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到店长电话------------------------------------------。，刺啦刺啦的，还有油溅出来的声音。，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没进卧室。，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柜子里，她记得自己没拿，那只能是丈夫出来给她盖的。，腰酸，后背那块硬邦邦的，跟板子似的。，骨头咔咔响。，地板冰凉，她缩了一下，把拖鞋勾过来穿上。，丈夫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T恤，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正跟锅里的鸡蛋较劲。，黑边，一股焦味。，咕嘟咕嘟冒泡，粥汤溢出来，顺着锅沿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呲的一声，冒一股白气。“我来吧。”陈颖伸手去拿锅铲。，把锅铲往旁边一挪，说：“你歇着。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十一点多。”
“十一点多？不是说十一点下班吗？”
丈夫把糊鸡蛋铲出来，搁在盘子里，鸡蛋黑了一半，看着就没胃口。
陈颖没接话，走到水池边，拿抹布把灶台上溢出来的粥擦了。
抹布烫手，她抖了一下，换成干毛巾垫着擦。
“我问你话呢。”
丈夫把盘子端到饭桌上，筷子搁好。
“路上走的。”陈颖说道。
“走多久？”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从那个饭店到咱家，我走过，快走十五分钟。你走二十分钟？”
陈颖把毛巾扔在水池边上，说道：“腿酸，走不快。”
丈夫没再问了。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又给陈颖盛了一碗，放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
粥稠了，勺子插在里头不倒。
儿子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全睁开。
他看了一眼饭桌上的糊鸡蛋，皱了皱眉，没说啥，坐下来拿筷子拨了拨，把没糊的那几块挑出来吃了。
“妈，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十点半看你还不在。”
儿子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脸皱了一下，糊味太重了。
“十一点多。”
陈颖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有点烫，她咂了咂嘴。
丈夫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
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粥。
“我跟你说个事。”
丈夫看着陈颖，脸上的表情不是商量，是通知。
陈颖没抬头，拿勺子搅粥，搅了三圈。
“那个饭店你别去了。”丈夫说道。
儿子夹鸡蛋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
陈颖把勺子放下，说：“为啥？”
“你说为啥？六十多岁的人了，去后厨给人洗菜刷碗，你图啥？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
丈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石头扔在地上。
“我就是想找点事干。”陈颖说道。
“找点事**去找个轻松的，超市、药店、看大门，哪个不行？非得去饭店？”
丈夫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磕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陈颖看着那碗粥，粥面上结了层皮，她用勺子挑起来，搁在碗边上。
“超市要年轻的，”她说，“药店要懂药的，看大门人家要男的。你帮我找？”
丈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拿起筷子，又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烟味顺着风飘进来，陈颖咳了一下。
儿子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说：“妈，我爸也是担心你。那活太重了，你腰本来就不好。”
“我知道。”陈颖说。
“那你......”儿子看着她。
“我先试试，不行就不干了。”
陈颖站起来，把丈夫那碗没喝完的粥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碗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了一下，冲了冲，关上。
儿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啥。
他站起来，背起包，在门口换鞋。
换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妈，你注意身体。”
“嗯。”
门关上了。
阳台上，丈夫那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烟雾从阳台飘进来，一缕一缕的，在阳光里打着旋。
陈颖走进厨房，把糊鸡蛋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洗了。
灶台上的粥渍干了，拿湿抹布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锅里的粥还剩大半锅，她盖上盖子，晚上热热还能吃。
丈夫从阳台进来，把烟头掐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陈颖用罐头瓶做的，瓶底积了一层烟灰，还有几个烟头泡在水里，水发黄。
他看了一眼陈颖，说：“我走了。”
陈颖没回头，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
屋子又安静了。
她站在水池边，手撑着池沿，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滴在水池底，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
手指头昨天被盐腌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红，指甲缝里的碎渣洗掉了，但指甲盖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不疼，但看着碍眼。
她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客厅里，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她走过去，拿起来，按亮。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几个老**今天没出来，花坛边上空着，长椅上落了片树叶，黄的。
远处马路上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声音远远的，像风吹过空瓶子。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冰箱嗡嗡响。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靠在那儿，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昨天看它像云，今天看像一只伸开翅膀的鸟。
她盯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鸟的形状慢慢模糊，她又看出来一张脸，有眼睛有鼻子，像个老头。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昨天后厨的画面,水池里泡着的鸡，案板上堆着的菜，小张手里的剪刀，牛蛙蹬腿的样子。
还有那个味道，油烟味、蒜味、生肉味混在一起，闷在后厨里散不出去，沾在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
