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推出去挡罪------------------------------------------。。身上那件半湿的夹袄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层冰。他缩了缩肩膀，发现自己靠在坝顶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睡着了，身旁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同样累垮了的佃户。，但东方隐约有一线灰白。，脑子里猛地清醒过来——沟挖通了没有？，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不是雨声，是那种轰隆隆的、势不可挡的洪水奔涌声。。。脚底下泥泞湿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他停住了。。，整个坝体在那个位置垮出了一个两丈多宽的缺口。浑浊的洪水正从那缺口里奔腾而出，冲向下游的稻田。，脑子里嗡嗡响。。，整座坝就这么废了。，有人提着油灯跑过来，灯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张张惊恐的脸。
“坝……坝垮了？”
“快看下游！稻子！稻子全淹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跪在地上捶自己的胸口。
林敬亭没说话。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转着：这条坝的位置原本就有问题，坝基筑在砂质土层上，夯土不密实，加上排水口又窄又浅，连正常年份的洪水都很难对付，更别说今年这种百年一遇的暴雨。
但这会儿说这些都没用了。
他转过身，看见远处白鹿原上星星点点亮起了火把。有人骑着快马沿田埂跑过来，马蹄踩得泥水飞溅。
来人是林敬祖身边的长随林安。
林安勒住马，看了一眼垮塌的坝，脸上倒是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清了清嗓子，冲这边喊道：“族长有令，请敬亭少爷即刻回祠堂议事。”
语气不咸不淡，但“即刻”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敬亭没动。
他知道这趟回去不会是什么好事。水坝垮了，下游百亩稻田淹了，今年收成泡汤了。佃户们交不出来租子，族里收不上来粮食，这个损失总要有人扛。
而他，正好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敬亭少爷？”林安催促了一句。
“知道了。”林敬亭拍了拍身上的泥，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条刚挖了一半的引水沟旁边，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沟确实挖了，也挖了不少，只差最后两丈就能通到那道干沟里。如果再多给半个时辰，或许就来得及。
但可惜没有如果。
林敬亭苦笑了一下，迈步往回走。
从坝上到林氏祠堂，走大路大约三里，沿小路穿田坎不过两里。林敬亭选了小路，倒不是想快，是因为不想路过那片被淹的稻田。
他不想听到哭声。
但绕得开田，绕不开人。
小路经过村口时，已经聚了一群人。佃户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有人浑身湿透，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家里的老人孩子，脸上全是绝望。
看见林敬亭走过来，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就是那个举人吗？昨晚上他还说能挖沟救坝呢！”
“挖个屁的沟！坝都垮了！”
“就是他把大伙儿叫去的，结果呢？白白折腾了一宿！”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路边挤。林敬亭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他知道解释也没用。
愤怒要找出口，而他是最近的出口。
快到祠堂门口时，他看见林有福站在石阶下面等着。老爷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见林敬亭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是你？敬祖叫人通知，只说让你来议事，没说旁人的事。我怎么听人说，坝上那些人是你叫去挖沟的？”
“是。”
林有福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这孩子……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让你别惹事，你怎么偏往这上头凑？”
林敬亭没吭声。
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族长林敬祖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是族中几位年过花甲的老爷子，再往下是各房的当家人。地上摆了一张草席，上面铺着几把湿漉漉的稻穗，是从被淹的田里捞上来的，已经泡得发黑发烂。
林敬亭迈步跨过门槛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像是走进了一口很深的井。
林敬祖表情倒是平静，甚至抬手示意他在旁边坐下。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像是谈家常一样：“昨夜雨大，坝上出了事，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下游一百一十三亩稻田全淹了，一粒都收不回来。佃户那边已经闹起来了，今早就有十几个人跪在祠堂门口哭。”
有族老重重叹了口气。
“这事总要有人担着。”林敬祖的语气依旧平和，“我查了旧年的账目，去年秋修是二房的林有福经的手——账上记着支了四十两银子加固坝基，但到底修了没修，修成了什么样，如今谁也说不清。”
堂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林有福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知道林家全族中，适龄未婚的只有自己儿子林敬亭和在县城读书的林敬德，林敬祖是想先逼他表态，以便后手做通族老们的工作。
“账目不清，银子花了却没见着成效。”林敬祖把一本旧账册推到桌子中间，“我让账房查过了，去岁坝上修缮一共支了六笔银子，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秋修这四十两。经手人是林有福，签押、画押都在。”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一圈：“按族规，经手账目不清、损及族产者，该当如何？”
堂下一片沉默。
