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沙丘之谋
我，胡亥，从未想过会成为天下的主人。
父皇驾崩那日，沙丘行宫外热浪如沸。邯郸的夏日总是这样，空气中弥漫着黄沙与枯草的气息，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我坐在寝殿的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玉雕的蛐蛐——那是三年前我十七岁生辰时，父皇赏赐的众多礼物中最不起眼的一件。他当时说：“胡亥，你就像这玉蛐蛐，看着精致，却只能待在锦盒里。”
我正对着玉蛐蛐发呆，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中车府令赵高走进来，他的黑色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鞋履边缘沾着沙丘特有的细黄土。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显得陌生而深邃。
“公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陛下已归天。”
铜灯里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几点火星。我手中的玉蛐蛐滑落，在案几上滚了一圈，停在边缘。我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却僵在半空。
父皇死了。
那个统一六国、筑长城、修驰道、书同文、车同轨的始皇帝，那个我既敬畏又渴望得到认可的巨人，就这样在巡游途中悄然离世。我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次见他的情景：三日前，他在御辇中召见我，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却依然坐得笔直。他问我《韩非子》中“法术势”的要义，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挥挥手让我退下，眼神里是我熟悉的失望。
“公子？”赵高又唤了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
“父、父皇...现在何处？”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仍在御辇中，除臣与李斯丞相外，无人知晓。”赵高走近两步，烛光在他眼中聚成两点幽光，“先帝遗诏，本是传位于扶苏长公子。”
我猛地抬头。扶苏，我那温文尔雅的长兄，此刻正在上郡监军，与蒙恬将军共守北疆。我想起去年秋猎，他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麋鹿，转身对我微笑：“亥弟，你也来试试？”我拉弓时手抖得厉害，箭矢偏出甚远，兄弟们哄笑，只有扶苏拍拍我的肩：“无妨，多练即可。”
赵高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但若公子愿听从臣的安排，臣有办法让公子登临大宝。”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篡位？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跳起来。
“中车府令，”我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是大逆不道。”
赵高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公子以为，若是长公子继位，您和宫中这二十余位公子、十数位公主，还能安然度日么？扶苏公子仁厚不假，可他身边的蒙氏兄弟、那些儒家门客，会允许先帝的其他子嗣安稳活着么？”
我握紧了拳头。他说得对。帝王家的亲情薄如蝉翼，父皇在世时，我们兄弟间尚要谨言慎行，一旦新君即位...我想起前朝的故事，那些未能继位的公子们，或被流放，或被赐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圈禁一方，了此残生。
“你...要如何做？”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赵高眼中闪过一道光，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帛书：“先帝遗诏在此，只是尚未填写继位者之名。玉玺在丞相李斯手中，只要他愿合作...”
“丞相怎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赵高的声音笃定得可怕，“李斯是楚人，在秦无根基。他与蒙恬素来不睦，若扶苏即位，蒙氏必得重用，到时他这个丞相还能做多久？公子，李斯比您更害怕扶苏**。”
那夜，我被带到行宫深处一间密室。李斯已经在里面了，这位大秦丞相背对着门，正看着墙上一幅九州地图。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烛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
“公子。”李斯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但我看见他托着玉玺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丞相。”我不知该说什么。
李斯直起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我：“公子可知，这一步踏出，便是万丈深渊？”
“我...”
“公子若后悔，此刻还来得及。”李斯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臣即刻派人快马加鞭，将遗诏送往上郡，迎接扶苏公子回咸阳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