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足云巅

楔子------------------------------------------“（⊙ｏ⊙）啊！思绪枯竭了！”，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像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米，呲牙咧嘴地翻滚、哀嚎。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枕边散落着吃空的泡面桶和捏扁的啤酒罐。，武七大学毕业。班级群里，喜报接龙：张三考公上岸，李四进了大厂，王五拿了海外名校offer。刷屏的恭喜声中，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敲下一行字，发送：“我要当职业作家。ヽ(✿ﾟ▽ﾟ)ノ”。，月租一千二。窗户朝北，终日不见阳光，墙壁斑驳，唯一的好处是异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日渐稀薄的灵感在脑子里干涸的声音。起初，他觉得自己是天才。每天五千字，下笔如有神，仿佛能看见诺贝尔文学奖的台阶在自己笔下铺就。他甚至偷偷查过瑞典的天气。“等我的小说出版了，我就请全班吃饭，地方随便挑！” 他在热闹渐息的班级群里又补了一句。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回了“加油”，更多的，是长久的沉默，或者迅速被新的话题刷走。，他铆足劲写了三部长篇，打印出来，厚厚一摞，像他的全部身家。他虔诚地给二十多家出版社投稿，在信封上写下“编辑老师亲启”，想象着对方阅读时的惊艳表情。然后，他收到了十九封退稿信，格式礼貌，措辞统一，像冰冷的雪花。还有一封回信稍长些，编辑说：“文笔有灵气，但故事和人物离市场太远了。” 武七盯着“灵气”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和其他退稿信一起，塞进了床底下的纸箱。，他转向网络。在最大的文学网站注册了作者号，取名“七步成狂”，每天雷打不动更新四千字。他研究榜单，学习“黄金三章”，在章节末尾求“推荐票”、“月票”。数据起起伏伏，像他的心电图。最好的一个月，稿费结算八百块，刚好付掉那个月异常“活跃”的水电煤气费。大部分时候，是两三百，甚至颗粒无收。父母每月一号准时给他转账三千元，备注永远是“生活费”。他每次都收，手指僵硬，然后在聊天框里打字：“谢谢爸妈，等我书出版了……” 字打到一半，又全部删掉，只回一个“收到，放心。我不是啃老，” 深夜，对着惨白的文档，他总这么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虚，“这是投资。是对未来的投资。所有伟大作家都经历过困顿……”，闹钟在七点半响起。武七挣扎着爬起来，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他机械地洗漱，泡上今天的第一碗面，然后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二手电脑椅前，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文档打开，光标在第一百二十六章的标题下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分钟，五分钟，半小时……屏幕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那些曾经在他脑中奔涌的人物、情节、对话，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虚无。，看向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浇花。老人提着绿色的塑料喷壶，一盆龟背竹，一盆吊兰，一盆看不出品种的草花，慢条斯理，极其耐心。水流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武七呆呆地看着，突然想到，自己这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是不是也像这个老人一样，日复一日，虔诚地浇灌着一盆……根本就不会开花的植物？，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用“梦想”、“坚持”、“投资未来”层层包裹的防护壳。，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记账本，粗暴地翻到最新一页。
存款：832.5元。
旁边用红笔标着：下周三，房租到期。
信用卡账单拍在旁边：欠款 8,214.37元。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蜷缩，没有接。铃声固执地响到自动挂断。几秒后，微信提示音响起。
他点开。
是母亲发来的转账信息，三千元。下面跟着一条语音。他点开，母亲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流淌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儿子，钱给你转过去了，记得收啊。最近天气干，多喝点水。别……别老对着电脑，也起来活动活动。写作的事儿不急，慢慢来，身体最要紧。没钱了就跟妈说。”
语音结束了。房间重新陷入寂静，比之前更甚。
武七怔怔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短短十几秒的语音仿佛耗尽了房间里所有的氧气。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他放在键盘的手背上，溅开一小朵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视线迅速模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堵着硬块，噎得他生疼。积蓄了两年的压力、自我怀疑、对父母的愧疚、对未来的恐惧，还有那浇灌“不开花植物”的荒谬感，混合着这三千块钱转账带来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暖意，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他趴在冰冷的键盘上，无声地，痛哭失声。
哭了多久，他不知道。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抽噎。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已经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如同败犬一般的脸。
他伸出手，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然后，他坐直身体，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移动，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坚定，也格外冰冷。
他打下了这一章的标题，也是他为自己笔下那个承载了无数幻想的主角，以及为自己这持续了两年的、一厢情愿的梦，所拟定的最终结局：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主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