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没有后来

凌晨三点的客厅------------------------------------------ 凌晨三点的客厅。，将他整个人裹进一片黏稠的黑暗里。，丝绒盒子硌着他的胸口。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他托了三个朋友，从苏富比拍卖会上拍回来的。老坑冰种，水头足，颜色正。顾清颜喜欢翡翠，说这东西内敛，衬她的气质。。。。，也漏出了顾清颜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开的免提。这是她的习惯，在家里从来不用听筒，说辐射对皮肤不好。“你老公对你真好，又送这么贵的包，纪念日快乐啊。”，顾清颜的闺蜜，从大学好到现在的那种。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羡慕。。许曼上个月生日，他特意让助理去挑了一条卡地亚的项链让顾清颜带过去。不为别的，就想让妻子在闺蜜面前有面子。，清颜会怎么回答呢？，在外人面前温柔地谢过他的好。“好什么？”，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廉价品。
陆远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个只会赚钱的机器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曼显然有些尴尬，声音不自然地压低：“清颜，你说什么呢……”
“曼曼，你是不知道。”顾清颜的声音继续从门缝里往外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每次他碰我，我都觉得起鸡皮疙瘩。骨子里的穷酸气，赚再多钱也洗不掉。”
陆远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丝绒盒子硌得掌心生疼。
“买这些，不就是想掩饰他那点可怜的自卑吗？呵。纪念日。如果不是看他这几年还算听话，拿得出手，我早就跟他离了。”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胸腔里的闷响。
顾清颜还在说着什么，许曼在那边打圆场，说今天挺晚了改天聚。但陆远舟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耳朵里嗡嗡的蜂鸣声。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顾清颜吗。
那个在他的升职宴上挽着他的胳膊，对所有人说“我就知道我老公可以的”的顾清颜。
那个在婚礼上穿着白纱，红着眼睛说我愿意的顾清颜。
那个昨晚还在电话里柔声叮嘱他别太辛苦早点回来的顾清颜。
还是说。
从头到尾。
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都是她演的一出戏。
手里的公文包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房间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顾清颜警惕的声音传来。
陆远舟没有动。
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那对翡翠耳坠还揣在口袋里，半年前就开始准备的东西，现在硌在手心里，冰凉刺骨。当时合伙人老周还笑他，说小陆你对老婆是真下血本。
他说，她配得上最好的。
现在这句话像个笑话。
他没有推门，也没有质问。心里某块一直支撑着他的东西，那块用爱、责任和感恩浇筑的地基，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条缝。
他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客厅没有开灯。他坐在沙发上，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不进这间冰冷的屋子。这套别墅是婚后第二年买的，顾清颜挑的，说离她爸妈近。三百二十平，地中海风格，光装修就花了一百七十万。
他当时觉得贵。
但顾清颜喜欢。
他就签了字。
现在这座房子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坟墓，埋葬着他三年的婚姻。
他在等。
不是等顾清颜出来解释。
他在等自己心里那根叫不舍的弦，彻底崩断的声音。
他想，应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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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主卧方向传来开门的声响。
顾清颜穿着真丝睡袍从走廊尽头走出来。借着窗外的微光，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陆远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像刚才那个尖酸刻薄的声音来自另一个人。
“坐在这儿干什么，连灯都不开。”
她伸手按下开关。水晶吊灯骤然亮起，暖**的光填满了整个客厅。陆远舟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微微眯起眼。
顾清颜走到他面前，伸手要去接他的外套。
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陆远舟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避开了她的手。
顾清颜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怎么了？项目谈得不顺利？”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语气关切，“我听我爸说这次合作方是深城那边的，出了名的难搞。”
陆远舟抬头看她。
二十七岁。保养得宜。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来没有被风吹日晒过。即使半夜被惊醒，头发依然顺滑地垂在肩上，脸上卸了妆，却依然精致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当年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工地上。
他跟着包工头去给一栋别墅做外墙翻新。她开着保时捷来视察，戴墨镜和遮阳帽，远远站在树荫下指挥工人。他扛着两袋水泥从她身边经过，连正眼都不敢看她。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女人是天上的月亮。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她有交集。
后来他们在一个酒局上正式认识。他刚升项目经理，跟着老板周启明参加商务宴请。她坐主桌，旁边是她父亲顾正霆。席间他去敬酒，顾正霆随口问了几句他负责的项目，说了句年轻人不错有干劲。
那天晚上，顾清颜主动加了他微信。
说对建筑行业感兴趣，想多了解。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约会。见家长。谈婚论嫁。顾正霆虽然对他这个泥腿子女婿谈不上多满意，但也没有强烈反对。甚至还帮他在周启明面前说了句话，让他拿下了通城那个项目，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一直以为，顾清颜愿意下嫁给自己，是因为看到了他身上的好。
