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明月晨光  |  作者:劲松1981  |  更新:2026-05-15
大年三十------------------------------------------(一),是被炮仗声吵醒的。,而是从村东头爷爷家院子里传来的、一连串炸响的“百子鞭”。声音又脆又密,像有人把一把黄豆倒在滚烫的铁锅里,蹦跳着,炸开了整片清晨。,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青光,屋顶的瓦缝里透进几线冷白的日光。一夜的寒气凝在窗棂上,化成薄薄的霜花,用手指一抹,冰凉刺骨。“哥!哥!你醒了没?”,透着压不住的兴奋。“醒了。快点起来!爹在贴对子了,我去给你端水!”。,棉袄就搭在被子上,是娘做的那件靛蓝色的新袄。昨晚睡前我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怕压皱了。现在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布料染得不太匀,有几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但针脚密实。**手艺算不上好,但她缝的每一针都扎实。,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润的雾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硫磺味——是昨晚炮仗留下的。,爹正踩在一张条凳上,往门框上刷浆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肘部补了两块补丁,领口磨出了毛边。棉袄的棉花早就板结了,不像棉袄,像夹了一层硬纸板。,读过几年书,在村里算半个先生。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教几个蒙童识字,换几升米。他的手,粗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这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可他握着毛笔的时候,也能写一手端正的馆阁体。,纸是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五文一张,爹在摊前挑了又挑,挑了半天,才选了这幅“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说这幅吉利,字也好——是镇上秀才写的,笔锋有力。,我鼻头一酸。
我想起了前世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每天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发呆,是不是还盼着电话响起来。或者他们已经知道我不在了?我不敢想,不能再想了。我拼命地咬住舌头,舌尖抵着上颚,用尽力气往下压。再用力一点就会咬出血了。咬到发酸,咬到发麻,咬到那股酸涩从喉咙退回去,退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爹,我来帮您贴。”
“你把下面那头按住,别让风吹歪了。”
我走过去,踮起脚按住对联的下端。爹从条凳上下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高了?低了?”
“正合适。”
爹便朝手里哈了口热气,把对联压实。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吧,到了冬天,喘气就费劲。
上联贴完,贴下联,然后贴横批,最后在门楣上贴一纸“开门大吉”。爹又从屋里拿出两张门神——秦琼和敬德,一个白脸一个黑脸,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贴在左右门扇上。
“好了。”爹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子,难得地笑了一下,“今年比去年贴得齐整。”
(二)
灶房里飘出蒸年糕的蒸汽。
我推门进去,热气扑面,把外面的冷意一下子全挡在了身后。娘正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颧骨和额头的皱纹照得明明暗暗。
娘姓周,没有大名,娘家人都叫她周氏,嫁过来后大家叫她德茂家的。她不识字,但会打算盘——不是记账,是算每天该煮多少米。一家人一天吃多少,省着吃能吃多久,她比谁算得都准。这本事不是练出来的,是饿出来的。
大铁锅上架着三层蒸笼,最上面一笼是白米糕——纯白米磨粉,加红糖,点上红枣。那是给爷爷婆婆的供品,也是中午年夜饭上桌才能吃到的。下面两笼是杂粮糕,掺了红薯粉和高粱,颜色发褐,是自家吃的。
白米糕的香、杂粮糕的涩、红枣的甜,混在一起,在蒸汽里翻涌。
妹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角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冒出的白气,不时咽一下口水。她的喉咙一上一下,像田埂上那只蛤蟆。
“娘,白米糕能吃了吗?”她小声问。
“还没熟。”娘头也不抬。
“那熟了能给我尝一块不?”
