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秋露渡  |  作者:一锅装满  |  更新:2026-05-14
族谱上的位置------------------------------------------“举人来了。”,像是提醒,又像是讥讽。,跨过那道半尺高的朱漆门槛。脚刚一落地,便觉一股阴凉从青砖地缝里透上来,穿透那双半旧布鞋的薄底,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下意识绷紧了小腿,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快速扫过祠堂内的情形。,正厅高大敞亮,正中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层层码上去,黑漆金字,在香火烟气里若隐若现。供桌前的空地上摆了两排椅子,左边坐着的是族中几位上了年纪的叔伯,右边则是各房的当家人。椅子不够坐的,便在后头搬了条凳,挤着坐了一排庶支的子弟。,便感觉到了那股微妙的气氛。,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庶支的人挤在后头的条凳上,连个茶杯都没有。泾渭分明,毫不掩饰。“敬亭来了,坐吧。”,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下人。他今年二十五,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锦缎直裰,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透着一股世家子特有的从容。他身后站着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抱着本厚厚的账簿,正低头翻看什么。,朝几位族老拱了拱手,便走到庶**排条凳的最边上坐下。,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削汉子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敬亭兄弟,你身子骨好些了?前几**家二婶子说你烧得厉害,我还怕你撑不过这场秋寒呢。”,平日里跟自家还算亲近,便微微点头:“劳德哥挂心,好得差不多了。好什么好,”林敬德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依我说,你这病还没好利索,该在家养着才是。今儿这场会,说白了又是嫡**帮人折腾咱们,你来不来都一样,反正咱们说的话也不当数。”,只是笑了笑。。以他目下的身份——长房庶子的独子,末流的举人,说好听了是族里的读书种子,说难听了就是个摆设。可正是知道,他才更要来。,怎么知道牌局怎么打?
“人都到齐了吧?”林敬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全场,“那咱们就说说正事。今儿请大家来,主要是为了两桩事。头一桩,是秋粮的账目。今年天旱,咱们白鹿原上的地收成不好,这事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可究竟不好到什么程度,得有个明白账。”
他说着朝身后那账房一努嘴,那人便翻开账簿,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来。
“东山坡水田六十亩,实收稻谷一百二十石,较往年减收四成。西沟旱地八十亩,实收粟米四十石,减收五成。河滩地四十亩,因水坝渗漏,淹了半数,实收不到十五石……”
账房先生的声音平平板板,没有一丝感情。可每报出一个数字,庶支这边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林敬亭听得仔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东山坡那六十亩水田,是族里最好的地,往年一亩能收三石稻谷,今年只收了两石不到。西沟的旱地更惨,一亩只收了半石粟米。河滩地干脆绝收了一半。这些数字要是真的,那今年林氏全族的收成恐怕连往年的六成都不到。
可问题是,这账是嫡支的人算的。
林敬德在旁边听得直咬牙,低声骂了一句:“放***屁。东山坡那块地明明是今年春上才补的秧,他们非说是头茬,减收四成?我看减收两成都不到,剩下的全叫他们吞了!”
