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秋露渡  |  作者:一锅装满  |  更新:2026-05-11
图纸解围------------------------------------------。,不再敲了。他看着林敬亭,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赞赏,更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真实价值。“花错了地方。”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敬亭,你这话说得轻巧。族里修坝的钱,哪一笔不是你爹经手的账?你现在说银子花错了地方,是想说你爹当初经手的时候就有问题,还是想说族里派去督工的人眼瞎?”。,等于把自己的父亲推出去顶罪;要是承认后者,就得罪了当年所有参与修坝的人。无论怎么选,都是坑。,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被雨水泡软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紧接着是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林敬祖在里头吗?”。,走进来三个人。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个铜印,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倦意,但眼睛很亮。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背着个公文袋。。,亲自来了。。林敬祖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极快——刚才的那种冷意像被抹布擦掉一样,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周大人怎么亲自来了?这种小事,派人传个话就是了。小事?”周子谦没接他的话,目光扫了一圈祠堂里的人,最后落在中间那张铺着草纸的草席上,“下游淹了三十多亩稻田,佃户们聚在县衙门口哭了大半个时辰。你这个族长坐在祠堂里议议,就算完了?”,但字字都压在重点上。,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大人说的是。村里正在商议善后,这不,敬亭刚把坝上的情况梳理了一遍,正要拿个方案出来。”
他说着,侧了侧身,把林敬亭让了出来。
林敬亭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把他推到前面去挡枪。
但他没躲。
“周大人。”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周子谦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草纸上停了几息,又抬起来:“你就是林敬亭?去坝上看过?”
“看过。”
“看出什么来了?”
林敬亭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把草纸拿起来,铺平了,递给周子谦:“大人请看。这是我根据坝上的痕迹画的简图。溃口的位置在这儿,管涌点在这儿,坝基的土层剖面我也大致做了标注。”
周子谦接过草纸,低头看了片刻。
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林敬亭注意到了——他眉头先是微微皱起,接着舒展开,最后又皱了起来,不过这次皱得跟刚才不一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解的问题。
“这个坝基,你画的是砂质土层?”周子谦抬起头。
“是。我下到溃口旁边看过,塌下来的坝体断面里,有大半是黄白色的砂土,黏土含量不到三成。这种土质,遇水就容易散,根本不适合筑坝。”
周子谦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看那张图。
林敬亭接着说:“还有一个问题——排水口。我量过,排水口的宽度只有两尺四寸。坝体全长七十多丈,汇水面积至少有三四百亩。按这个比例算,排水口的过水能力严重不足。大雨一来,坝内水位猛涨,水排不出去,只能从坝顶漫过去。坝顶一漫水,坝体就开始从上面往下冲,加上坝基渗水,里外夹攻,不垮才怪。”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事实。
但祠堂里其他人的脸色可就精彩了。
林敬祖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但当着知县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能硬撑着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抽搐。
周子谦没有立刻表态。他把草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最后抬起头来,看着林敬亭:“你在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书上看的。”林敬亭回答得很自然,“《河渠志》《水部式》,还有几本从县学借来的水利杂记。看得多了,就记住了七八成。这次坝垮了,我去实地一看,跟书上写的那些出了问题的地方差不多。”
周子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林敬亭看出来了——不是嘲讽,是一种带着点意外的欣赏。
“《河渠志》和《水部式》我读过。”周子谦说,“排水口的算法,书上有,但真正能把它算清楚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读完就忘了,你不但记住了,还能用出来,已经算难得了。”
他说完,把草纸折好,递给身后的随从:“收起来,回头让人誊一份给我。”
林敬亭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没露出来。
“不过。”周子谦话锋一转,“你说的这些都是原因,现在坝已经垮了,田也淹了,佃户们要的是个说法。你既然看出问题来了,有没有办法补救?”
这话一出,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敬亭身上。
林敬祖的眼神尤其复杂——他既希望林敬亭能说点有用的,安抚住知县,又不希望他真的说出什么好办法,显得自己这个族长无能。
林敬亭沉默了几息。
他前世学的是农学,不是水利工程。但农业大学里上过一门叫“农业水利工程”的必修课,其中讲过一个很经典的结构——防渗心墙。说白了,就是在坝体中间加一道不透水的核心层,用黏土或者混凝土做,让水渗不进去。这个技术在现代水利里很基础,但在古代,坝基本都是均质土坝,全靠坝体本身的密实度来挡水,一旦土质不好,渗水就不可避免。
“有两个办法。”林敬亭开口了,“一个是修补,一个是重建。修补的话,需要在溃口处重新夯筑,但在夯土的时候,要在坝体中间加一道‘心墙’——就是用黏土分层夯实,做成一道厚约两尺的隔水层。这样做的好处是造价低,工期短,今年的水田还能赶上补种一茬晚稻。”
“心墙?”周子谦皱了皱眉,“什么心墙?”
