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鞋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已经摆了三碟菜。母亲背对着她，拿锅铲翻**。“你说的什么事。现在说。”方青瓷靠在门框上。她想了一夜，把所有关于“我是从2026年回来的”这种荒诞的开场白全删掉了。最后她说：“妈。你明年开春去县医院体检。”母亲翻**的手没停。“体检做什么。常规体检。免费的。学校组织的家属体检。”**翻好了，母亲把火关小。锅铲搁在锅耳上，油沿着铲柄往下淌了一滴。
母亲的腌萝卜干
**的烟熏味从厨房漫进堂屋，挂在房梁上那串干辣椒都染了油香。
方青瓷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把**从锅里铲出来。肉片切得薄厚不一，肥的透亮，瘦的边缘焦了一圈。油还在锅里滋滋响，母亲拿锅铲敲了敲锅沿。
“体检。”她把围裙解开抖了两下，搭在灶台边。“做什么体检。”
“常规的。抽血、*超、心电图。”
“我又没病。”
“没病才体检。”
母亲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回身去端那碟炒豆角。豆角是昨天剩的，回锅热了一遍，蒜末有点焦了，黑黑的粘在豆角上。她拿筷子把焦的蒜末挑出来，搁在自己碗里。
“**单位每年体检，查出来一堆毛病，他也不管。体检有什么用。”
“有用。”
“有什么用。查出来高血压，他还不是照样喝酒。”母亲坐下来，把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对齐。“你说学校组织的，你们学校怎么还管家属体检。”
方青瓷把碗端起来，筷子在粥里搅了一圈。粥面上凝了薄皮，她用筷子挑开。
“美术系的福利。家属免费。”
“免费？”
“嗯。”
母亲看了她一眼，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方青瓷把筷子搁在碗上。“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一说谎就玩筷子。”母亲把她面前的筷子拿起来放在筷架上。“你大一开学三天就跑回来，又问我要萝卜干又要我去体检。你怎么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灶台上那锅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咯咯响。方青瓷站起来去关火，拿抹布垫着拎下壶。煤气灶的开关有点涩，拧了两下才拧灭。她站在灶台前没回头。
“做了一个梦。”她说。
“什么梦。”
“梦见你生病。我去医院的时候——”
她停住了。
壶嘴还在往外冒热气，扑在她手背上。烫。她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梦是反的。”母亲说。声音从饭桌那边飘过来，平平静静的。“你小时候做了噩梦跑我床上睡，第二天早上跟你说梦是反的，你信。现在不信了？”
“信。”
她把热水壶拎到饭桌边，给母亲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露着底下的铁锈色。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三个字，漆掉了一半。母亲年轻时候在印刷厂装订车间，一双手从来没闲过。
“明年开春。”方青瓷说。
“行行行。去去去。”母亲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体检就体检。多大点事。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这个。”
“也为萝卜干。”
“萝卜还没腌透。下午给你装一罐先吃着。”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方青瓷坐在门槛上剥毛豆。豆荚是早上从后院摘的，藤上还挂着露水。她拿指甲掐进豆荚缝里一掰，豆子蹦进搪瓷盆里叮叮响。剥到第三把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绿色的汁水，洗也洗不掉。她把手摊在膝盖上，看着那十根手指上辈子她天天涂护手霜，敲键盘之前必须擦干净。这辈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草汁，指腹上有一小片被毛豆壳划出的白印子。
母亲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她走到后院，蹲在腌菜缸旁边。那缸是陶的，缸沿上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蹲着半块砖头。她把石板搬开，拿长筷子从缸里夹萝卜。萝卜条在酱油色的汁水里翻了个身，辣椒丝缠在上面，和花椒粒裹在一起。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方青瓷走过去蹲在缸边。腌菜汁的味道冲鼻子，酸里带辣。母亲把筷子递给她，让她自己夹。她把筷子伸进去，夹了两下夹不上来，萝卜条滑，每次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