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从筷子中间溜回去。
“笨。筷子斜着下去。”
她把筷子斜***，捞上来一条。萝卜腌了三四天，还没透，中间是白的，咬下去咔嚓响，辣味呛得嗓子眼发紧。母亲接过筷子自己夹了一条，嚼了两下。
“再过十天就透了。你小时候等不及，偷着打开吃。吃了拉肚子。”
“记得。”
“记得个屁。你那时候五岁，蹲在缸边哭，说肚子疼。我问你吃了什么，你说没吃。嘴角还挂着萝卜皮。”母亲把筷子搁在缸沿上，站起来。“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腌菜缸上面压石板，石板上压砖头。你搬不动。”
方青瓷把手里那条没吃完的萝卜塞进嘴里。辣味在舌头上停了几秒，然后甜味从舌根翻上来。
母亲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她扶着门框换鞋，布鞋后跟踩平了，脚后跟露在外面。她低头看了看鞋，说了句“这鞋底子快磨穿了”，然后趿拉着往后院走。
“你把石板盖回去。压紧。”
方青瓷把青石板搬回缸沿上。石板很沉，压在缸口发出闷闷的一声。她把砖头搁上去，又加了一块。两块砖头并排压着，中间有一道缝。她从缝里往下看，缸里黑漆漆的，能隐约看见萝卜条挤在汁水里，安安静静的。
下午母亲去镇上买菜。方青瓷一个人在家，把堂屋的抽屉翻了一遍。她上辈子翻过这些抽屉，是在母亲走后的那个冬天。棉袄口袋里的零钱、针线盒里的纽扣、一本印着*****的旧笔记本。那次翻的时候她没哭。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回去，放回去再拿出来，想找出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找到。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她高中时候的成绩单，物理58分。母亲在成绩单背面写了一行字——“物理不行。人还行。”
她把成绩单折好放回去。这辈子这张纸还在。抽屉里还有几本旧书、一叠粮票、用橡皮筋箍着的筷子券。最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双没织完的毛线手套。藏青色的，织了一半，针还在上面。是上辈子没织完的那双。母亲说过年给她，后来那个年没过完。
她把毛线手套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毛线有点扎手，起了细绒。织好的那半只，拇指和食指之间收针收得太紧，戴上去勒手。她把手指伸进去试了一下，箍在虎口上，紧得发麻。
她把针拆了。毛线卷回一团，搁回塑料袋里。
母亲回来的时候买了一斤五花肉、两把青菜、一小袋干辣椒。她把菜搁在灶台上，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芝麻饼，油纸包的。
“车站那个摊子买的。你小时候爱吃。”
方青瓷接过去。芝麻饼还温着，油纸浸透了一块，摸上去腻腻的。她咬了一口，芝麻壳碎在牙缝里，里面是红糖馅，甜得齁嗓子。
“好吃。”
母亲蹲在地上择菜。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在清水里涮了涮，搁在筲箕里沥水。她择得很仔细，每片叶子都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虫眼。那两只手在水里泡着，手指头冻得通红。无名指上那颗和她一模一样的疤在水光里泛着白。
方青瓷蹲下去帮她。两个人蹲在井边，头顶是石榴树。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水盆里，漂在水面上。
“妈。”
“嗯。”
“你手上有颗疤。”
母亲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你小时候拿削笔刀割的。哭了一下午。”
“我割的？”
“你把自己割了，我帮你包，你乱动，把我也割了。记不记得。”
“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母亲把手甩了甩，水珠溅在她脸上。“就记得吃萝卜。”
她把青菜端进厨房。方青瓷蹲在井边，把自己右手翻过来。无名指第二关节侧面，那颗小疤还在。她拿拇指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水盆端起来倒进石榴树根底下。水渗进土里，颜色变深了一圈。
晚饭是五花肉炒青菜，外加一小碟腌萝卜。方青瓷吃了两碗饭。母亲看她碗底空了，把自己的半碗饭拨给她。
“我不饿。”
“你吃。”
方青瓷低头扒饭。饭粒上沾着五花肉的酱油，咸香咸香的。她把那半碗饭吃干净，筷子搁在空碗上。想起来母亲说她从小一说谎就玩筷子。这辈子第一顿饭，没玩筷子。
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