“就是在坝体中间加一道墙。”林敬亭用手比划了一下,“坝体是土做的,水渗得进去。但如果在坝体的核心位置加一道用黏土做的墙,黏土的颗粒比一般土细得多,水就渗不过去了。这是《营造法式》里提过的一种做法,叫‘夹心筑法’,只不过后来失传了,大部分人不知道。”
他说得很笃定,好像真的在一本什么古籍上看过一样。
其实这是他从一本现代水利史的书里看来的——中国古代确实有过类似的技术,但用得不多,也不叫这个名字。不过在场的人里,谁也没真正读过《营造法式》,他说了就是说了。
周子谦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重建呢?”
“重建更好,但工期长,造价高。如果要重建,可以顺势把坝基往下挖深三尺,一直挖到岩层上,再用块石打底,上面夯黏土。”林敬亭说着,顿了一下,“但我建议选修补。原因很简单——今年的耕作季还没彻底过去,佃户们需要的是尽快恢复生产,不是等一座新坝修好之后去吃明年的饭。”
这句话说得实在,也说得贴心。
周子谦听完,看了林敬亭一眼,又转过头去看林敬祖:“敬祖啊,你这个族弟,不简单。”
林敬祖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快要皲裂了,但他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是,敬亭这孩子一向肯用功。”
“肯用功就好。”周子谦把话接了过来,“章丘这几年水患不断,县衙缺的就是懂水利的人。既然你们林家有这样的人才,就不要浪费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敬祖的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祠堂里的气氛微妙得很——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审**难,被周子谦这么一搅,变成了对林敬亭的考察和认可。林敬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坝的事,县衙会拨一笔银子下来,但钱不多,够买材料。人工你们自己出。”周子谦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泥点,“敬亭,你既然懂这个,就由你来监工。一个月之内,把坝修好。”
“是。”林敬亭应得很干脆。
周子谦又看了那张草纸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这图是你自己画的?”
“是。”
“画得不错。”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林敬祖赶紧跟上去送,祠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等周子谦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外,祠堂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一个族老咳嗽了一声,干巴巴地说:“敬亭这孩子,确实有本事。”
“是啊是啊,没想到还懂水利。”
“周大人都夸了,那就错不了。”
附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但都说得言不由衷。
林敬祖很快就回来了。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比刚才冷多了。他走到桌子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敬亭,周大人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不过——爹的事还没完。”
林敬亭点了点头:“我知道。”
“账目不清这件事,族里总得有个交代。”林敬祖放下茶杯,手指又开始轻轻敲桌面,“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说到底,坝修好了,爹和账目的事就可以既往不咎。那如果坝没修好呢?”
“修得好。”林敬亭的声音很平静,“一个月之内,我能把坝修好。但修好之后,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账目的事,到此为止。以前经手的银两,对不上号的地方,我来补。”林敬亭看着林敬祖的眼睛,“但以后,族里修缮工程的经手人,不能再是我爹。”
林敬祖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林敬亭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次,最后化作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可以。”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得让林敬亭心里打了个突。
果然,林敬祖紧接着就说了下一句话:“不过——你既然这么有本事,族里也不能埋没了你。白鹿原上那块坡地,荒了好几年了,地契一直压在族里。既然你有种田的心思,不如把那块地分给你,也算是你的一份家业。”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族老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那块坡地,谁都知道是什么货色。土薄石多,水留不住,种什么都不长。要是能种出粮食来,早就被人抢了,轮不到现在。
这就是明摆着的变相发配。
林敬亭心里冷笑了一声,但面上没露出来。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好。”
“你答应了?”一个族老忍不住问。
“答应了。”
林敬亭说完,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炭笔画的草纸,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好,塞回袖子里。
他转身往祠堂外走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青石阶上,把上面残留的水渍照得发亮。院子里被踩烂的泥地上,脚印还湿漉漉地印在那里。
身后传来林敬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你带人去量地。”
林敬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祠堂大院的时候,他才停下脚步,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混合着被淹稻田散发出的腐臭气。远处,佃户们已经开始在地里忙活了——拿锄头在挖排水沟,把淹死的稻苗连根拔起堆在地头。
林敬亭看着那些佝偻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三十亩坡地,土薄石多,水留不住。
在他前世学农业的时候,这种地块有个专业名称——边际土地。种什么都难活,投入的力气和产出的粮食完全不成正比。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先测土,再改良,把土壤的酸碱度和结构先搞清楚。那片坡地虽然贫瘠,但地势高,排水好,光照充足。只要把土壤的问题解决了,种出来的东西反而比水田里的更甜更香。
“三十亩。”他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勾。
林敬祖以为这是惩罚。
但他不知道,这恰恰是林敬亭最想要的东西——一块完全由自己支配的土地,没有族里指手画脚,没有长辈盯着盯着,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
他抬脚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遇见了林敬德。林敬德正蹲在石碾子上啃一块杂面饼,看见他,立刻跳下来,小跑着凑过来:“哥,听说刚才周大人来了?还夸你了?”