林敬亭没接茬,目光落在林敬祖脸上。
那位嫡支的大少爷正悠闲地喝着茶,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账房念的不是关乎几十口人生死的粮食数字,而是一篇无关紧要的闲文。
账房念完,林敬祖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手:“账目便是如此。诸位叔伯兄弟若有疑问,尽可提出。”
他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庶支这边沉默了一阵,终于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大爷,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六叔公请说。”林敬祖点了点头。
那老汉是庶支里的长辈,论辈分比林敬祖还高一辈,可站在林敬祖面前,却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矮了半截:“大爷,今年实在旱得厉害,佃户们交了租子,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老朽的意思是,能不能……能不能今年把口粮的份例往上提一提?哪怕每口人多给两斗谷子也好,好歹让大伙儿熬过这个冬天。”
这话一出口,庶支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附和声。
“是啊大爷,今年实在不好过。”
“咱们大人饿两顿不打紧,可家里的孩子扛不住啊。”
“六叔公说的是,好歹给**路。”
林敬祖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可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凉:“六叔公,您老的心意我明白。可您也听见了,今年全族收成本就不济,嫡**边也紧巴巴的。若给庶支加了口粮,嫡支怎么办?难不成让嫡支的子弟饿着肚子,把粮食匀给你们?”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林敬亭听了,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嫡支的仓库里堆了多少粮,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光是**林有福提过的那一嘴,就知道嫡支在县城里还有两间铺子,专做粮食生意,根本不指望地里的收成过活。林敬祖不肯给粮,根本不是什么收成不济,只是不想让庶支的人吃饱了肚子,生出别的心思来。
“再说了,”林敬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敲打的味道,“祖宗定下的规矩,庶支的口粮按人头分,嫡支按功勋分,各有各的定例。若是因为年景不好就破例,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林氏的家规是面捏的,说改就能改。”
六叔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几回,最终还是一声不吭地坐了回去。
庶支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却没有人再敢开口。
林敬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本账又添了几笔。
林敬祖做事,滴水不漏。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甚至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软肋上——规矩、家法、祖宗,这些大**往下一扣,谁敢再多说半个字?
他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左边那排圈椅里坐着的几个族老,从头到尾都没开口。有俩人在闭眼假寐,有一个在低头喝茶,还有一位干脆把头扭向了门外,仿佛庶**些人的哀求跟他没半点关系。
林敬亭心里明白,这些老家伙不是不知道庶支的难处,只是不想为了庶支去得罪嫡支。说到底,在这祠堂里,谁手里握着地契和账簿,谁说了算。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林敬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第二桩事,是水坝的事。前几日连降暴雨,白鹿原上游那道拦水坝又渗了,佃户们报上来,说有几处裂缝已经指头宽了。我寻思着,得趁冬闲赶紧修一修,不然明年汛期一到,怕是要出大事。”
提到水坝,庶支这边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林敬德在林敬亭耳边嘀咕道:“修水坝?年年都说修,年年修不好。去年秋修花的银子可不老少,最后就补了两处窟窿,连个泡都没冒起来。这钱怎么花出去的,谁知道?”
林敬亭心里一动,追问道:“去年秋修花了多少?”
“账上记的是纹银八十两,”林敬德啐了一口,“八十两银子就补了两个窟窿,这银子是拿浆糊糊的吧?”
林敬亭没再说话,可脑子里已经把这事牢牢记下了。
八十两银子修水坝,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佃户累死累活干一年,能落个三五两银子就算烧高香了。这八十两,够雇二十个壮劳力干一整年。可结果呢?只补了两个窟窿,还渗水渗得指头宽。
钱去哪了?
他看了一眼林敬祖身后那个账房,那人不紧不慢地翻着账簿,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敬亭心里那本账,又多了一条。
后面的议事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林敬祖又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让大家回去跟佃户们交代好,别闹事,别给族里丢人。末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林敬亭这边看了一眼:“敬亭,你大病初愈,好生养着。今年的秋祭,你就别操持了,让你德哥顶上。”
林敬德一愣,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站起来拱手答应。
林敬亭却笑了笑,点头应道:“听大哥安排。”
他知道林敬祖什么意思。秋祭是族里的大典,主持秋祭的人,在族中的份量能重不少。林敬祖把他换下来,换上林敬德,表面上是照顾他身体,实则是借机削弱他在庶支里的影响力。
可林敬亭一点没在意。
秋祭?那玩意儿不过是走个过场,跟土地爷拜个把子就能多打粮食了?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地、水、种子、肥料,这些东西,一个秋祭都给不了他。
散了会,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林敬亭刚走出祠堂大门,便看见林有福正蹲在门口的墙根底下等。**手里捏着一根烟袋杆子,烟锅里的火星早就灭了,可他还是在嘴边上叼着,像是捧着个宝贝似的。
“爹,您怎么来了?”林敬亭走过去。
林有福赶紧站起来,把烟杆子往腰里一别,搓了搓手,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就议了议秋粮和水坝的事,能有什么事。”
林有福松了口气,却还是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敬亭啊,爹知道你有学问,可有些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千万别说。你敬祖大哥是嫡支的人,咱们……”
“我知道。”林敬亭打断他,语气平静,“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有福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在前面带路。
林敬亭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瓦高墙的祠堂。
阳光下,祠堂的飞檐翘角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刚好把祠堂门口那片空地分成两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暗中。方才开会时,嫡支的人坐在亮堂的那一边,庶支的人挤在阴暗的这一边。
他忽然想起了林敬祖那句话——祖宗定下的规矩,庶支的口粮按人头分,嫡支按功勋分。
按功勋?
