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御花园------------------------------------------，念念趁母妃在后院浇菜的工夫，悄悄溜出了霜华殿。。四岁的小身子走起路来还有些摇摇晃晃，两条小短腿迈得费劲，却一步不停。琼华苑西侧，靠近假山群，守卫**有半盏茶的空档——前世她把这个时间点反复推敲过，只是当年从没用上。，屏住呼吸等。，跟着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用稚嫩的嗓子轻轻哼起童谣。那调子在假山间飘荡，脆生生的，像一小股清泉从石头缝里冒出来。。“谁在那里唱歌？”一个低沉的男声问道。，装出一脸受惊的模样，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向来人。明黄龙袍。身形修长挺拔，轮廓冷硬，周身那股气势压得周围的空气都重了几分。萧衍。景和帝。她父皇。，明显愣了一下。这孩子的眉眼——跟他竟有六七分相似。另外几分，隐约像另一个人。，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独自在这里？”：“儿臣萧念棠……四岁了，住在霜华殿，母妃是——”，旁边的太监已经颤声禀告：“皇上，这是皇长女永乐公主啊！”。皇长女？他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大的女儿？他追问了名字、年岁、母亲，念念一字一顿答得清清楚楚。萧衍的眉头越皱越深。——五年前，御花园里那个浇花的宫女。他醉酒临幸了她，随手给了个名分，然后就再也没想起来过。？还是皇长女？
（我萧衍的女儿……就住在冷宫里，长到四岁？）
念念看着父皇脸上复杂的神色，知道时机到了。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拉住萧衍的衣角，仰着小脸，用最天真的语气说了一句——
“父皇，儿臣想吃桂花糕。”
就这一句。不是告状，不是诉苦，不是质问。只是眼巴巴地要一块桂花糕。
萧衍低头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这个在冷宫里长到四岁的皇长女，第一次见到父皇，开口讨的，不过是一块糕点。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掌落在她细软的发上，动作还有些生疏，却难得放轻了力道。
“好。父皇给你桂花糕。”他转头吩咐太监，“送公主回霜华殿。让御膳房送一盒点心过去。”
“谢父皇！”念念甜甜地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小梨涡。
这一笑，让萧衍心中更软了几分。他站在原地，看着太监牵着那只小手慢慢走远，忽然又补了一句：“等等。霜华殿在何处？”
太监低声答了个方位。萧衍没再说话，只微微拧眉，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念念跟着太监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父皇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父皇，这只是开始。）
回到霜华殿，念念提着御膳房的精致食盒跑进院子，嗓门又脆又亮：“母妃！你看父皇给我的点心！”
沈若棠手里的药篮“啪”地掉在地上。她脸色刷白，快步走到女儿面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念念……你见到皇上了？”
“嗯！父皇还摸了我的头，说我可爱呢！”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手臂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她什么也没说，只轻声叮嘱了四个字：“以后别乱跑。”
念念感受着母妃急促的心跳，小手轻轻回抱住母亲。
（母妃，别怕。这一世，换念念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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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萧衍下朝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御书房。他带着贴身太监拐了个弯，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宫中最偏僻的西北角走去。
“皇上，前头就是……”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
“朕知道。”萧衍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路越走越窄，宫墙越来越旧，墙根的杂草渐渐多了起来。等终于站到霜华殿门口，萧衍的眉头已经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那道门漆皮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连门槛的青砖都裂了几道缝。
这就是他的皇长女住了四年的地方。
他推门走进去。没有通传，没有仪仗，就这么走了进去。
前院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几间厢房的门虚掩着，窗纸发黄，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倒是后院，远远传来一阵细细的说话声。
萧衍循声穿过走廊，推开后院那扇破旧的木门——
一片翠绿扑面而来。菜畦整整齐齐，黄瓜藤顺着竹架往上爬，开着小朵小朵的黄花。墙角种着紫苏和薄荷，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药清气。阳光洒满院落，一个身着素布衣裙的女人正弯腰浇水，腰背挺得笔直。念念蹲在她旁边，小手攥着一根豆角，正仰着头说着什么，两个小梨涡深深陷在脸颊上。
萧衍脚步一顿。那女人的侧脸，清瘦，素净，不施脂粉，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度。她看女儿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这就是静妃。那个被他忘在脑后的女人。
念念第一个发现他。她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巴，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父皇！”
