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明月晨光  |  作者:劲松1981  |  更新:2026-05-15
进城------------------------------------------(一),宜出行。,娘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她往水里下了几个饺子——馅还是白菜的,但比昨天多放了一块猪油渣。娘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碗里,放在灶台边凉着,又去烙了两张饼。“多吃点,路上冷。”娘把饼塞进我包袱里,又塞了四个杂粮饼、一小罐咸菜、两双新布鞋。包袱鼓鼓囊囊的,她还在塞,像要把整个家都装进去。,手里捏着几文铜钱,在指间翻来翻去。铜钱磨得锃亮,是他在油灯下一枚一枚擦过的。我从灶房出来,他把铜钱递过来。手伸出来的那一刻,顿了一下。。家里拢共也没几文了。,露出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哥,你啥时候回来?二月,回来春耕。给我带糖。带。”。老槐树下,风很大。树枝上挂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转圈。“杨家粮行在城西,门口有两棵槐树。做事勤快点,账算错了要认。嘴巴甜一点。记住了。”,信封上写着“杨文鼎兄亲启”。用的是他平时舍不得用的一张好纸,信纸折了三折,封口用米浆糊了。信里的字,我猜他写了好几遍,一遍不满意就废了,废了重写,写到满意为止。
“给。”他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信,塞进怀里。信封贴着胸口,纸边硌着皮肤,有点疼。
我转过身,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老槐树下,两手抄在袖子里,风吹得他袍角往后翻。袍子是旧的,布料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腿上,显出腿的形状。腿很细。
我没再回头,大步往前走。
脑子里闪过1996年离家时的画面——到县城的客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哭了,一直哭到客站。
这算不算人生重来?
不敢深想。路还得走。
(二)
三十里路,不到两个时辰走到了。
县城不大,城墙矮矮的,灰砖上爬满了青苔。城门洞开着,没有守军。进进出出的人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牵着驴,挤在狭窄的城门洞里,谁也不让谁。有人骂了一句,被骂的人回头瞪了一眼,没吭声。
杨家粮行在城西,门口两棵槐树。树干粗得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夏天的时候,枝叶遮天蔽日,铺子门前一片阴凉;冬天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方便认路。
铺面不大,靠墙堆着麻袋。麻袋上印着“杨记”两个字,蘸了墨盖上去的,笔画洇开了,看不清。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算盘在他指下噼啪响,手指拨得飞快,像在弹琴。
这人是杨文鼎,我爹的同窗,**后叫他杨叔。
“杨叔好。”我把信递过去,“我是李德茂的儿子,李砚。”
他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停,又在我的手上停了停。我的手露在外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看了这双手,他似乎放心了。
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爹说你会算账?”
“学了几年。”
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旧账册,翻到一页,推过来。
“这几笔账,你算算。”
我接过去看了看,是粮行去年的进货账。黄豆进价、运费、仓储、损耗,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我脑子飞快地过了一遍,嘴里报出数字。
“黄豆三十二石,进价每石一两二钱,运费每石五分,仓储每石三分,损耗按半成算。合计四十三两五钱二分。”我又加了一句,“这笔账记重了。您看这里,‘运费’这一栏记了两次,一次五分,一次三分。应该是笔误,但加总的时候多算了。”
杨叔接过账册看了看,脸上有了笑意。
“账房缺人手。后巷有个小院,月租三十文。月钱一钱银子,先试一个月。今天初六,初八上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递过来。
“后巷第三家,门没锁,你自己去看。”
“多谢杨叔。”
(三)
后巷在粮行后面,窄窄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青石板路,两边是灰砖墙,墙根长着青苔。第三家,门是木头的,没锁,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两间房,一间灶房,一间卧房。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台上长着青苔。角落里堆着几块碎砖,还有一只破缸,缸底积着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
卧房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腿不稳,垫了一块瓦片。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墙角有蜘蛛网,梁上有灰尘。
我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院子虽小,但朝南,日头能晒进来。墙角那只破缸,洗干净了能用。
初八上工。还有两天。这两天,先把院子收拾出来。
我去街上买了一把扫帚、一块抹布、一截绳子。把井台边的青苔刮了,把院子扫干净,把窗户纸糊好,把那只破缸刷了三遍,倒扣在墙根下晾着。灶房里缺一口锅,去杂货铺买了一口最小的铁锅,四十文,花了我半个月的工钱,咬着牙买了。
木板床上铺了稻草,稻草是从城外背回来的,一分钱不要。包袱里的棉褥子铺上,棉袄叠好当枕头。
第一夜,躺在木板床上,闻着稻草的清香和铁锅的铁锈味,听着窗外巷子里的脚步声。隔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远处有狗叫。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油灯晃了晃,没有灭。
这是我在城里的第一个家。不是好家,但稳当。
活下去。一步一步来。
(四)
初八,开市。
天还没亮我就到了粮行,把门板卸了,一块一块靠在墙边。地扫了,柜台擦了,算盘珠子拨了一遍,确认没少。
