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是你

契约------------------------------------------，沈公馆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地毯的绒毛扎得她膝盖发酸，但她不敢动。上次她偷偷换了姿势，沈渡回来后闻出茶不对，那晚她的手腕上多了两道淤青。，秒针一格一格地爬。。司机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那是她花三个月才“买通”的人——准确说，是对方可怜她，主动递来的善意。，陈妈拉着她的手说：“姑娘，这座宅子里，你得学会自己救自己。”。。。苏念立刻挺直脊背，低下头，露出后颈最柔和的线条——沈渡喜欢这个角度，她试了无数次才找准。。。，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西装笔挺，领带微松，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他的眼睛很深，像是看不见底的黑洞，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端详她的脸。。。
每次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眼睛。不是温柔的那种看法，而是审视，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今天有人来过吗？”他松开手，声音很淡。
“没有。”苏念答得快而温顺。
沈渡没再问，绕过茶几坐到沙发上，闭了闭眼。苏念立刻起身，把凉透的茶倒掉，换上新泡的。水温刚好是他习惯的七十五度，茶叶是三小时前准备的那批，已经过了第三泡的涩味期。
她把茶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回原来的位置，跪好。
沈渡端起茶杯，第一口就皱了下眉。
苏念的心猛地一缩。
“你今天没吃午饭。”他用的是陈述句。
苏念愣了一下。厨房阿姨告密了？还是他装了监控？
“我不饿。”她说。
沈渡把茶杯放下，声音冷了几度：“我说过，你的身体不是你的。你饿坏了，拿什么赔我？”
这话说得毫无感情，像是在评估一件资产的损耗率。
苏念低下头：“我明天会注意。”
沈渡看了她几秒，忽然俯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力道很大，苏念踉跄了一下，几乎撞进他怀里。
那股混合着酒味和冷冽香水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苏念不敢动。
“我今天喝了不少酒。”他说，“你知道我喝酒之后，喜欢听你说什么吗？”
苏念当然知道。
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我在。”
沈渡的手指**她的发间，慢慢收紧：“说。”
“我在。”苏念的声音发颤，“沈渡，我在。”
这句话像某种仪式。
每次喝完酒回来，他都要听她说这两个字。好像她在这里，就能证明什么。苏念不知道他想证明什么，她只知道，如果她说得不够真诚，他会生气。
他生气的样子，她见过太多次了。
沈渡的手松开了，退后一步，看着她。
灯光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苏念莫名觉得，今晚的他不太一样——没有像往常一样拆她的衣服，也没有赶她回佣人房。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的眼睛，好像也没你好看。”
二
那个“她”，苏念知道是谁。
沈宅有一个房间是永远锁着的，陈妈说那是沈渡的禁忌。苏念有一次路过，透过门缝看到墙上贴满了照片——照片里全是同一个女人。
她没看清脸，只记得那女人穿一条白裙子，笑起来很温柔。
后来她在沈渡的书房里翻到一张旧报纸，头条写着沈氏集团养女**的消息，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苏念把报纸偷偷藏起来，反复看了很多遍。
那女人叫沈玥。
沈渡名义上的妹妹，实际上的未婚妻。三年前因病出国治疗，至今未归。
苏念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替身，是在入住沈公馆的第三十七天。
那天她洗完澡出来，发现沈渡正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她刚换下来的衣服。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件白色睡裙扔到她脸上，说：“以后只许穿白色的。”
苏念当时不明白，直到陈妈偷偷告诉她——沈玥最喜欢穿白色。
从那天起，苏念的衣柜里只剩下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裙子，白色的睡衣，白色的内衣。她的头发也被要求留长，而沈玥恰好是长发。她的香水被换成了某种栀子花味的——陈妈说，那是沈玥惯用的味道。
她不喷那香水的时候，沈渡连碰都不碰她。
有时候苏念觉得自己像一幅临摹的画。画家照着原作一笔一笔地描，连褶皱和污渍都要复制上去。她存在的价值，就是让沈渡在看这幅赝品的时候，以为自己在看真迹。
但赝品就是赝品。
沈渡喝醉的时候会抱她，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苏念记得第一次听到“玥儿”两个字从沈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全身的血液都凉了。那是在床上，沈渡把她压在身下，动作粗暴而急切，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气息滚烫——
“玥儿，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苏念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模仿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笑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我回来了。”
说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恶心透了。
但她没有选择。
一年前，她从医院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任何过去。手机里只有一个未接来电——沈渡。她回拨过去，对方只说了三个字：“来见我。”
她就去了。
像一个没有线的风筝，被风随便吹到了他手里。
沈渡给她办了***，名字是他取的——苏念。苏，大概是随便选的姓；念，是纪念的意思。纪念谁？苏念不敢问。
她住进沈公馆，被要求做很多奇怪的事情。学一种特定的走路方式，用一种特定的语调说话，用一种特定的眼神看人。沈渡会拿着手机里的视频让她反复看，视频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侧脸、走路的姿态。
苏念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学得很认真。
因为她无处可去。
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现在她是沈渡的。
三
宴会是在三天后。
苏念穿了一条沈渡提前备好的白裙子，料子很薄，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冷得她直打哆嗦。沈渡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没有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沈氏集团每年的慈善晚宴都是商界盛事，名流云集。苏念跟在沈渡身后，挽着他的手臂，嘴角挂着训练了无数次的微笑——十五度上扬，不露齿，眉眼微弯。这是从视频里那个女人身上学的。
入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苏念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有好奇，有不屑，有同情。
“沈总身边的女人又换了？”
“不是换，你们不知道？就是那个替身，养了一年了。”
“啧啧啧，可怜人。沈玥要是知道了，得气死吧。”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苏念假装没听见。她的微笑没有变，步伐没有变，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沈渡带她穿过人群，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他俯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待在这儿，别乱跑。”
苏念点头。
他走了。
苏念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展品。不断有人从她面前走过，投来各种各样的眼神。她维持着那个微笑，维持了整整四十分钟，脸颊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酸。
然后，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停下了。