“嗯。”
“我就知道你厉害!”林敬德眼睛里全是亮堂堂的光,“那些老家伙想整你,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林敬亭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林敬德忽然压低声音,“族里刚才有人传话,说那片坡地要分给你。那地可不是什么好地,种啥啥不长,你可别上当。”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林敬德急了,“那是明摆着坑你的!”
“坑不坑的,种了才知道。”林敬亭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收拾收拾。后天要量地,得准备点东西。”
林敬德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想不明白这个堂哥到底哪来的底气。
林敬亭走回家的时候,林有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剥豆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儿子,赶紧站起来:“怎么样?祠堂里的那些老家伙没难为你吧?”
“没有。”林敬亭蹲下来,帮他把豆子剥完,“爹,后天我去白鹿原上量地,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量地?”林有福愣住了,“什么地?”
“族里分的,三十亩坡地。”
林有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地不能要!那块地连草都长不好,种了也是白种!”
“我知道它长不好。”林敬亭笑了笑,“但我想试试,怎么让它长好。”
他说得很淡然。
但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那些豆子,被他一颗一颗地从豆荚里挤出来,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林有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手里的动作,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终于发现,这个儿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林敬亭是读书人,手不沾泥,说起农事来总带点嫌弃。可现在,他连剥豆子都剥得比别人利索。
“你想试,那就试吧。”林有福叹了口气,“不过那块地的事,你得有个数。当年族里把那块地划作荒地,就是因为浇不上水,土又薄,种啥都不行。你要是能把那块地种活,那才叫本事。”
“我知道。”林敬亭把最后一颗豆子剥完,端着碗站起来,“爹,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家那几亩旱地,今年打了几担粮?”
林有福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三个手指头:“三担。”
三担。
一担是一百斤,三担就是三百斤。
林敬亭心里算了一笔账——按这个产量,一亩旱地一年也就产一百斤出头。放在现代,这个数字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前世在农场见习的时候,见过最高的水稻产量是一亩一千二百斤,差一点的地也能有个八九百斤。这一百斤的产量,连喂鸡都嫌少。
“咱们用的什么种子?”林敬亭问。
“还能用什么种子?族里年年发的那些。”林有福说,“都是老种了,每年留种,越种越差。”
林敬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种子不行,土壤不行,技术不行。
这三样东西,哪一样都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先改良土壤,再选育良种,最后用科学的方法精耕细作。这三步棋走完,哪怕是在最差的地上,也能种出比别人好的庄稼。
“哥,哥!”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林敬德的声音。
林敬亭走出去,看到林敬德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我刚从县学回来,张教谕让我带给你的。”
“张教谕?”林敬亭接过油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农桑辑要》。
“他说,你要种地,不能光凭一腔热血。”林敬德学着张元朴的语气说,“先把这本书看完了,再来找他。”
林敬亭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那些批注的字迹很旧,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每一句都写得认真。
他忽然觉得,老天爷对他还算不错。
穿越到这个破地方,虽然处处被人算计,但至少遇到了两个愿意拉他一把的人——一个是周子谦,一个是张元朴。
“帮我说声谢谢。”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
“你自己去说不就行了?”林敬德嘿嘿一笑,“张教谕说了,后天让你去他那儿一趟,有话要问你。”
“好。”
林敬亭答应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上。
白鹿原。
那片贫瘠的坡地,就在那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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