杨叔到的时候,一切已经齐整。他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几本账册。
“这是去年的账,你先理一遍。粮行规矩就三条——账不能错,秤不能偏,货不能假。”
“记住了。”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第一个月的工钱先预支给你。房租三十文扣了,实给七十文。省着花。”
“谢谢杨叔。”
我接过铜钱,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别谢我,你爹当年帮过我。”
杨叔说的是当年。当年他粮行刚开张的时候,生意不好,欠了别人的货款还不上,被人堵在铺子里骂。有人报了官,官府要来封铺子。我爹那年在城里读书,听到了消息,把自己攒了半年的束脩银子拿出来,替他垫了。那银子本来是要交第二年学费的。后来,杨叔的粮行活过来了。这笔债,他一直记着。
(五)
日子一天天过。每天天不亮起来,扫地,擦柜台,理账。杨叔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我在后面记账、算账。粮行散市早,日落前后就关门了。
除了上工,我还接了写信、算账的零活。粮行隔壁的药铺“济生堂”掌柜姓刘,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有时要抄药方,自己眼睛不好,就让别人替抄。我帮他抄了几回,他尝到甜头,每次都找我。
“劲松,这张方子帮我抄三份。字写工整点,别让人家大夫挑毛病。”他从抽屉里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柜台上。有时给三文,有时给五文,活多的时候给过十文。抄一张方子一盏茶的工夫,三文钱。比粮行的工钱还划算。我没把这事告诉杨叔,他也没问,但我知道他看得出来。我身上多出来那些铜钱,是从药铺那边挣的。不说破而已。
休沐日,我去菜市口摆摊写字。一张桌子、一盒笔墨、一刀草纸。“福”字、“寿”字,一文一张。第一个买字的是个卖菜的老汉,穿着破棉袄,手上全是*。他买了一个“福”字,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咧嘴笑了。
“我孙子今年娶媳妇,贴个福字,吉利。”
“大爷,祝您孙子白头偕老。”
“好好好。”他把福字卷起来,塞进怀里,挑着菜担子走了。
一上午卖了十五张,挣了十五文。
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头给我舀了碗豆腐脑,加了勺卤汁,没放辣。“不收你钱,吃吧,趁热。”我端着碗蹲在摊子边上吃。豆腐脑很嫩,卤汁很鲜,加了虾皮、紫菜、榨菜末。比家里的饭好吃。吃完我把碗还给老头,老头看了看碗底,说了一句:“年轻人,多吃点。”
棋摊也去。县城东门外有一片空地,摆着几副棋摊。下棋的人五花八门,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苦力、有镶了金牙的小商人。下棋的规矩:输了的付两文钱。赢家不收钱,摊主抽一文。我不是去赢钱的,是去学人。看人下棋,比下棋更有意思。看人怎么赌,怎么输,怎么赢。有人输了骂娘,有人输了一言不发。有人赢了哈哈大笑,有人赢了一声不吭,把铜钱揣进袖子里,站起来走了。这种人不能得罪,能忍,能藏。
后来来了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姓周,叫周文远,带了一个小厮,腰间佩着一块玉,玉色青白,雕工精细。他在棋摊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棋盘,在对面坐下来。
“这位兄台,下一盘?一两银子一盘。”
一两银子。他出口的银子,比我家一年的米钱还多。
“不下了。我输不起。”
“输了不让你付。图个乐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棋盘边上。银子落在棋盘上,“咚”的一声。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看着他,看着我。
“下不了。我真不会。”
他没再勉强,收了银子走了。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东西——不是轻视,是好奇。
后来他派人送银子来。我没收。不是不贪,是不敢。这人的底细,我没摸清。后来我才打听到,周文远是典当行老板的儿子,家底殷实,出手阔绰,县城里数得着的富户。他送银子那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杨叔耳朵里。杨叔没问,只是有一天拨算盘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周家的银子,收不得。”
“为什么?”
“**是放印子钱的。”印子钱——***。典当行是做印子钱的。这条线搭上了,后患无穷。我没问杨叔怎么知道的,他这种人,在县城里做了十几年生意,消息比我灵通十倍。
这件事给我提了个醒——城里有钱人多,有钱人的钱好挣,也得看怎么挣。
(六)
打工的日子一天一天过,粮行、药铺、菜市口、棋摊,几处来回跑。
我把挣来的铜钱用布包着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数一遍。一文、两文、三文,像春雨,一滴一滴地积。滴得慢,但**了整片土地。
正月二十,杨叔开始让我接触更多账目。不只是记账,还要看进货单、出货单、运费单、损耗单。他拨着算盘,我站在旁边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夜里回到后院,我把白天看到的数字默写在纸上,一遍一遍地算,算出自己的一套。
粮这行,不光是进价卖价的差价,运费、仓储、损耗、赊账的利息,每一环都能吃掉利润。杨叔做了十几年,他知道,他不说。他不说,是因为他把我当学徒,不是当先生。我得自己看,自己悟。
我把粮行这几年的进价、卖价、运费全理了一遍,发现一件事——**十三年,一石米六钱;十四年,八钱;十五年,年初一两,年底一两六钱;今年正月,已经二两三钱了。
三年,涨了将近四倍。
有人在囤货,有人在抢货,有人在赌——赌这天下还要乱下去。我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杨叔。不是不信任,是不能说。粮行之间的竞争,不输阵,也不输心。
我把枕头下的布包掏出来,把铜钱倒在床上——粮行的工钱、写信的钱、摆摊的钱、抄方子的钱、下棋赢来的钱。一枚一枚数:三百四十二文。加上杨叔预支的七十文,共四百一十二文。够买三四十斤黄豆、十几斤盐、一口小缸。
做酱的事,可以动手了。
我把铜钱装回布包里,系紧,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想着那一小缸黄豆酱,想着晒酱的日头,想着望月楼的吴掌柜。二十两银子也不全是天文数字了。**十六年,还有三百多天。靠自己,一文一文地挣。
一步一步走,总有攒够的那天。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