娘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那得先敬祖宗,再给爷爷婆婆拜年,然后才能吃。”
妹妹捂着脑门,嘟着嘴,眼睛却还是没离开蒸笼。
我又看了一眼灶台。灶台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碟菜:一碗***,肥多瘦少,皮色酱红,是家里养了一年的那头猪留下的最后一块好肉。那猪养了一年,杀了八十多斤肉,留了十斤自家吃,其余的全送到镇上卖了。卖的钱,买了盐、买了布、买了过年的香烛纸钱,就不剩什么了。这碗***,是老爷子分下来的。不是整碗,是半碗。幺爹那边端走了一大碗,大伯二伯合伙分了一碗,轮到我家,只剩这小半碗。娘没说什么,接了。
一碗白切鸡,不过**杂碎拼凑的,鸡腿和鸡胸已经送到了爷爷家那边。一碗炖鱼,巴掌大的鲫鱼,是爹昨天在河里凿冰摸的。冰有三指厚,爹在河边蹲了大半个上午,才摸上来五六条,小的留着自己吃,大的那两条送去了爷爷家。还有一碟咸菜、一碗炖豆腐、一盆白菜粉丝汤。
够丰盛了。至少比昨晚那顿强太多,也远远比我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顿都强。
“别愣着,去把供桌摆好。”娘把一把香递给我。
供桌设在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上铺了块红布,是爹娘结婚时用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桌上摆五个粗瓷碗:白米糕、苹果(两个,贵得离谱,爹咬牙买的)、一块方肉、一条鱼、一碟糖块。供品摆在桌上,不能偷吃。这是规矩。天地君亲师,祖宗在上,谁也不敢乱动。
我把香**铜香炉,点了火。青烟袅袅升起来,飘向墙上贴的“天地君亲师”牌位。牌位是用黄纸写的,裱在一块木板上,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每年过年都会重新描一遍。
爹走进来,站在供桌前,整了整衣领,作揖,跪下,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起来,又作揖。
“你带着妹妹磕。”爹说。
我拉着桂香跪下去。膝盖碰到硬邦邦的地面,冷意从裤腿钻进来。我学爹的样子,作揖,磕头。桂香学我,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红了。
“祖宗保佑,明年风调雨顺,全家平安。”爹低声念着。声音不高,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闭上眼,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祖宗,我来自四百年后,知道这片土地将经历什么样的浩劫。你若真有灵,就告诉我——是跑,还是扛?
没有回答。
只有香灰无声地落下来,落在供桌上,落在红布上,像一小撮骨灰。
(三)
中午,去爷爷家吃年夜饭。
村子不大,从我家到爷爷家也就两百步路。爹走在最前面,娘跟在后面,我和桂香走在最后。桂香换了新袄子,蓝底白花,是娘用攒了半年的铜钱换的。她一路上蹦蹦跳跳,把长了一截的袖子甩来甩去。
“哥,你说爷爷今年会给多少压岁钱?”她小声问。
“想得美。去年给了几个铜子?”
“五个。”桂香伸出五根手指,“我给娘了。”
“今年能有三文就不错了。”
“那也够买一串糖葫芦了!”她高兴起来,步子更轻快了。
我没接话。我心里清楚,压岁钱这种东西,只属于幺爹家的孩子。桂平和桂平弟弟小君,每年都能拿到几十文,有时是上百文。我们去,不过是凑人头,让爷爷脸上有“子孙满堂”的面子。
爷爷家的院子比我家大四、五倍,青砖铺地,正房十间,厢房八间,梁柱都是上好的杉木,漆了桐油,亮堂堂的。院门口已经贴好了新对联,红纸比我家的宽一半,字是请镇上秀才写的,笔锋遒劲——“诗书继世,忠厚传家”。这对联年年贴,年年不换内容。
门槛里传出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幺**声音最大,“咯咯咯”地笑,像下蛋的母鸡。大伯母的声音小些,嗡嗡的,像**。爷爷偶尔咳嗽一声,所有人就安静几秒,然后又嗡嗡嗡地响起来。
爹在门口站了一息,整了整衣领,迈步进去。
堂屋里已经摆了两张桌子。
上桌是大圆桌,铺了新的蓝布桌布,上面摆着白切鸡、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羊肉锅子……满满当当,热气腾腾。这张桌坐的是爷爷、婆婆、大伯、二伯、幺爹,还有幺爹家的两个孩子——桂平和小君。桂平十四,小君七岁,小君大名桂安,我们都叫他打棒。两个孩子都穿着新衣裳,小君头上的**缀着一块玉,是幺爹从城里买的。
下桌是方桌,没铺桌布,光秃秃的木板面上摆着几碗菜:红薯丝饭、咸菜炖豆腐、一碗不见油星的白菜汤,角落上一小碟**,切得薄得透光,算是“添菜”。这张桌坐的是我爹、我娘、我、桂香,还有二伯家的两个孩子、大伯家的三个孩子。一共十一个人,挤在一张方桌上。凳子不够,桂香和我站着吃。站久了腿酸,娘让我把凳子给她坐,我没让。
“都到齐了。”爷爷坐在上桌的主位,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来,先喝一口。今年收成不错,谷子打了五百多石,家里又添了三十亩水田。明年,咱家要再买两头牛,再盖几间瓦房。来!”
