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山的坟------------------------------------------，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同一个念头……去后山，去看看那座坟。，应该等DNA结果，应该等一个正当的、合法的、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时机，但理智这东西，在我看到自己墓碑照片的那一刻就已经碎得差不多了。，抬脚往镇子东头走去。，从我家老宅到后山墓地，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春天上山摘槐花，夏天上山捉知了，秋天上山捡栗子，冬天……冬天我妈不让我上山，说冬天山上“不干净”。，她说的“不干净”，可能跟我理解的不是同一个意思。，足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路两边的老槐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是因为有人在看我。，回头看了一眼。，两边的地里没有人，远处的房子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被人从远处盯着”的感觉，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我一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我盯着身后的路面看了好几秒。
路面上的尘土被风吹得很薄，我的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躺在泥土上。
没有第二个影子。
我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一百来步，那种感觉又来了，这次更强烈，强烈到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像一排被风吹倒的麦子。
我没有回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假装没看到。
假装没感觉到。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套我练了二十三年，用得比呼吸还熟练。
……
后山墓地到了。
说是墓地，其实就是一个缓坡上稀稀拉拉排着几十座坟。
有钱的修了水泥墓、贴了瓷砖、立了石碑，没钱的就在土堆***一块木牌，时间久了，木牌烂了，坟也平了，连谁埋在那都不知道。
我站在坡底下往上望。
目光在那些墓碑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半坡偏左的位置。
那里有一座新坟。
不，不对……
那座坟已经不“新”了，照片上看起来还齐整的坟头，在现实中已经塌了一些，黄土表面长出了零星的草芽，石碑被风雨洗得发灰，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林北之墓
我的名字。
我自己的名字刻在墓碑上，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被草芽从土里往外拱着。
这种感觉……我没法形容。
就好像你在照镜子，镜子里的你突然对你笑了一下，但你没有笑。
我慢慢往上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步都要用好大的力气。
走到离坟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我停下了。
不是我不敢靠近。
是我看到了坟前的东西。
两块砖头压着几沓纸钱，纸钱被风吹散了一些，散落在坟前的泥土上。
纸钱旁边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三个已经干透的橘子，表皮皱得像八十岁老人的脸。
橘子旁边有一根蜡烛，已经烧完了，烛泪流了一地，凝固成白色的疙瘩。
有人来过。最近来过。
我心里掠过一个人，二叔。
**失踪了，他来给“我”上坟，顺便烧点纸钱，人之常情。
但我走到坟前蹲下的时候，我不确定了。
纸钱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我伸手把照片抽出来，翻过来一看，心跳直接停了一拍。
照片上是我妈。
不是现在的我妈，是年轻时候的我妈，扎着两根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老宅门口笑。
那笑容又亮又暖，像六月天的太阳。
我**年轻照片，压在我的墓碑下面。
谁放的？
为什么放？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蓝黑墨水，字迹很工整，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妈陪你。”
三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把眼泪硬生生给逼了出来。
我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泥土上。
我不想哭，一个大男人蹲在自己的坟前哭，这画面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反正等眼泪自己停了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蹲麻了。
我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内衣口袋，然后我用手指把坟前被风吹散的纸钱一张一张捡回来，重新用砖头压好。
做着这些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给你的坟整理过吗？那种感觉，像是把最后的体面留给自己，又像是在跟一个你从来没见过面的“自己”告别。
做完这些，我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嚓——
很轻，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猛地回头。
坡下面的路是空的，没有人，没有车，连鸟都没有，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土路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但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土路正中间，有一串脚印。
不是我的脚印，我的脚印在路边的泥土里，往左边偏。那串脚印走在路正中间，鞋印比我的大一号，纹路更深，像是某种军靴或者登山鞋踩出来的。
脚印从镇子方向延伸过来，一路延伸到坡底下，然后在我刚才站过的位置绕了一圈，又折返回去。
有人跟在我后面上了山。
在我蹲着哭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我想喊一声“谁”，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站在坟前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我的声音回来了。
“……谁在那？！”我喊道，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破，不像人声，更像野兽的嘶吼。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吹动了坡上的柏树林，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等了几秒，又几秒。
没有人出现。
我咬了咬牙，从坟前绕过去，顺着那串脚印的方向往回走。脚印很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留下什么线索。
脚印沿着土路一直延伸，穿过那片柏树林，往镇子西边的方向去了。
我跟着脚印走了大概两百米，脚印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而是就那样凭空消失了，最后一步脚印还很清晰，下一步就什么都没有了，好像那个走路的人，在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印旁边的泥土，是干的，没有翻动过的痕迹。脚印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被人为抹掉的。
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就没了。
我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远处是一条干涸的水渠。
水渠对面是一条柏油路，路边立着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绑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的。
正在工作。
我盯着那个摄像头看了两秒，转身就往回走。
我要去找沈渡。
……
下山走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北？”电话那头是沈渡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客套。
“是我。”
“你去后山了？”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
“监控看到你了，”沈渡语气有点无奈，“镇口超市楼顶那个摄像头，角度刚好能拍到后山路口，你刚上去我就看到了。”
“你一直在看我？”
“我让人盯着监控。”沈渡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上周有人在后山墓地失踪了。”
我的脚步停住了。
“谁？”
“一个来调查失踪案的女记者，”沈渡说道，“她上周末来河口镇，说想采访失踪人员家属，周二她跟我说要去后山墓地看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攥紧了手机。
“她叫什么？”
“许安宁，二十六岁，省都市报的记者。”
许安宁……
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沈渡给我的那份失踪名单上。
“为什么你给我的名单上没有她？”
“因为她是市里立案的，不归我这边管。”沈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林北，你先下山，我在镇口等你，别一个人在后山待着。”
“我在坟前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照片，压在我的墓碑下面。照片背面写着‘妈陪你’三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沈警官？”
“你确定是***照片？”沈渡问道，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谨慎了，像在确认一个危险的信号。
“确定，年轻时候的，背面有字，蓝黑墨水。”
“拍照给我发过来，还有，林北……”
“嗯？”
“别碰那张照片太长时间，装进证物袋，或者用纸巾包着，上面可能有指纹。”
“你觉得是谁放的？”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你先下山，见面说。”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信号是满格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三。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是真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走了没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
号码不在我的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未知。
我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
“那座坟里埋的不是你，但很快会是了。”
我盯着这行字，浑身上下的血再次凉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用发抖的手指按下回拨键。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连续拨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慌，一遍比一遍快，但每一次听到的都是同样的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短信还躺在屏幕上，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发着光。
“那座坟里埋的不是你，但很快会是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循环播放同一句话，那个声音跟昨晚在老宅里贴着耳朵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我的声音，但又不是我的声音……是某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说话一模一样、走路一模一样的“东西”的声音。
那个“东西”在告诉我：坟里的不是我。
那坟里的会是谁？
我妈？
我不敢想。
我加快了下山的步伐，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下了山坡。
……
镇口停着一辆白色SUV，打着双闪。
沈渡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
看到我出现，她把手机收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脸色不太好，”她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椅背上挂着一件警服外套，后座堆着几个文件盒和一个保温杯。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车载香水味，混着文件夹的纸墨味，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沈渡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而是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问道：“短信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把我的手机关机装了进去，拉好封口。
“手机我先收着。”
“那我用什么？”
“后会给你配一个临时用的。”沈渡把证物袋放到后座，发动了车子，“先跟我回趟局里。”
“你又做不了DNA，”我说道，“批文不是还没下来吗？”
沈渡没接话，挂挡踩油门，车子沿着镇口的柏油路往县城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