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明月晨光  |  作者:劲松1981  |  更新:2026-05-15
正月初一至初五------------------------------------------(一),天还没亮,炮仗又响了。,新的一层又盖上去。娘在灶房煮饺子,白菜馅,没肉,但那块猪油渣切碎了拌在馅里,咬一口,油星子在舌尖上炸开,满嘴香。爹吃了一个,没说话,又夹了一个。桂香吃得太急,烫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也不肯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娘说。“就是好吃嘛。”桂香嘟着嘴。,换新衣裳。娘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棉袄,在日光下颜色更深了几分,衬得她的脸更黄了。爹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出的毛边又大了一圈。桂香的新袄子是娘用碎布拼的,花花绿绿,倒也不难看。她穿上后对着铜镜照了好一会儿,左转右转,问娘好不好看,娘说好看,她就高兴了一整天。“走吧,拜年。”爹把门关上,检查了一遍对联有没有被风吹歪。上联右下角翘了起来,他用手压了压,又压了压,压不平,索性不管了。,**已经摆好了。**是旧的,边角散了线,露出里面干枯的稻草,但垫在膝盖下还算软和。婆婆坐在上首,爷爷坐在她旁边。婆婆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袄,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插得周正,腰板挺得笔直。,年轻时极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抓。爷爷在外面应酬,家里的事全丢给她。分家的事,也是她点头的。幺爹分走了最好的水田,分走了新盖的瓦房,年年收成比别人多几十石。不是爷爷偏心,是婆婆点头的。这个家里,婆婆说话比爷爷管用。“劲松今年十五了吧?”婆婆忽然开口。“回婆婆,过了年就十五。”我跪在**上,磕了头,不敢起来。“书读了几年?七年。”:“你先生说你算账麻利,可有这事?算盘打得来,加减乘除没问题。”
“嗯。”婆婆没再说什么,端起了茶杯。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倒刺。茶杯是青花的,茶汤碧绿,氤氲着热气。她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
但那一眼,我记下了。那一眼里没有赞许,没有期许,只有审视——像看一匹骡子,打量它能不能干活,能值几两银子。
从爷爷家出来,桂香扯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哥,婆婆今天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说你‘算账麻利’,可是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
我愣了一下。十二岁的妹妹,比我想的还要敏感。
“别瞎琢磨。走了,回家吃饺子。”
(二)
正月初二,回娘家。
娘带着妹妹去了外婆家,家里只剩我和爹。爹在院子里劈柴,我在灶房烧水。斧头起落,木柴裂开的声音闷闷的,像骨头折断。爹劈柴的姿势跟村里人不一样——别人是抡圆了劈,他是举到齐眉,往下砸。省力,但慢。这是他自己的法子,琢磨了好多年才琢磨出来的。
我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苗**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爹。”我叫了一声。
“嗯。”他头也没抬,斧头又落下去。
“我想过了年去镇上找个活干。补贴家用,农忙时回来帮忙。”
他没接话。斧头举在半空,停了停,才落下去。柴裂开的声音闷闷的。
“去镇上能找什么活?”爹把斧头靠在墙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烟袋,“我有个同窗,姓杨,名文鼎,在县城开粮行。年前我去城里碰到他,他说铺子里缺一个算账的。月钱一钱银子。你要是想去,我写封信,你带去给他。”
“我去。”我没有犹豫。
“嗯。”爹把烟袋点上,青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你陈先生那里,明天去拜个年。他帮过你不少,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忘恩。”
“知道了。”
(三)
正月初三,去给先生拜年。
先生姓陈,村里的老秀才,教了二十多年书,弟子遍及四乡。他的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没关,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只**鸡在墙根下刨食。
“先生,学生李砚来拜年了。”
先生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领口掖着一条灰布围巾,手里端着一碗茶。他的头发花白了,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不乱。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进来坐。”
堂屋里供着孔圣人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青烟袅袅。牌位两侧挂着一副对联——“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字迹端正,是他自己写的。旁边还有一轴挂画,画的是岁寒三友,松竹梅。松树苍劲,竹叶稀疏,梅花只开了三两朵。
先生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是粗末,泡出来的水发黄,但热腾腾的。我双手接过,茶碗烫手,我没放,捧着。
“你爹跟我说了,想去城里做工?”先生坐在对面,看着我。
“是。粮行算账,月钱一钱银子。”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那个同窗,杨文鼎,我认得。人不错,厚道。”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去了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不会的。”
先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风把树枝吹得吱呀响。
“天下要乱了。”他转过身看着我,“你呢?打算怎么办?”
“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先生看了我一会儿,从桌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几张方子,酿酱油、做豆腐的手艺。用得着就用。做小买卖,不求人。”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粗棉布缝的,边角磨起了毛。我解开布包,里面叠着几张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些年头了,纸边泛黄发脆。
我接过布包,深深鞠了一躬。
“谢先生。”
身后传来先生的声音。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松柏。
(四)
正月初五,破五。
早饭还没吃完,爷爷就把全家叫了过去。堂屋里坐满了人。大伯坐在爷爷右手边,二伯坐左手边,幺爹挨着二伯。婆婆坐在爷爷旁边,手里拿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我爹坐在最下首,挨着门槛,进来的风直往他脖子里灌。
“祠堂好几年没有修缮了,屋顶漏雨。开春动工,各家凑份子。一家二十两银子。”
堂屋里安静了。
二十两。
大伯家**卖铁也拿不出,二伯家要卖地。大伯母的脸色当场就变了,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二伯低着头,手攥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
幺爹端起茶杯,面不改色。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汤色碧绿,香气清雅。他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慢慢咽下。
“老五,你呢?”
“爹,二十两银子,我拿不出。”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抖。
“拿不出可以借。”
借。跟谁借?跟幺爹借?跟爷爷借?没说明,意思就是借了不用还,算孝敬——至少对他们来说是这么想的。二伯家拿不出,爷爷记在账上,以后从田地收成里扣;大伯家暂时拿不出,幺爹可以先垫着。我爹拿不出,那就是自己想办法。
堂屋里安静了几息。婆婆捻佛珠的手停了。
我坐在角落里,手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肉里。一个月一钱银子,一年一两二钱。****,十六七年。
散会后,我站在院子里。风很大,院墙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爹从堂屋里出来,走到我旁边。
“爹,爷爷偏心了。如果分家时田地平分,我们拿出二十两银子不算事。可只分了五亩,却要拿出一样的钱。”
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爹,这二十两银子我来想办法。”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风把门吹得吱呀吱呀响,他没有回头关。
(五)
夜里,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叔粮行的活,爹帮问了,算有了着落。先生给了方子,做酱油、做豆腐的手艺在手里。可酱油要半年才能出缸,豆腐太便宜,一天卖几十板也挣不了几文钱。二十两银子的窟窿,光靠这些填不上。
酱。黄豆酱。
前世老家,家家户户做黄豆酱。黄豆煮熟,拌面,发酵,下盐水,暴晒。成本低,时间长,但不需要什么特殊工具。一口小缸就够了。黄豆、盐、缸,加起来也不贵。城里的酒楼饭馆,冬天缺酱。如果能做出来,不愁卖。
不急。一步一步来。
先去杨叔的粮行站稳脚跟,再拿先生的方子做小买卖。二十两银子,不是一天凑得齐的。但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比跪着求人强。
隔壁,爹还没睡,木板床吱呀吱呀地响。
这一夜,我们父子俩,都在黑暗里醒着。
**十六年的夜,深得像一口枯井。但井底有水,挖下去,总能见到泉。
我闭上眼睛。窗外风还在刮。远处,鸡叫了。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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