林敬亭心里明白得很。林敬祖这个时机挑得太刁了——刚刚出了事，佃户们在气头上，族老们也心疼那些泡烂的稻子，这时候谁要是替林有福说句话，那就是站在全族人的对面。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有福。老爷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大概根本想不起来去年秋修的四十两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年前老爷子就已经不参与族中事务了，账目上的签名究竟是不是他自己的，恐怕连他自己都拿不准。
林敬祖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微微颔首：“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就——”
“我有几句话要说。”
林敬亭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他身上。
林敬祖眉头微微一动，但表情没变，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看着他：“敬亭有话，尽管说。”
语气客气得像是在招待客人。
林敬亭走到那张铺着稻穗的草席前，弯腰拿起一把泡烂的稻子，在手里捻了捻，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列位叔伯，我想请教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坝是昨夜寅时垮的，从出现管涌到彻底溃坝，前后不过四个时辰。账目记的是去年秋修，距离眼下快一年了，就算是修得不好，什么样的修缮能撑一年才垮？”
“敬亭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账目有假？”林敬祖的语气依旧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心，“昨夜的雨确实大，可族里在坝上投了那么多银子，总不能一场雨就全废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说的就是这个理。”林敬亭转过身，面对堂下，“四十两银子，修一座坝的坝基，就算是草草了事，也不至于一夜就垮。我想请各位想一下——去年秋修之后，坝上有没有人再动过？”
堂下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中秋前后，敬祖少爷不是带人去坝上走了一趟？”
“那是例行巡视。”林敬祖的声音依旧平稳，“族田的坝每年都要检查，这是族规定的。”
“那检查之后呢？有没有重新加固？有没有填过土？”林敬亭直视着他。
林敬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敬亭这是考校起我来了？”
旁边的族老们也有些不耐烦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敲了敲拐杖：“敬亭，账目的事自然会查清，你爹经手的事，你总得说句话。眼下族里要的是个交代，不是在这儿翻旧账。”
“对对对，先把责任定下来。”
“佃户还在外面跪着呢，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
林敬亭听明白了。这不是在查真相，这是在找人顶罪。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账房先生面前，伸手拿起那本旧账册，翻了翻，找到去年秋修的那一页。
笔迹工整，签押规范，确实像是林有福的签名。
但他仔细看了看那条银子的流向记录——四十两银子，记的是“购石灰、竹篾、麻绳，雇工二十人”。但后面没有附任何单据，也没有采购人签字。
一个做假账的人都瞧得出来的破绽。
但这个局做得很粗糙，粗糙到没打算让人细查，因为所有的人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人来扛下这口锅。
林敬亭把账册合上，放回桌上。他转过身，看着林敬祖：“账目上有我爹的签押，这我不否认。但我想问一句——去年秋修的时候，经手人是只负责签字，还是全程监工？”
林敬祖的笑容淡了一分。
“账上没写监工之人。”林敬亭继续说，“如果是只签字不监工，那就是账房失职；如果是监了工却漏了工序，那就是工匠的毛病。总归一句话——这账目上，只记了银子花在哪，没记银子花得值不值。”
“你这话——”林敬祖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
“我还有话说。”林敬亭没让他打断，从腰里摸出一块炭笔，又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张裹过东西的草纸，平铺在桌上。
他随手在草纸上画了起来。
画得很随意，但线条很准。一条横线代表坝体，两条竖线代表坝基，底下画了密密麻麻的小点，那是砂质土层。他标出了管涌的位置，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坝体内部。
“列位请看。”他把草纸转过去，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条坝修在砂质土层上，本来就先天不足。夯土坝最怕的就是渗水，一旦水从坝基渗进去，会在坝体内部形成一条水道，逐渐掏空内部的泥沙。等内部空了大半，坝体承受不住压力，就会在薄弱处崩开。”
他指了指管涌口的位置：“这个地方正好是去年秋修时填过土的。新土和旧土的咬合不够紧密，水从接缝里渗进去，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有人凑过来看那张草纸，有人皱着眉思索，有人茫然地摇头。
林敬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懂水利？”他问。
“略懂皮毛。”林敬亭放下炭笔，“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去年秋修的工程，从设计到施工都有问题。如果真的是按账上记载的工序做下来的，那只能说经手的人根本不懂修坝，四十两银子花得冤枉。”
“你这是在说你爹？”
“我说的是事实。”
林敬亭抬起头，看着林敬祖的眼睛：“账目不清，我爹有责任。但从工程上讲，真正导致溃坝的原因是坝基选错了位置、夯土不密实、排水口设计过窄。这些问题，不是一年秋修能解决的，也不是我爹一个人的账目能解释的了的。”
林敬祖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那张放在草席上的草纸上，炭笔画过的线条在昏暗的烛火下发出淡淡的痕迹，像是白色的骨头上刻出的伤口。
良久，林敬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敬亭的意思，是族里修坝的银子从头到尾都白花了？”
“不是白花。”林敬亭的声音很平静，“是花错了地方。”
堂下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林敬祖没有再说话。
祠堂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照在被淹的稻田上，浑浊的水面上泛着刺眼的光。
佃户们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