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演人间，我执天命

问罪------------------------------------------，沈墨笙帐帘就被两个甲士掀开了。“沈先生，何帅有请。”，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桌面，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律。他知道，那一出《孤胆夜袭》终究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有些褶皱的素色长衫。“带路吧。”，平静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堂会。，没头没脑地砸在脸上，冻得人鼻尖发酸。沈墨笙走在两名甲士中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脚下咯吱咯吱的碎雪声，在寂静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巡逻卫兵手中的长戟，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草包戏子。，没有京城那些将军府邸的奢华，却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铁锈味。，正低头擦拭着一柄横刀，刀刃在昏暗的灯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两侧立着的亲兵个个如石雕一般，唯有眼神中透出的杀意，提醒着来者这里是**予夺的禁地。，帐篷角落的木几旁，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袭考究的灰布长衫，正对着一局残棋自弈。那是何焕的首席谋士，周先生。，何焕连头都没抬，依旧自顾自地擦着刀。。沈墨笙就那么干站着，腿部的旧伤隐隐作响，冷汗顺着脊梁骨滑进内衫，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何焕才缓缓收起横刀。他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锁住沈墨笙，像是要把他的皮肉一点点剥开。“沈公子，这出戏唱得不错啊。”
何焕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铁器摩擦的粗粝感。他猛地一扬手，那本泛黄的戏本《孤胆夜袭》被狠狠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一个流放的戏子，整日待在这营房里，怎会对我军中的地形了如指掌？”
何焕站起身，大步走到沈墨笙面前，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胡人营地换防的时辰、粮垛堆放的位置，甚至连那条只有老斥候才知道的窄道，你竟然在戏里写得一字不差。”
何焕冷笑一声，猛地揪住沈墨笙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韩猛那莽夫说是看了你的戏才立的功。沈墨笙，你告诉本帅，你一个京城来的大公子，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军情？莫非，你跟胡人那边的细作，早有勾结？”
沈墨笙觉得呼吸一滞，领口勒得他脸色涨红。他看着何焕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里满是怀疑与狠辣。
“将军……咳……将军明鉴。”
沈墨笙勉强挤出声音，语气却依旧维持着那股子清冷。
“沈某不过是……是听那些受伤的老兵在酒后念叨过几句。地形是问出来的，换防的时辰……战场之上，黄昏时分人困马乏，这是常识。至于粮垛的位置，沈某纯属瞎编乱造，求个剧情精彩罢了。若沈某真有通敌之能，又何必在这冰天雪地里唱戏等死？”
“巧合？”
何焕猛地松开手，沈墨笙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后方的木柱上。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本帅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何焕猛然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拉下去，先剥他一层皮，看他的嘴是不是还这么硬！”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扣住了沈墨笙的肩膀。
沈墨笙心底一沉。他知道，一旦进了刑房，即便最后能活着出来，这辈子也算毁了。他正要开口再辩，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棋子落地声。
“将军，且慢。”
周先生放下手中的白子，慢悠悠地站起身，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何焕眉头微皱：“周先生，你要保他？”
周先生走过来，目光在沈墨笙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轻声说道：“一个戏子而已，杀了不过是脏了将军的刀。将军莫忘了，韩猛刚立了大功，正被全军将士盯着呢。他口口声声说沈先生是他的救命恩人，您这会儿要是把人弄死了，岂不是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何焕的脸色阴沉不定，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周先生继续说道：“再者说，沈先生既然有这般‘未卜先知’的本事，留着他，或许往后还能为将军再出几出奇戏。若是杀早了，岂不可惜？”
何焕冷哼一声，借着周先生给的台阶顺势坐了回去。他看着沈墨笙，语气森然。
“既然周先生为你求情，死罪可免。不过，沈先生既然这么会编戏，不如现在就给本帅即兴来一段？今日虎跳峡大捷，你就唱一出‘贺捷戏’，赞赞本帅如何运筹帷幄。唱得好，重赏；唱不好，那咱们再叙叙通敌的事。”
这是**裸的羞辱。
沈墨笙心里明白，何焕是在试探他的骨气。若是他唯唯诺诺，便是心中有鬼；若是他宁死不屈，那便是真有傲气，反而更让人生疑。
他站稳身子，抬手抹掉嘴角刚才撞出来的血迹，对着何焕微微躬身。
“既然将军有令，沈某献丑了。”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残烛爆开的噼啪响。
沈墨笙没有乐器相和，只在地上轻轻踏着节奏。他微微仰头，嗓音虽然有些虚弱，却在这一刻迸发出一种摄人的力量。
“将军神威镇边关，胡马不敢度阴山——”
第一句，他唱得极尽恭维，词藻华丽，声音在高处打了个旋，把那股子谄媚之气演到了骨子里。
“铁甲映雪寒光冷，一战定鼎天下安——”
第二句，调门陡转，带着股子杀伐气，仿佛眼前真的浮现出铁甲森森的战场。
“某虽残躯寄刀下，也学荆轲唱易寒。功成名就万骨枯，且看谁人是真贤！”
最后两句出口，沈墨笙的眼神猛地一厉。那声音如同裂帛，在营帐内激荡。
这不是在夸何焕，而是在讽刺那些高高在上、用人命填功勋的权贵。
何焕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好一个‘且看谁人是真贤’！”
他死死盯着沈墨笙，似乎在权衡要不要当场翻脸。
最终，何焕还是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唱得不错，赏！不过从今日起，沈先生就在营中‘暂住’吧，没有本帅的令牌，半步不得离开。滚吧！”