上桌的人全端起了杯子。幺爹举杯的动作最大,差点碰翻了面前的醋碟。
下桌的人也跟着端起来。我举着碗——碗里是红薯丝饭,掺了不到三成的糙米。筷子夹起一口,咽下去,粗粝的纤维刮着喉咙。
“五嫂。”幺**声音从上桌飘过来,带着笑意,“你家今年的年糕做了没?要是不够,从我这边端一碗过去。”
娘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跟你说,做年糕得用纯白米,掺了杂粮就发硬,蒸不透了。”幺娘夹了个四喜丸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帕子擦了,“五亩地是少了点,不过你们家人也少嘛。不够吃就说话,一家人,别见外。”
爹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碗里的饭,他没有再扒。就那么端着碗,悬在半空,像一尊石像。
大伯母在旁边小声接了句:“老五,要不年后你跟我家老大去跑商?一个月也能挣几钱银子。”
“跑什么商!”二伯皱着眉,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老五读了那么多书,就算不去考功名,也不能去当商贾。先生的脸往哪搁?”
先生。他们说的先生,是陈先生。
我爹当年跟着陈先生读了七八年书,是陈先生最得意的弟子。陈先生说他“天资聪颖,若去考功名,大有可为”。爹也去考过。县试过了,府试没过。考了两次,都没过。第三次去考之前,爷爷说,算了,家里供不起了。爹就没再去。
二伯提起“先生的脸”,不是真的怕丢先生的脸。他是怕我爹真去跑商,挣了钱,比过他得好。
“吃饭吃饭。”大伯端起了碗,把话题岔开了。
桂香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哥,幺娘那碗里有好多肉。”
“别看了。”我把她的头转回来,“回去我给你夹咱们家的。”
“咱家没有肉。”
“……”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红薯丝饭一口一口扒进嘴里。很糙,很硬,但必须吃饱。不吃饱,没力气干活。不干活,明年这个时候连红薯丝饭都可能吃不上。
上桌那边又传来笑声。桂平夹了块肘子,咬得满嘴流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扬了扬筷子:“哥,你过来吃啊,我这碗里有。”
不等我回答,幺娘就拍了他一下:“坐好,别到处喊,人家不饿。”
桂平没理他娘。他从盘子里又夹了块肘子,起身离桌,走到我背后,把肘子丢进了我的碗里。
碗里的红薯丝饭被肘子压下去,油汁渗进饭里,染出一圈焦糖色的油渍。
爷爷看到了,说到劲松,桂香你们来这桌夹个肉去吃。
幺娘这时说:“桂平真是个好人呐,看哥哥没肉都给他夹一块。”
爷爷看了一眼,说:“一家人,就要这么团结。”
我夹起那块肘子,用筷子夹成二半,一半给了妹妹,另一半咬了一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酱香浓郁。是幺**手艺,放了糖,放了桂皮,炖了大半个上午。我嚼着那块肉,什么都没说。
一家人。团结。
真好。
(四)
午后,我从爷爷家出来,一个人去镇上。
说是“我一个人”,其实是娘让我去买两刀黄纸、一把香,下午上坟用的。她塞给我二十文钱,用布包了三层,叮嘱我别弄丢了。
从村子到镇上,五里路。土路冻得瓷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是收割后的稻田,茬子露出地面,像一片老头的胡茬。更远的地方,小河结了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一只乌鸦站在树杈上,“啊——啊——”地叫了两声,飞走了。
走到镇口,就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香烛、**、卤肉、人汗、马粪。大年三十了,镇上反而比平日更挤。到处都是置办最后一点年货的人,挑担的、推车的、抱着孩子的、牵着驴的,把本就窄的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我先去了香烛铺。铺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瓜皮帽,正在柜台后面打盹。我叫了他两声才醒过来。
“黄纸两刀,香一捆。”
“三文。”
“不是两文吗?”
