘洇开，像宣纸上泼了水。
宁不渡往前迈了一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脚动了就动了，脑子没拦住。他伸出手去——那个男人也在伸手。纸片一样的手臂朝他伸过来，还在晃，像风吹一页纸。宁不渡的指尖碰到了。
湿的。
不是血的湿，是墨的湿。刚写完的字，墨还没干透，指腹一碰就糊了。那触感——不像碰人的皮肤，像碰一封刚写完的信。温热，潮，指腹上沾了黑。
宁不渡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有一小团墨迹，正在干。
台上那个男人的手臂已经全变成了纸。纸片在风里抖——哪来的风？墨镇没有风。但那片纸在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吹它。化纸往上蔓延，过了肩膀，到了脖子。脸最后化。
那张脸宁不渡看清了——嘴角往下撇，眼睛瞪得很大，嘴还张着，刚才那个"别"字的口型还留着。墨色从下巴洇上来，像水渍爬墙。眼睛是最后消失的，眼白先变成纸白，瞳孔变成一个墨点——
然后没了。
一整张纸悬在台侧，还保持着人形，但已经薄得透光。风吹——还是什么吹——那纸人飘了一下，落在了黑布上，像一页被撕下来的稿纸。
宁不渡的手还悬在半空。他刚才碰到的那片纸——那个人的手臂——正在往回缩。不是缩，是卷。纸片边缘往里卷，像被火烤过一样起皱，然后从肩膀处脱落，飘下去。落得很慢，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另一只手臂也化了。躯干在缩。衣服塌下去，布料变成纸的一部分，褶皱处积着浓墨，像一幅没画完的写意。
锣鼓没停。
兰姨还在唱。她的声音有点抖了，但没断。她不敢断。她的眼睛盯着前方，不看台侧——她看到了吗？她一定看到了。她的手在抖，水袖跟着晃，但她还在唱，字字咬得紧。
台下有人吐了。声音很大，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是酸水。旁边一个矮胖的男人扶着椅子靠背，腿在抖，膝盖磕在椅腿上，砰砰响。有人在喘，喘得像溺水刚被捞上来。有人蹲了下去，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宁不渡站着。
他看着台上那张纸人。纸面上有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不，不是字，是纹路。像皱褶，像折痕。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
他的指尖还沾着墨。
"别看。"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兰姨，兰姨还在台上。是台下的人说的。声音很低，带着喘。
宁不渡没转身。
他还在看。不是不想转——是停不下来。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纸人，像被钉住了。纸人的嘴还张着。刚才那个"别"字的口型，墨迹洇开，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
他的心脏跳得不快。
这不对。他刚才看见一个人变成纸。一个活人。变成了纸。他的心脏应该跳得很快，他的手应该在抖，他的腿应该发软——
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正常，指尖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他只是站着看，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像见惯了。
锣鼓声又响了一遍。兰姨唱到了第三折。台下的纸扎观众在鼓掌——几十个纸人坐在空椅上，涂了腮红，画了大眼睛，嘴角弯着，巴掌拍在一起，***，声音是真的。
宁不渡闭上眼。
闭上的那一秒，他看见的不是刚才的纸人。是一张桌子。一张铺满草稿纸的桌子。纸上写满了字，他的字——
他睁开眼。
草稿纸不见了。戏台还在。兰姨还在唱。纸人还在鼓掌。
身后那个人又说了一句："我说了，别看。"
宁不渡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干掉的墨迹。用拇指搓了一下——搓下来一小片黑色的碎屑，像干透的墨皮。
锣鼓声继续。午时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