沈墨笙刚跨出大帐，冷风便猛地灌进胸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何焕，你个老杂毛，给老子放人！”
一阵粗犷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韩猛喝到一半，听亲兵说沈先生被带走了，酒醒立马了一半，立刻点人赶来。
韩猛带着几十个死士，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帐前。他浑身还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手里攥着一面被砍得稀烂的胡人军旗，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韩校尉，你放肆！”
守帐的亲兵长枪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韩猛根本不理会那些枪尖，一甩手将胡人军旗扔在地上，对着帐篷大吼：“大帅！韩某这条命是沈先生给的，你要是怀疑他，就把韩某的脑袋一并砍了去！这仗老子不打了，这功老子也不要了！”
大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何焕一脸怒容地走了出来。
“韩猛！你以为立了点功，本帅就不敢治你的罪？”
韩猛梗着脖子，扑通一声跪在沈墨笙身边，那声响震得雪地都晃了晃。
“韩某不敢！但沈先生是清白的，韩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要杀他，先杀我。！”
他身后的三十个死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在黑夜中显得异常肃杀。
何焕看着这副阵势，气得指尖发抖。韩猛现在是营里的英雄，手下这帮死士更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要闹起来，营里非乱不可。
“滚！都给本帅滚远点！”
何焕怒骂一声，拂袖回了帐内。
韩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把拉住沈墨笙的手臂，将他带离了中军大帐。
“先生，受惊了。”
韩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愧疚。
沈墨笙看着这个汉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戏里，这个角色本该凄惨死去，可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韩校尉，多谢了。”
沈墨笙低声道。
“先生这话就见外了。先生救我一命，韩某便护先生周全。以后在这铁壁营，我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韩猛拍着**保证道。
沈墨笙正要说话，却见一名小厮打扮的人快步走来，对着沈墨笙行了个礼。
“沈先生，周先生请您入帐一叙。”
沈墨笙拍了拍韩猛的手，示意他先走，随后转身重新走进了那座杀机四伏的大帐。
此时，帐内只剩下周先生一个人。
他坐在案几旁，已经重新摆好了棋局。见沈墨笙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陪我下一局。”
沈墨笙迟疑片刻，坐下。
“周先生还有什么指教？”
周先生捏起一颗黑子，在手中把玩着，目光玩味。
“沈先生好胆识，在那样的情形下，竟然还敢在词里藏锋。难怪沈家虽然倒了，沈公子的名声却能在北境传得这么响。”
沈墨笙垂下眸子：“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是吗？”
周先生笑了笑，将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心。
“那你知不知道，你那戏文……为何能成真？”
沈墨笙心头猛地一震，握着袖口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装糊涂：“周先生说笑了，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沈某哪里知道为什么。”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周先生停下动作，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墨笙。
“韩猛夜袭的时候，你在营房里坐立难安。你害怕的，其实不是他会败，而是他会赢——因为只要他赢了，就证明你的戏成真了。沈墨笙，你怕的不是何焕，而是你自己，对吗？”
沈墨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对面的男人，感觉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像是没穿衣服一样，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周先生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轻轻推到了沈墨笙面前。
令牌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纹路古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感。
“若想活下去，若想知道你为何会忘记那些事，为何会忘记……”
周先生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是某种诅咒。
“带上它。等你有机会离开铁壁营，去朔方城找我。”
沈墨笙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没有伸手去拿，但颤抖的指尖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渴望与恐惧。
“戏成了真，代价是记忆。沈先生，你还能忘掉多少东西？”
周先生站起身，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帐后。
沈墨笙走出中军大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风雪比刚才更狂暴了些，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营房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周先生那句“你还能忘掉多少东西”。
他停下脚步，摊开右手。
借着远处营火微弱的光，他看见自己的掌心多了一块黑斑。那斑痕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片在深秋里彻底枯萎的花瓣，正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他的皮肤。
沈墨笙只觉得手心一阵刺痛，那黑色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经络往里钻。
他猛地回头，看见中军大帐的门口，周先生**手而立。
那个男人捏着那枚原本留在桌上的令牌，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他似笑非笑。
风雪灌进领口，沈墨笙打了个彻骨的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