“苏念？”
苏念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而温和的脸。男**约二十六七岁，穿深蓝色西装，眉眼干净，气质温润。他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不是那些人的好奇或不屑，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你认识我？”苏念问。
男人的表情一瞬间就变了。那种痛苦被迅速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他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你……不记得我了？”
苏念摇头。
男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念心跳骤停的话：“你不记得顾家，不记得苏氏，也不记得……你自己是谁了吗？”
苏念愣住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过来。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苏念身后，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顾少，”沈渡的声音很平淡，但苏念从肩上的力道听出了危险，“我的人，你别碰。”
顾安然站起来，与沈渡对视。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紧绷。
“沈总误会了，”顾安然微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我只是见到老朋友，过来打个招呼。”
“老朋友？”沈渡冷笑，“苏念没有老朋友。”
“是吗？”顾安然的目光越过沈渡，落在苏念身上，“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脖子后面那颗痣，是天生的，不是什么伤疤？”
苏念浑身一震。
那颗痣。那颗她醒来后就在的痣，沈渡说是她以前的伤疤留下的印记，所以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但顾安然知道。
顾安然知道她身上连她自己都不了解的东西。
沈渡没有说话，但按在苏念肩膀上的手收得更紧了。苏念疼得眼眶发酸，却没有出声。
“顾少，”沈渡的语气已经冷到了极点，“管好你自己的事。”
“沈总放心，”顾安然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我会的。”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道：“苏念，如果你想知道你是谁，随时来找我。”
沈渡猛地掀翻了茶几上的酒杯。
红酒溅在苏念的白裙子上，绽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四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司机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盯着前方的路。沈渡坐在苏念旁边，一言不发，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念低着头，看裙子上那些红色的污渍。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你脖子后面那颗痣，是天生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那个位置。
“怎么？”沈渡终于开口，声音像淬了冰，“被他一句话就动摇了？”
苏念摇头：“没有。”
“上来就告诉你不是普通人，”沈渡冷笑，“这种搭讪手段，你也信？”
苏念没说话。她知道沈渡在生气，但她也知道沈渡生气的点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搭讪”，而是那个男人说出了一些沈渡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比如，她也许有过去。
比如，她也许不是一张白纸。
比如，她也许……不应该只做沈玥的影子。
车子停在沈公馆门口。沈渡下了车，苏念跟在后头，她故意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顾安然的话。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想。
她太想了。
但她不敢。因为她隐约觉得，一旦知道了自己是谁，她就不再有理由留在这里。而留在这里，是她唯一确定的事情——尽管这份“确定”，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苏念刚踏进玄关，就被沈渡拽住了手腕。
他把她抵在墙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他。
“苏念，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他的眼睛里有苏念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你现在是我的。听懂了吗？”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说话。”他力道加重，下巴传来刺痛。
“听懂了。”苏念说。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要吻她。但最后他只是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裙子换了，白色那件不好看了，以后换一条。”
苏念愣了一下。
那条白裙子是他指定的，今天还穿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说不好看了？
“什么颜色？”她问。
沈渡已经转身走了两步，闻言顿了顿，没有回头。
“蓝色。”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蓝色。
沈玥的照片里，从来没有穿过蓝色。
苏念迈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哭出声。
她想起陈妈说过的一句话：“姑娘，这座宅子的每一面墙上都写着别人的名字。你要是不想被淹没，就得先找到自己的名字。”
苏念闭上眼睛。
顾安然说，她脖子后面那颗痣是天生的。
也许，在成为沈玥的影子之前，她真的曾经是某个人。
一个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故事、不需要模仿任何人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苏念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念念，我是顾安然。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想知道，我都在。只是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别吃沈渡给你的任何药。包括那些‘维生素’。”
苏念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那些“维生素”，沈渡每天都会让陈妈端给她，说是补身体用的。她吃了大半年，没有任何感觉，也就从没多想。
她想起自己偶尔会莫名头晕，偶尔会记不清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她以为是失忆的后遗症，从来没有深究过。
苏念深吸一口气，删掉了那条短信。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夜深人静的房间中央，打下第一行字：
“我叫苏念。我不知道这名字是不是真的属于我，但我会找到答案。”
窗外，月色清冷。
沈公馆三楼的书房里，沈渡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条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坠子是蓝宝石的，颜色幽深，像深海。
他看了很久，最后合上盖子，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苏念。”
他念这个名字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的语气，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慢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
但他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表情，转身离开书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抽屉里的蓝色丝绒盒子，在黑暗中沉默地躺着。
像一座无人知晓的坟墓。
也像一个从未说出口的秘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