“涨了。北边来的纸,运不过来了。”
我愣了一下,没多问,付了钱。三文,比往日多了一文。不多,但也是一年的涨幅。他说的北边,是山东。山东在打仗,消息传到江南,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后的事了。但纸已经先涨了价。
出了香烛铺,我转到正街上。米铺门口围了一群人,我挤进去一看——价目牌换了新的。
上等白米:每石二两二钱。
中等糙米:每石一两六钱。
下等碎米:每石一两。
我盯着那个“二两二钱”看了三秒。
去年,上等白米是八钱一石。一年,翻了将近三倍。
有人在我旁边叹气:“听说了吗?陕西那边又打了,左良玉败了,襄阳丢了。路都断了,南边的米运不进来,我们这边的米还要往京师运。”
“嘘!别乱说。”
“怕什么?大过年的,官府也过年。”
“过年怎么了?上个月王家庄有人说了句‘闯王要来了’,第二天就被抓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人群沉默了几秒。有人缩了缩脖子,把手拢进袖子里。有人低头看着价目牌,像在看自己的命。
“买点碎米吧,”米铺掌柜探出头,“碎米还有,八文一斗,够过年了。”
我挤出人群,手里的黄纸和香攥得更紧了。
路过铁匠铺,门半开着。铺里烧着炉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打一把长刀,刀身已经成形,淬火时白气嗤嗤地冒。旁边还堆着好几把,有刀,有枪头,有新打的锄头和镰刀混在一起。大年三十打刀?我没敢多看,低头走了。
但我记住了。铁匠铺的炉火,大年三十也没熄。那不是在打农具。
镇尾有家杂货铺,卖糖块、瓜子、炮仗。我犹豫了一下,从剩下的十七文里拿出五文,买了一包糖块——用草纸包着,里头是七八块麦芽糖——和一挂最小号的鞭炮。
妹妹喜欢糖。今天没吃上白米糕,至少让她甜甜嘴。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风停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把枯黄的田野染成暗橙色。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声,还有狗叫。
那狗叫得很凶,像在追什么人。
(五)
回到家时,爹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青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股白雾,很快散掉。
“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
我把黄纸和香放在供桌上。爹看了一眼,没再多说,磕了磕烟锅,站起来:“走吧,上坟。”
家族坟地在村东三里外的小山坡上。爷爷带着全家的男丁去——爷爷走最前面,拄着拐杖;大伯、二伯、幺爹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桂平、我,还有二伯家的两个孙子。女眷不去。桂香不能去。娘不能去。
这是规矩。
坟地不大,十几个坟包,长满了枯草。最老的坟是曾祖父的,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爷爷在曾祖父坟前蹲下来,摆上供品——一块白米糕、一碟花生、一壶酒。然后烧纸,插香,磕头。
“爹,过年了。给您送钱了。”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风把纸灰吹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灰烬是黑色的,落在雪白的米糕上,像几点墨汁。
轮到我跪时,膝盖压着枯草和冻土。我盯着那块被纸灰染脏的白米糕,脑子里却翻涌着另一幅画面——
一年后,两年后,这片土地上的坟包会多出多少?
没有人统计过。
或者,活下来的人根本来不及统计。
磕完头,回村。路上爷爷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走得不快,谁也不等。幺爹跟在他身侧,小声说着什么,爷爷偶尔“嗯”一声。桂平走在我旁边,踢着路面的石子。
“哥,你年后真要去镇上做工?”
“嗯。”
“我爹说你丢人。”
“随他说。”
“我觉得挺好。”桂平又踢了一颗石子,“你挣了钱,能不能带我也去?”