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她打了三遍沐浴露，还是觉得有味道。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没有电话。
她打开微信，闺蜜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闺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去了没？咋样？”
陈颖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去了，还行”，松手，发送。
过了半分钟，闺蜜回了一条语音，陈颖点开。
闺蜜说：“啥叫还行？累不累？老板咋样？同事咋样？你倒是说清楚啊。”
陈颖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丈夫的枕头中间有个凹坑，被头压下去的。
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坑，又把手缩回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台历，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社区发的，上面印着“和谐社区，幸福家园”八个字。
台历翻到十月，十月还剩最后几天。
陈颖看着那些数字，昨天是几号来着？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昨天穿的那件浅蓝色T恤洗了，挂在晾衣架上，袖口那块血迹没洗掉，变成淡褐色的一小片，像茶渍。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印子，布料干了，硬邦邦的。
她把柜门关上。
手机响了。
她快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苏州本地的。
她接了。
“喂，陈阿姨吗？”
电话那头是周店长的声音。
“是我。”
“阿姨，昨天干了一天，感觉咋样？能适应不？”
陈颖清了清嗓子，说：“能适应。”
“那就行，”周店长说，“你要是觉得能干，明天就正式上班。还是十一点，来了找我。”
“行。”
“对了，阿姨，我跟你说一下，咱店里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这个月的干几天算几天，下个月十五号一块儿结。你看行不？”
“行。”
“还有啥问题不？”
陈颖想了想，说：“没啥问题。”
“那好，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了。
陈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秒。
她看着那四个数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手垂着，不知道放哪儿。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豆腐还在，泡在水里，水有点浑了，她换了碗水。
五花肉冻得硬邦邦的，拿刀撬了撬，撬不下来，又放回去。
关上冰箱门，她又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棵桂花树被风刮了一下，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客厅。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是闺蜜打来的。
“喂，刚才给你发语音你咋不回呢？”
闺蜜一上来就埋怨。
“刚才接了个电话。”陈颖说。
“谁的电话？”
“饭店的店长，让我明天正式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闺蜜说：“你真去了？”
“去了。昨天干了一天。”
“干啥了？”
“洗菜，切菜，杀牛蛙。”
闺蜜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说道：“杀牛蛙？你？你连鸡都不敢杀，你杀牛蛙？”
“鸡也没杀过，牛蛙跟鸡不一样。”陈颖说。
“有啥不一样，不都是活物？你不怕？”
“怕也得干。”
闺蜜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说道：“你老公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
“不同意。”陈颖说。
“那你还去？”
“他不同意归不同意，我去归去。”
闺蜜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长。
“你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年轻的时候嫁他，**不同意，你非嫁。后来调工作，**不同意，你非调。现在老了老了，你还是这脾气。”
陈颖没接话。
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胳膊肘撑在栏杆上，手机贴着耳朵。
“我跟你说，”闺蜜的声音低下来，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你要是真去，别跟同事走太近。
那些人跟你不是一路人，你客客气气处着就行，别掏心掏肺。”
“我知道。”陈颖说。
“还有，别逞强。腰不行就别搬重东西，别不好意思开口。”
“知道了。”
“那你明天几点去？”
“十一点。”
“行，那你今天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陈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站在阳台上没动。
风大了点，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别到耳后，又被吹下来。
楼下的马路上，一个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摞着纸箱和塑料瓶，哗啦哗啦响。
收废品的按了两下喇叭，嘀嘀，声音尖，刺耳。
陈颖转身回了屋。
午饭她没好好吃。
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搁了点青菜。
面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筷子一夹就断。
她吃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
碗搁在水池里，没洗。
她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讲养生的节目，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在讲高血压的饮食注意事项。
她看了几分钟，换了个台。
一个相亲节目，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台上，对面站着四个男的，姑娘在问“你有房吗”。
她又换了个台。
最后她停在了一个讲家庭**的节目上。
一个老**跟儿媳妇吵架，儿子站在中间两头为难。
主持人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说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陈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但没换台。
电视里有人说话，屋子里就不那么空。
她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翻到通话记录。
刚才跟周店长的那通电话还在，四十七秒。
她把那条记录看了一遍，退出去，又点进来，又退出去。
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最后点开了相册。
昨天她在店里没拍照片，相册里最新的照片还是上个月拍的，一盘红烧排骨，光线不好，拍得发暗。
她看了两眼，**。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着，脸上有睡出来的印子，一道红痕从颧骨拉到下巴。
她拿湿毛巾擦了擦脸，红痕没消，又擦了擦，还是没消。
她不管了，拿梳子把头发梳通，重新扎了个马尾。
扎好头发，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客厅。