现在他终于明白。
她只是觉得他听话。
“谈得挺顺利的。”陆远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好。”顾清颜站起来，“我去给你放水，泡个澡放松一下。饿不饿？我让阿姨明天早上多准备几样。”
“不用了。”陆远舟说，“我不饿。”
他站起来，朝主卧走去。
路过她身边时，口袋里的丝绒盒子又硌了他一下。他犹豫了一秒。
没有拿出来。
顾清颜跟在他身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絮絮说着这两天家里的事：“我爸今天打电话来问你了，说下周有个地产界的朋友聚会，让咱们一起去。我妈说让你有空去试一下新来的裁缝，给你定了两身西装。对了，许曼说她朋友新开了一家日料，让我叫着你去捧场……”
陆远舟进卧室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清颜。”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映着柔和的灯光，温柔得像一汪秋水。
他想问她，那些话是真心话，还是随口说说的气话。
他想问问她，这三年的婚姻里，她到底有没有一天，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丈夫。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无论她怎么回答，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没什么。”他说，“早点睡吧。”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二岁。脸上已经有了细纹，眼下一圈青黑，不知道是熬了多少夜的结果。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和十年前那个在工地上扛水泥的小子判若两人。
但顾清颜说得对。
骨子里的穷酸气。
洗不掉。
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在煤矿出事。母亲靠着给人洗衣服把他拉扯大。最穷的时候家里交不起学费，他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看了一整个暑假的黑白电视。开学那天拿着母亲借来的三十块钱去学校补交，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陆远舟，下次再拖欠学费你就别来了。
十六岁辍学，跟着村里的包工头进城。第一份工是在建筑工地搬砖，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一天三十五块钱。晚上住在工棚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就蹲在路边看城里的车来车往。
后来他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做预算。学会了项目管理。
周启明看中他能吃苦肯学，一步一步把他从施工员提拔成项目经理，又提拔成副总。
他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可在某些人眼里，他还是那个工地上浑身汗臭的穷小子。
他把那对翡翠耳坠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盒子。翠绿的耳坠在浴室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漂亮得让人心颤。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盒子合上，放进洗手台的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陆远舟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
是微信消息。
赵磊。
他发小，也是当年一起在工地上光膀子搬砖的兄弟。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建材店，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哥，下周回不回来？咱妈念叨你好几天了。”
陆远舟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赵磊这货肯定又在店里通宵追剧。
他回了一条：“下周回去。睡了。”
赵磊秒回：“**没睡？正好，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今天去你家看咱妈，咱妈说腿又疼了。我说带她去医院，她死活不去。你回来劝劝。”
陆远舟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胸口闷得厉害。
他转了一千块钱过去。
“明天你先带她去。就说是我让去的。实在劝不动就绑去。”
赵磊回了条语音。他点开转文字：知道了哥。你也是，别太拼了，我看你朋友圈发的都是半夜的定位。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陆远舟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天色开始泛出灰白色的光。
城市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起身，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顾清颜还在睡。门虚掩着，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晨风清冷。
他沿着别墅区的绿化带慢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揉皱的报纸。
路过一栋正在装修的别墅时，他停下了脚步。
几个工人已经在工地上忙活开了。有的搬水泥，有的搭脚手架。一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正赤着上身扛一袋水泥。汗水从古铜色的脊背上滑下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陆远舟看着那个小伙子。
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未来，什么是婚姻，什么是阶级差距。他只知道今天多扛十袋水泥，就能多拿十五块钱。攒够一百块钱就能给母亲买双新鞋。
可现在，他坐上了副总的位置。
住着三百多平的别墅。
开着六十万的车。
口袋里有钱，卡里有余额，什么都不缺。
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贫穷。
手机震动。顾清颜发来的消息。
“去哪了？今天陪我去趟我妈那儿。”
陆远舟盯着消息看了五秒钟。
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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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顾家的饭桌
上午十点，陆远舟开车载着顾清颜去了顾家别墅。
顾正霆住在江边的独栋别墅里。这一片是整个蓉城最贵的地段之一，随便一栋都是九位数起步，让普通人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车开进雕花铁门，经过一片精心打理过的法式园林，停在了别墅门前。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顾正霆的黑色迈**，一辆是方如兰的白色保时捷卡宴。