“你又不缺钱,再说你不读书了吗”
“但是好玩啊,我说不读我爹就要顺得我的”
我没回答。好玩?我用命去挣钱,你说好玩?但我没生气。我知道他不是恶意的。他才十四岁,不知道什么叫“借三个月的粮”,什么叫“白米糕是供品”,什么叫“明天不干活,后天就没饭吃”。幺爹家的米缸从来没有空过,幺娘每个月还能买几尺花布做新衣裳。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怪。
(六)
守岁。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间灶房烘得暖洋洋的。娘在灶台边揉面——明天早上包饺子,白菜馅,没肉,但会放一小块猪油渣提味。妹妹坐在灶前,手里捧着我买回来的糖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哥,你吃。”
“你吃吧。”
“不行,分你一半。”她把糖块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我手里,小的那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甜。”
爹坐在灶房门口,背靠着门框,膝盖上放着一本发黄的《论语》。他在看,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很久没翻页了。眼睛盯着书页,目光却是散的。
“爹。”
他回过神:“嗯?”
“年后我去镇上做工。粮店的活,月钱一钱银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不让去,也没说让去。
“读书不能断。”他说。
“不会断。晚上读。”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那边……”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爷爷家那边有粮,借一点能撑过去,不用你去做工。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去年、前年、大前年,每次去借粮,幺**脸都拉得比驴脸还长。去年腊月,娘去借了三斗米,幺娘说“三斗够不够?不够再来说”。娘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说。
“爹,”我说,“今年不借了。我挣的钱,买米买粮,够全家吃了。”
他把《论语》合上,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我以为他要骂我,结果他蹲下来,把旱烟袋拿出来,装了一锅烟,又没点火,就那么蹲着,望着天上的星星。
**十五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天上没有月亮,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看见爹的肩头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后来,娘把我拉到灶房角落里,小声说:“今天爷爷分了两只风鸡,一只给幺爹,一只给大伯二伯合伙。我们没分到。”
“我知道。”
“你爹心里难受。他不是争那只鸡,是觉得……不公。”
“没有什么不公的,你爷爷操持这么大一个家也是有他的道理。”爹的话从外面传来。
我站在灶房的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院子里爹的背影。三十多岁的人,弓着腰,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
妹妹趴在灶台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糖。娘把她抱起来,放到里屋床上。我走到院子里,站在爹旁边。
“爹,”我说,“我们不用靠他们。我也长大了,应该为家里分担一点。”
他转过头看我,脸上露出笑容。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古话说,有儿穷不久,无儿久久穷。只要一家人平安,穷不可怕。”
炮仗声在零点时分达到了**。整个村子都在响,连远处的镇上也在响。红色纸屑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碎砖地上,像下了场红雪。
**十五年过去了。
**十六年,到了。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一年。我必须在一年之内,让一家人从这个泥潭里***。不靠金手指。靠自己。灶房里,娘咳嗽了一声。屋里,妹妹在梦里咂了咂嘴。身后的地上,爹的影子被灶火拉得老长。
而明天,是大年初一。
窗外炮仗声渐渐稀了,夜沉下去,像一头巨兽闭上了眼睛。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风从太湖方向刮过来,呜呜地响。
以后总有一天,我不会在粮行柜台后面站着。
我会带着一群人,在太湖上建寨,在松江府的海边铸炮、炼钢、制盐,让天下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但这些事,躺在硬板床上的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实现。
我只知道,**十六年的年关,米价已经涨到了二两二钱一石。铁匠铺大年三十还在打刀。北边在打仗,闯王在**,官军在溃败。江南的百姓还吃着掺了红薯丝的年夜饭,还跪在祖宗的坟前磕头,求明年风调雨顺、全家平安。也许有一天,这些炮仗声会变成真正的炮声。到那时候,我要让家人活着,让更多的人活着。不是靠老天,靠自己。
先活下去,再说别的。
远处传来鸡鸣,头边鸡叫了。天快亮了。
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一响。隔壁传来爹的鼾声,时断时续,像这条通往**十六年的路,不知能走多远。走多远算多远。反正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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