沈若棠脊背明显僵了一下。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和萧衍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那眼神，萧衍见过太多种——惊喜、惶恐、**、算计。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里丢进去一颗石子，连个涟漪都没荡起来。
沈若棠放下水瓢，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语气淡得像在禀一件寻常事：“臣妾参见皇上。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萧衍打量着她。素面朝天，布裙沾泥，手上还沾着水珠。别说妃嫔，就连御前伺候的宫女都比她打扮得光鲜。可这女人站在满地菜畦中间，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朕就是……随便走走。”萧衍顿了顿，移开目光，看向菜园，“这些都是你种的？”
“是。”沈若棠答了一个字，不多不少。
念念从母妃身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伸手拉住萧衍的衣角：“父皇，这是母妃种的黄瓜，已经开花了！这朵是公花，这朵是母花，再过几天就能结小黄瓜了，到时候念念摘一个给父皇吃好不好？”
萧衍被女儿这通话带得微微勾起了嘴角：“念念知道花还分公母？”
“嗯！母妃教的！”念念骄傲地挺起小**，“母妃什么都知道，比太医还厉害呢！母妃还会给念念看病，念念不舒服的时候母妃摸摸念念的额头，念念就好了！”
“念念。”沈若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但念念立刻住了口，乖乖低下头。
萧衍的目光在两个母女之间转了一圈。他注意到沈若棠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她看女儿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责备，是紧张。她不想让女儿说太多。不想被注意。
宫里哪个女人不是使尽浑身解数往他跟前凑？她倒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土里。
“这里住得可习惯？”萧衍问。
“习惯。”沈若棠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屋子可漏雨？”
“不漏。”
“冬天可冷？”
“……不冷。”
萧衍看着她的脸。哪里不冷？方才走过走廊的时候，那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风灌进来连他都感觉到了。可这女人站在满地菜畦中间，答得面不改色，眼神里没有一丝借机诉苦的意思。
（她是真不在意，还是……不信朕能给她什么？）
“你带朕去看看念念住的屋子。”萧衍说。
沈若棠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她安静地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萧衍迈步进去，目光一扫，脸色就沉了下来。房梁是旧的不说，窗户糊的纸都发黄开裂了。唯一还算像样的，是那张小木床上的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搁着一个布缝的小老虎。
念念蹦蹦跳跳地跑到床边，抱起那个小老虎举给他看，献宝似的：“父皇你看，这是母妃给念念缝的！母妃说老虎会保护念念，这样念念睡觉就不怕了。可是念念现在不怕了，念念要像老虎一样保护母妃！”
萧衍垂眸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念念很勇敢。”
他转头，目光落回沈若棠身上。这个女人，五年前他临幸过一夜，五年后她站在这里，看他的眼神和看院子里那些菜没什么两样——客气、疏离、避之不及。
“皇上若没什么别的事，”沈若棠垂着眼，语气平缓而恭敬，“请容臣妾继续浇菜。这几日天热，菜不经旱。”
萧衍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不疼，但堵得慌。他不好发作，也没理由发作。这女人一没怨他，二没求他，只是请他让一步，好让她继续干活。于是他说：“朕改日再来看念念。”
沈若棠屈膝行礼，带着女儿将皇帝恭送出殿门。
等那抹明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沈若棠才缓缓直起身来，转过头，弯下腰继续浇菜。
念念站在母妃旁边，偷偷看她的脸色。沈若棠什么都没说，只是往黄瓜藤上浇了一瓢水，水流细细的，稳稳的，一滴也没溅出来。但念念注意到，母妃握着水瓢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母妃在怕什么？）
念念不懂，但她默默把那个泛白的指节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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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回到御书房，宣了内务府总管来问话。
“霜华殿静妃和永乐公主的份例，每月几何？”
总管报了个数。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桌上轻叩两下：“按端妃的份例补齐。另外，霜华殿该修缮了，你去办。”
总管连忙应是，又试探着问：“皇上，可要给静妃娘娘换个住处？”
“不必。”萧衍顿了顿，“她喜欢那个院子。”
（喜欢那些菜，也不一定喜欢那个院子。）
他没有说出口。但当天傍晚，霜华殿门口便多了两个宫女当值。沈若棠看着那两个宫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念念叫进屋里，声音压得很低：“念念，别再乱跑了。宫里很好，但你父皇来过之后，我们就更要小心。”
“为什么？”念念问。
沈若棠没有回答。但念念不需要回答。她比谁都清楚——皇帝的关注是把双刃剑，能护人，也能招祸。
入夜，霜华殿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念念躺在床上，没有睡。她在脑子里把今天每一帧画面都复盘了一遍——第一，父皇已经知道了她们的存在；第二，父皇对母妃的态度，和前世一样，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不痛快；第三，太后那边，应该也快收到消息了。
计划正在推进，但她得分出精力来，防止有人趁乱出刀。尤其是皇后——前世害死她母妃的人，这一世绝不会坐以待毙。
窗外传来两声梆子响。念念翻了个身，攥紧了被角。
（来吧。这一世，念念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