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尘星

山中少年------------------------------------------，李沐风就醒了。——虽然深秋的山村确实冷。他是被饿醒的。，喝完两碗，睡一觉就没了。，盯着屋顶的茅草。屋顶有三个洞，是夏天漏雨留下的，他本来想修，拖到了现在。风从洞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吹气。。他想。但今天得进山。，从被褥里爬起来。衣服就放在枕边——石安娘去年给他做的，已经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他摸黑穿上，系好腰带，把柴刀别在腰后，又背起竹篓。。。睡前多煮了半碗，倒进碗里，用锅盖盖上，留着今天早上吃。天冷了，粥放一夜不会坏。，一口气喝完。，喝完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米汤。他把碗举到嘴边，舌头伸进去，顺着碗沿舔了一圈。。。村里的孩子都不这样——他们碗里吃不完的会倒给鸡，或者留着下一顿。但李沐风不。五岁那年一个人住的第一天，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就再也改不掉了。，推开门。。月亮还挂在山头，薄薄的，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白，从山的轮廓后面渗出来。。
村里的狗听到脚步声，有两只叫起来，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走过石安家门口。石安家的黄狗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缩回去了。
村口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在叫。深秋的乌鸦叫得很聒噪，像是在催什么。李沐风从槐树下走过，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低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回树上。
他进了山。
山路他走了几百遍了。
往里走三里，有一条溪。溪水从山上下来，夏天水大，到了秋天就瘦了，只剩下窄窄的一线，在石头缝里淌。他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过了溪，路开始往上。
这一段是最难走的。山坡陡，碎石多，脚踩上去沙沙响，有时候会滑。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这是他六岁那年跟石安爹学的——“在山里，别急。急就会摔。摔了就可能回不来。”
他记了六年。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亮了。
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松树下，往山下看。村子在远处的山坳里，小小的，像几块积木搭在一起。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他看了几眼，继续往上走。
今天要采的是一种叫地龙草的药材。王婶咳了半个月了，赵爷爷说地龙草管用，但不好找，长在背阴的石缝里，得往深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零零碎碎的光斑。
他走到一处叫“老鹰嘴”的地方。
这里山势陡峭，崖壁向外凸出，像一只鹰的喙。崖壁下面有几块大石头，堆叠在一起，中间留出缝隙。
他在这里设了一个陷阱。
不是捕猎的，是抓兔子的。他用麻绳打死结，绑成一个套索，固定在两块石头之间，套索开口朝向兽径的方向。诱饵是一小块野菜根，用线吊在套索上方。
陷阱已经设了三天了。前两次是空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套索被触动了，但没套住东西，附近的泥土上有挣扎的痕迹——兔子跑了。
他重新设好套索，换了诱饵。
“明天再来。”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走了一段，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发现了地龙草。
两株。不大，但够用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刨开，从根部把草挖出来，连着土放进竹篓里，又拿树叶盖在上面，不让它蔫。然后又找到几株三七和益母草，一并收了。
快中午了。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
窝头是昨天剩下的，有点硬。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得很慢，像是在数嚼了多少下。
吃了两口，他把剩下的包好，塞回怀里。
站起来，继续走。
在一处山洼里，他停下来。
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只兔子。灰色的，不大，正低头啃草。两只耳朵竖着，时不时抖一下。
李沐风屏住呼吸。
他慢慢从背上取下弓，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三支箭，这是他最后的三支。箭筒里还有两支钝的，他没带。
他把箭搭在弓弦上，拉开。
手很稳。
六岁开始练弓。赵爷爷给他做了一把小弓，他每天对着树干射，从五步到十步，十步到二十步。后来石安爹给他换了一把真弓，他还不太习惯，但准头是有的。
“嗖”的一声。
箭飞出去，正正扎进兔子的脖子。
兔子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李沐风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兔子的毛。温热的，软软的。他抽出柴刀，一刀解决了它。
“对不住了。”
他把兔子提起来，掂了掂。不沉。够吃两顿。
他把兔子和箭都收进竹篓，站起来。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乱。经过老鹰嘴的时候，他又蹲下来看了一眼陷阱。
空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
过了溪，出了山，天还没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院子里有人收衣服，灶台上有人在炒菜。今天的炊烟比早上浓，是晚饭的。
李沐风走到村口，脚步慢下来。
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瘦瘦小小的，裹着一件大了两个号的棉袄。那人影看到他，跑过来。
“沐风哥！”
石安。
李沐风“嗯”了一声。
石安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你咋才回来！我等你半天了！”
李沐风没接话。
石安也不在意，凑过来看他的竹篓：“今天采到啥了？有野果吗？”
“有。”
“给我！”
李沐风从怀里掏出一把山枣，放在石安手上。山枣不大，红褐色的，表面有细小的斑点。
石安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皱起脸：“酸！”
“酸就别吃了。”
石安没还，又抓了一颗塞进嘴里。
“我娘说让你去我家吃饭。炖了鸡。”
“我带了兔子。”
“那也来！一起来！”石安拉住他的袖子，“走嘛！”
李沐风被他拉着走了。
石安家就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石安娘在灶台边忙活，看到他来了，把锅盖揭开，一股白雾冒出来。
“沐风来了？坐，马上好！”
石安爹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点了点头。
李沐风把竹篓放下，把那两株地龙草拿出来。“婶，这个是给王婶的。明早送去。”
石安娘接过去，看了看。“劳你费心了。”
“不费心。”
石安爹还在劈柴。李沐风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斧子接过来。“叔，我来。”
石安爹没推，让到一边。
李沐风一斧一斧，动作很稳。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整整齐齐。
石安爹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力气见长。”
“嗯。”
饭好了。
桌上摆着四个碗：一盆炖鸡，一碟咸菜，一碗鸡蛋汤，一盆玉米饼子。石安娘给李沐风盛了一碗汤，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沐风，你多吃点。太瘦了。”
石安眼巴巴看着那两个鸡蛋。
李沐风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到石安碗里。
石安娘拦了一下：“这是给你的。”
李沐风没说话，低头喝汤。
石安把那个鸡蛋吃了，吃了一半，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又看了看李沐风，伸筷子夹过去，放在李沐风碗里。
“一人一半。”
石安娘看着他们，没说话。
石安爹喝了一口酒，也没说话。
吃完饭，李沐风帮石安娘收了碗，洗了。石安在旁边帮他递碗。
“沐风哥，明天你还进山吗？”
“进。”
“我也去！”
“你作业写完了？”
石安瘪嘴。他不想写作业，但李沐风只管说，不管他写不写。
洗完碗，李沐风背上竹篓。“婶，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点。”
“嗯。”
他走出石安家。石安追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喊了一声：“沐风哥！”
李沐风回头。
“明天等我！我写完作业就来找你！”
李沐风没应，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村里的狗已经不叫了，家家户户的灯灭了，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油灯的光。
回到自己家，他先把竹篓放好，兔子挂在外面的柱子上。明天再处理。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
月亮上来了，照在院子里。院子不大，没有鸡笼，没有柴垛，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对面的房子。对面是张家的屋，后墙上开了个窗户，里面还有光。张婶的声音传出来，在骂她家孩子不睡觉。
然后孩子哭了。然后没声了。
李沐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虎口处有一个新磨出来的水泡，已经干了，还没破。
他摸了摸那个水泡，不疼。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他站起来，把门关上。
屋里一片漆黑。他摸到炕边，脱了鞋，躺下来。
被子还是凉的。
他缩进去，把身子蜷起来。
明天还要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