扯淡的功勋。林敬祖那位死去的爹,一辈子最大的“功勋”,就是娶了县太爷的闺女,拿嫁妆买了三百亩地。而庶支这边的人,日日起早贪黑在地里刨食,到头来连口粮都得看嫡支的脸色。
林敬亭收回目光,迈步跟上林有福。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可脑子一刻没停过。
白鹿原上那几亩薄田,到底能产多少粮食?他根据原身的记忆粗略算了一下,一亩地好的时候能收三石稻谷,差的只能收一石多。而一个成年人,一年起码要吃三石粮。也就是说,一个五口之家,光糊口就得十五亩地。
可庶支分到手的地,大多是坡地和沙地,好田全在嫡支手里攥着。
他算着算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在农大读书时,跟着导师做过一个实验——在低产田上通过轮作、套种和有机肥改良,把产量从一石半提到了三石。这个法子,放在这个时代,能不能行得通?
他心里一个念头闪过,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林有福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回家吃饭。”
林敬亭抬头一看,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已经近在眼前。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灶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动,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
他迈进门槛的瞬间,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那碗苦药是早晨喝的,折腾了大半天,肚子里早就空了。他快步走进灶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旁边摆了一碟咸菜。
林有福跟进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先垫垫肚子,晚上爹再给你弄点好的。”
林敬亭端起碗,一股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手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粥寡淡,几乎尝不出什么米味,可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让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他喝了两口粥,忽然抬头问了一句:“爹,咱们家那几亩地,今年收了多少钱?”
林有福一愣,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咱家在东边有六亩坡地,租给王老四家种着,今年收了四石租子。还有西边三亩水田,是**当年的嫁妆田,交给张老三种着,今年收了五石。”
林敬亭问:“交了族里的份例,还剩多少?”
林有福苦笑了一声:“份例交了四石,剩下五石,够咱爷俩嚼用个半年。剩下的半年,得靠爹在县城里打短工贴补。”
林敬亭默算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九石粮食,交了族里的份例,只剩下五石。他跟林有福两个人,一年起码要吃六石粮。也就是说,家里每年都有两个月的缺口,得靠林有福打短工买粮来填。
这还是在他中了举人、免了部分徭役的情况下。换成别的庶支人家,日子得难过成什么样?
他放下碗,看着林有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辈子的爹,窝囊是真窝囊,可这个男人,硬是靠着打短工、省吃俭用,把他供到了举人。虽然这举人考得够呛,只是个末流,可在这个时代,一个庶支子弟能考中举人,已经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
“爹,”林敬亭忽然开口,“明年那几亩地,我来种。”
林有福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你是举人老爷,哪能下地干活?再说了,你那身子骨还没好利索……”
“我身子骨没事。”林敬亭打断他,语气笃定,“再说了,这举人顶什么用?恩科末流,连个实缺都谋不到,也就是顶个虚名。虚名能当饭吃?”
林有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林敬亭没再多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个干净。
他心里那本账,已经开始写开篇第一章了。
白鹿原上那几亩薄田,他总有一天要让它们长出叫人眼红的庄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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