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秋露渡  |  作者:一锅装满  |  更新:2026-05-11
水坝裂了------------------------------------------。,听着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心里那本账翻到了另一页——白鹿原那几亩地,最怕的就是秋汛。坡地还好,水田要是淹了,这一季就算白搭。,距离秋收还有二十来天。这个时候来场暴雨,简直是掐着庄稼人的**子往下摁。,天没亮就披着蓑衣出了门,回来时裤腿湿到膝盖,脸色比外面的天还沉。“敬亭,你躺着别动,爹去族里看看。怎么了?”,最后还是说了:“雨太大,上游的坝怕是要撑不住。佃户们已经去看了,你堂兄派人去县里报信,让大伙都准备着点。”。,林有福说的“坝”,就是白鹿原上游那道拦水坝。那坝他原身记忆里有印象——修了有十几年了,当年是请的县里的工匠,用的也是正经的夯土法。可这十几年来,只补过几回表面的裂缝,没加固过根基。,从墙角拿了把油伞,跟着林有福出了门。。,祖宅建在原上高处,雨水顺着地势往东边的河道里灌。林敬亭踩着泥泞的路走到原边,远远就看见那道坝的轮廓。,长约三十丈,横在两座土坡之间,拦住了上游的一片浅湖。平时看着还算结实,可眼下洪水已经漫过了坝顶大半,浑浊的水流从坝体表面一道道淌下来,像是整道坝都在往外渗汗。,都是佃户和族里的壮劳力。有人扛着麻袋往上堆,有人拿锄头挖土,乱哄哄的。,眯着眼打量坝体的结构。
夯土坝有个最大的问题——怕渗漏。
夯土本身有一定的防水性,但那是建立在土层足够厚、夯实足够密的前提下。十几年的风吹雨打,表面早该有裂缝了。一旦雨水顺着裂缝渗进去,土体内部的水压就会越来越大,最后从内部把坝体“撑”开。
那叫管涌。
林敬亭在农大的时候,听过水利系的师兄提过一嘴。管涌一旦形成,整道坝就是个定时**。
他顺着坝体往下游走,仔细看坝基的位置。雨水把坝基处的泥土冲出了一道道沟痕,露出底下不同颜色的土层。
然后他看见了。
在坝基靠近南侧的位置,有一片巴掌大的地方,水流明显比别处更急。那股水不是从坝顶漫下来的,而是从坝体底部的一个**里往外涌,带着一股细碎的土粒。
林敬亭蹲下来,拿手指捻了捻那股水流出来的泥沙。
颜色比表层的土深,质地更细。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就是管涌。
那个**里面的土正在被水流一点一点地带走,时间长了,空洞会越来越大。等到整个坝体的内部被掏空大半,外面的土层根本撑不住水压,到时候整道坝就是纸糊的。
他站起来,刚要开口,就听见坝上传来一阵骚动。
“账房先生来了!”
几个佃户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坝上走下来,手里撑着把油纸伞,鞋面上沾了不少泥。林敬亭认出那是族里的账房林福财,林敬祖的心腹。
林福财站在坝上看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语气倒还稳得住:“都别慌,我已经派人去县里报信了。大公子说了,让大伙尽力抢修,能撑多久撑多久。”
“撑多久?”一个老佃户急得直跺脚,“福财先生,您看看这雨,再下一天,坝就得垮!下游百亩稻子还在田里呢!”
“我知道我知道,”林福财摆摆手,压低声音跟旁边几个佃户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脸色一变,不再吭声了。
林敬亭站在不远处的坡上,没凑过去。
他留意到林福财刚才说话时的神态,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话里有话”。账房先生说“尽力抢修,能撑多久撑多久”,听着像是在安抚人心,可仔细一品,这话里已经把“撑不住”当成大概率的事了。
换句话说,林敬祖那边,已经在准备后手了。
林敬亭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快速转着。
水坝要垮,这事儿已经拦不住了。但真正的问题不在水坝本身,而在水坝垮了之后——下游百亩稻田被淹,佃户们一年的收成就没了。到时候佃户会闹,族里会追责,总要有人站出来背锅。
谁背?
以林敬祖的性子,肯定不会让嫡支的人背。那就只能从庶支里找。
他想起上回在祠堂里,六叔公提的那句“水坝修缮款项去向不明”。那笔钱,怕是早就被林敬祖挪到别处去了。现在水坝真要垮了,林敬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修坝,而是把账做平。
林敬亭回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
林有福已经回来了,正蹲在灶房门口抽烟袋,烟雾被雨水打散,呛得他直咳。
“爹,坝上的情况您看了?”
“看了。”林有福狠狠吸了口烟,“福财先生说已经上报县里了,让大伙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林敬亭皱了皱眉,“他是账房,又不是工头,他说想办法,拿什么想?”