顾清颜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挽成低发髻，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她进家门前对着车里的化妆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确认无可挑剔后，才转头看向陆远舟。
“我爸要是问你公司那边的情况，你就说一切顺利。他最近心情不好，别惹他。”
陆远舟看了她一眼。
她用的是“别惹他”，不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那种聊聊天。
更像是在嘱咐一个员工该怎么向上级汇报。
“知道了。”他说。
顾家别墅的客厅挑高六米，一整面落地窗正对江景。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窗外的树影。沙发上，顾正霆正在翻财经杂志，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方如兰在茶几旁插花，一大捧进口的厄瓜多尔玫瑰铺开，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
“爸，妈。”顾清颜进门就换上了笑脸，走过去亲昵地挽住方如兰的胳膊，“妈，你这花插得真好看，改天教教我。”
方如兰笑着拍她的手：“你呀，从小就坐不住，哪是插花的料。”
陆远舟站在门口，微微欠身：“爸，妈。”
方如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客客气气，不带多少温度。
“小陆来了，坐吧。上周怎么没过来？**还念叨呢。”
上周他临时出差去深城签合同。顾清颜跟他说过，他也特意发了消息给方如兰解释。看来这条消息要么没被看到，要么没被记住。
陆远舟微微低了低头：“上周有个项目得去深城签合同，没赶回来。是我不对。”
“工作嘛，都理解。”方如兰的语气很淡，“不过再忙也别忘了多过来坐坐。**你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们做晚辈的，多上点心是应该的。”
陆远舟在“你们家”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结婚三年了。在这栋别墅里，他始终是那个外人。桌上摆着他的茶杯，但永远是用那只最普通的白瓷杯。而顾家三口用的一直是方如兰从**带回来的手工陶杯，一只就要三千多。
他坐下后，把来时路上买的两盒燕窝放在茶几旁边。
方如兰眼角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摆弄手里的花。
“远舟。”顾正霆放下杂志，摘下老花镜。
陆远舟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通城那边你负责的项目怎么样了？我听周启明说进展还不错。”
“二期的结构已经封顶了，三期下个月动工。预算方面，材料上涨得厉害，但还在可控范围内。”陆远舟如实汇报。
顾正霆点了点头，又问：“跟你们竞争的那家——恒丰的王老板之前放出话来要抢你们的地皮，你怎么看？”
“恒丰的资金链有问题。”陆远舟说，“我让人查过他们上半年的财报，负债率已经超过了警戒线。王总放话，更像是虚张声势。”
“你要有把握才行。”顾正霆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节奏缓慢而沉重，“这个项目圈内都在看着。做成了，你在公司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要是出了事，别说你，连你们周总也不见得兜得住。”
“我知道。”
顾正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份方案，我帮你递到规划局那边了。老杨看完说可以考虑批，不过有个条件——你们得把南边那块公共绿地的配套再做扎实一些。”
陆远舟心里一动。
南边那块绿地当初是顾正霆帮忙牵的线。规划局的杨局是顾家的老熟人，没有这层关系，审批流程至少要多耗三个月。多耗三个月，就等于直接把机会让给恒丰。
他欠顾家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谢谢爸。”
“不用谢。”顾正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我帮你，说到底都是为了清颜。你好了，她才有好日子过。”
陆远舟垂下眼。
顾正霆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疼爱。但话里的潜台词他听得明明白白。
——我帮你，是看在清颜的份上。
——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我们顾家。
——别忘本。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凝滞。
顾清颜适时岔开了话题，说起下周那个地产界的朋友聚会，又问方如兰自己该穿什么。
陆远舟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喝茶，没有插话。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场合扮演一个合格的**板。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在顾家，言多必失，沉默才是最优解。
饭桌上，碗筷的声音夹杂着偶尔的交谈。顾清颜给方如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然后看向他的碗。
“你怎么吃这么少？张嫂炖的排骨汤挺好的，你多喝点。”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语气温柔。
陆远舟看着那碗汤，又想起了昨晚的那句话。
——“每次他碰我，我都觉得起鸡皮疙瘩。”
原来温柔真的可以装出来。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味道很好，但他尝不出来。
下午顾正霆有应酬，陆远舟陪他喝了最后一杯茶，便和顾清颜一起告辞。
回去的车上，顾清颜坐在副驾，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忽然开口。
“你今天情绪不太好。”
陆远舟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没有。”
“是公司那边的压力？”
“不是。”
“那就好。”顾清颜没有追问，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声音漫不经心，“对了，周末有个同学聚会。你跟我一起去吧，好几个人都带了家属。”
陆远舟看了她一眼。
昨晚她说前男友从国外回来也会去。
他没有提这件事，只说：“好，我陪你去。”
顾清颜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回消息。
遇到红绿灯，陆远舟踩下刹车，转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透过车窗映在她脸上，那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想，结婚三年。
他竟然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女人。
或者说，他看到的，一直都是她想让他看到的。
而他从未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