沙发上的靠垫歪了，她走过去摆正。
茶几上有一层薄灰，她拿纸巾擦了一圈。
电视柜上的绿萝叶子有点蔫，她端起来浇了水，水从花盆底下的孔漏出来，滴在地板上，她拿拖把拖了。
这些事都干完了，才两点。
她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翻出明天要穿的衣服。
不能穿昨天那件浅蓝色T恤了，袖口有血渍，洗不掉。
她翻出一件深绿色的长袖，棉的，领口有点松，但不碍事。
裤子穿那条黑色的，鞋穿昨天那双运动鞋，鞋带换了新的，昨天系的那根有点毛了。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又拿出另一双袜子，厚的，穿在运动鞋里脚后跟不磨。
准备完这些，她又没事情做了。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尾，被子上晒出一块亮堂堂的印子。
她盯着那块光印看，光印慢慢往上爬，从床尾爬到床中间，爬到她的脚上。
脚趾头动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在后厨站了一天，脚底板发胀，回家脱了鞋，脚上全是汗。
今天还好，不疼，就是小腿有点酸。
她弯下腰，揉了揉小腿肚子。
肉硬邦邦的，揉了两下松了一点，又揉了两下。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短信的声音。
她没动，继续揉腿。
揉完了左腿揉右腿，右腿比左腿酸，大概是昨天蹲着刷地的时候右腿承重多。
短信又响了一声。
她下了床，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两条短信，一条是***的话费提醒，一条是银行的收支提醒，退休金到账了，六千三百多。
她看了一眼数字，退出去。
靠在沙发上，她把两条腿伸直，脚搭在茶几上。
茶几矮，腿伸不直，膝盖窝悬着，不舒服。
她把脚放下来，盘腿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的**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讲装修的节目。
一个男人在介绍怎么选地板，实木的、复合的、强化的一一列出来，字幕打在上面。
陈颖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关。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明天上班的事。
几点去？十一点。
穿什么？深绿色那件。
带什么？手机、钥匙、水杯，对了，得带个水杯。
昨天在后厨渴了，没找到杯子，拿碗喝的水，碗是公用的，不卫生。
她站起来，去厨房翻柜子。
柜子最里面有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白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银色。
这还是儿子上初中的时候买的，用了几年就不用了，一直扔在柜子里。
她拿洗洁精里里外外洗了两遍，又拿开水烫了一遍，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味道了。
她把保温杯放在餐桌上，和明天要穿的衣服搁在一起。
又看了一眼钟，三点二十。
丈夫六点回来，儿子七点之前回来。
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坐到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整个人窝在沙发里。
电视里的装修节目换成了电视剧，一个女的在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对面站着一个男的，面无表情。
陈颖看着那个女的哭，自己的眼眶也热了一下，但没哭出来。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她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耳朵里能听见电视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转着转着，转到了丹东。
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枣熟了，拿竹竿打，枣子噼里啪啦掉了下来，砸在头上生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电视里在放广告。
一个女的笑嘻嘻地举着一盒牛奶，说“每天一杯，健康每一天”。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四十。
她坐起来，头发被压得贴着头皮，拿手指头拢了拢。
站起来，走到厨房，系上围裙。
冰箱里的五花肉还是硬的，拿微波炉解冻。
解冻的时候肉边缘熟了，中间还是硬的，她切成片，厚薄不匀，厚的像手指头，薄的透光。
算了，就这样吧。
豆腐切块，五花肉切片，蒜瓣拍碎，姜切片。
锅烧热，倒油，下五花肉煸，肉片在锅里卷起来，油滋啦滋啦响，肥肉部分变得透明，边缘焦黄。
下姜蒜，下豆瓣酱，炒出红油，加一碗水，水开了下豆腐，咕嘟咕嘟炖着。
儿子推门进来的时候，麻婆豆腐刚出锅，撒了葱花，红红绿绿的，看着还行。
儿子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妈，今天做麻婆豆腐？”
“嗯，你不是爱吃吗？”
“爱吃。”
儿子笑了笑，去洗手。
丈夫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
麻婆豆腐、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
丈夫看了一眼，没说话，坐下来端碗吃饭。
饭桌上安静。
儿子先开口了，说：“妈，你今天那个饭店的事，跟我爸说了没？”
陈颖夹了一块豆腐，说：“说了。”
丈夫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磕了一声。
“说了，我说不同意。**不听。”
儿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夹了一口青菜嚼着，没接话。
陈颖把豆腐咽下去，说道：“我已经答应了，明天就上班。”
丈夫没看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喝完了，碗底搁在桌上，磕了一声。
“你非要去？”
“非要去。”
丈夫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碗搁进水池的声音，然后是他从厨房出来，走进卧室，关上房门的声音。
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陈颖看了一眼那条缝，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儿子吃完了，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
他洗得很慢，一个碗冲好几遍，冲完了放架子上，又拿起来冲一遍。
陈颖坐在饭桌前没动，手搭在桌上。
桌面油腻腻的，她也没擦。
儿子洗完了碗，擦着手走出来，站了一会儿，说：“妈，我爸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陈颖说。
“你明天几点去？”
“十一点。”
“那我明天早上叫你，怕你睡过头。”
“不用，我自己能起来。”
儿子点了点头，回卧室了。
陈颖把桌子擦了，灶台擦了，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厨房收拾干净了，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灶台上那口锅。
锅里还有点油渍，她拿钢丝球蹭了两下，冲干净，扣在灶台上。
关了厨房的灯，客厅里只剩电视机亮着。
她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全暗了，只有卧室门缝里漏出来那点光。
她没去卧室，又躺在了沙发上。
薄毯子还搁在沙发扶手上，她扯过来盖在身上。
毯子薄，盖着有点凉，她把边角掖了掖。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沙发靠背上搭着那件深绿色的T恤，明天要穿的，领口松垮垮的，歪在那里。
她伸手把T恤捋了捋，捋平了。
手指碰到布料，棉棉的，软软的。
她把手缩回来，攥着毯子边，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