林有福没接话,只是又咳了两声。
林敬亭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顺着屋檐淌下来的雨水,忽然开口:“爹,那坝的修缮款,每年都从族里拨吗?”
林有福的手顿了一下,烟袋差点掉地上:“这……这个你别问。”
“我要问。”林敬亭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笃定,“爹,您在族里这些年,多少应该知道点。那笔钱,到底花没花在坝上?”
林有福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袋往地上一磕,低声说:“花是花了,可花多少,花在哪,账上写的不清不楚。去年秋修的时候,是你六叔公经的手,批了五十两银子下来,最后只拉了二十两的料。”
“剩下的三十两呢?”
“你六叔公说是买了更好的料,可谁也没见着。”
林敬亭心里有数了。
这笔账,嫡支做得很干净。经手的是庶支的六叔公,账目不清,最后追责的时候,嫡支只需要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说一句“钱是拨了的,是你们自己没办好”,庶支就哑巴吃黄连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水坝真的要垮了。一旦垮了,就不是三十两银子能糊弄过去的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雨势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整个白鹿原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里,连远处那几棵老槐树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爹,我去坝上再看看。”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雨……”
“我很快就回来。”
林敬亭拿了把锄头,披了件蓑衣,又冒着雨出了门。
这回他没走大路,而是从原边的坡地绕到了坝的下游。他要在水坝垮掉之前,确认一件事——那个管涌的洞口,到底有多大了。
他沿着坝基走到那个渗水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看。
洞口比刚才大了。
原先只有巴掌大,现在已经能塞进一个拳头了。水流从洞口往外涌得比之前更急,带出来的泥沙也更多。林敬亭拿锄头轻轻往洞口边刮了一下,土块哗啦一声就掉下来一大块。
他脸色一沉。
这个速度,撑不过今天夜里。
如果雨再这么下一整夜,明天天亮之前,管涌就会把坝体内部的土掏空,形成一个大空洞。到时候洪水从洞顶压下来,上面的土层一垮,整道坝就彻底完了。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坝顶。
那十几个佃户还在往上堆麻袋,可那些麻袋堆上去根本没用——水是从坝体内部渗出来的,表面的麻袋只能挡着漫顶的水,堵不住里面的管涌。
林敬亭脑子里快速翻着以前学过的水利知识。
管涌的堵法,最直接的是反滤压盖——从洞口的源头往内填碎石和粗砂,把水的流速降下来,让泥沙不再被带走,然后在外侧打一道压盖层。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管涌的源头在哪。
管涌的洞口在坝基处,但源头可能在坝体内的任何一个位置。就算他把外面的洞口堵住了,水流还会在别的薄弱处重新开口。
除非——他能在坝体上开一道泄洪口。
林敬亭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泄洪口。
不是堵,而是疏。
如果他在坝体上开一道人工泄洪道,把上游的洪水提前引走一部分,降低水压,那么管涌的发展速度就会慢下来。哪怕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至少能争取时间。
他四处看了看,找到一处地势稍低的坡面,拿锄头挖了几下。
土质没问题,是黄土层,挖起来不费劲。只要挖出一条三丈长、两尺深的沟,把水引到旁边的干沟里去,就能把上游的洪水分流掉一半以上。
可这活儿不是他一个人能干得了的。
林敬亭转身往坝上走,上了坝顶,找到那个先前说话的老佃户:“大叔,这边有个法子,能缓一缓。”
老佃户打量了他一眼,认出是林有福家的举人儿子,语气客气了些:“敬亭哥儿有啥法子?”
“坝基那有个渗漏口,堵是堵不住的,得挖条沟把水分走。”林敬亭指了指下游的方向,“那边有道干沟,挖过去也就一二十丈,把水引进去就行。”
老佃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将信将疑:“挖沟?这个时候挖沟还来得及?”
“总比在这堆麻袋强。”
旁边几个佃户也凑了过来,有人认出林敬亭,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林举人吗?他怎么来了?”
老佃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敬亭哥儿,你说咋挖,我们听你的。”
林敬亭没废话,拿锄头在地上划了一道线,沿着线把土挖了几锄,示意大伙照着这个方向挖。佃户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拿起家伙跟着干了起来。
锄头砸进土里的声音,混着雨水哗啦啦地响。
林敬亭一边挖一边留意着坝基那个洞口的水流。水流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但变化不大。
他抬头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而且没有要变小的意思。
他算了一下时间,按照现在的挖掘速度,这道沟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挖通。
而管涌的洞口,已经比手掌还大了。
时间恐怕不够。
林敬亭咬了咬牙,手里的锄头挥得更狠了。
他知道,这一锄头下去,挖的不仅仅是沟。
他还挖开了白鹿原上那道看起来密不透风的铁幕——哪怕只是窄窄的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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