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天还是黑的。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歪在座位上打瞌睡，车把上挂着一盏小灯，昏黄黄的，像几只快要燃尽的蜡烛。“老弟，去哪？”一个车夫被他的脚步声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安化。安化啊——”车夫看了一眼他的编织袋，“四十。太贵了。中巴车才十五。这都几点了？哪有中巴车？”，拎着袋子往站外走。走了大概二十米，身后传来车夫的喊声：“行了行了，三十！走不走？二十。老弟，你这砍得也太狠了——二十五，不能再少了。”。他回过头，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突突突”地跑着。六月的县城，这个点连路灯都困了，隔一盏亮一盏，光线一段一段的，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路两边的店面都关着门，卷帘门上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美的空调、中国移动、安化黑茶。，编织袋放在脚边。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他在东莞待了三年，已经快忘了家乡的空气是什么味道了——不是工业区的机油味，也不是路边摊的油烟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老弟，在外头打工的吧？”车夫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嗯。”
“在哪儿？”
“东莞。”
“东莞好啊，挣钱多。”
王远没接话。车夫也没再问。
三轮车颠簸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水泥路。路不宽，两边都是稻田，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种的是什么，但能闻到禾苗的清香。远处有零星的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前面就是了吧？”车夫减了速。
“嗯，就前面那个路口停就行。”
三轮车停在了一条岔路口。王远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二十五块钱递过去。车夫接了，借着车灯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然后打量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田野。
“老弟，你家住这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了。”
“那行。注意安全。”车夫掉了个头，三轮车“突突突”地消失在了来时的路上。
王远拎着编织袋，站在路口。
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点亮光，不是太阳，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白色。他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年的土路往里走，路两边的稻田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的，吵得很，但他听着觉得亲切。在东莞，他听到的是冲压机的“咔嗒”声、工友的呼噜声、楼上租客的吵架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自家的房子。
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没贴瓷砖，红砖**着，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院子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歪歪斜斜的，有几根已经倒了。门口晒着一床被子，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地搭在绳子上。
王远站在院子外面，看了好一会儿。
这栋房子他从小住到大。小时候觉得它挺大的，后来出去上了学，去了县城，去了东莞，再回来的时候，觉得它一年比一年小。不是房子变小了，是他见过的房子变大了——东莞的厂房、商场、写字楼，都比这栋两层砖房大一百倍。
但那些房子不是他的。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是他的。
他推开篱笆门，走到门口。门没锁——村里人都不锁门，最多从里面插上门闩。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堂屋里黑漆漆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蚊香味。他摸黑走进去，把编织袋放在墙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父母的房门口，听了一下。
里面有均匀的呼吸声。
他松了口气，转身走到隔壁自己的房间，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没有灰——**应该经常擦。
他走进去，轻轻关上门，躺在床了。
床板有点硬，枕头有点高，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几乎是在头挨上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的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王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东莞的出租屋？火车上？还是——
“远远？”
门外传来***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语气。
“妈。”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门被推开了。**站在门口，围着一条蓝底碎花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啥时候到的？”她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我咋不知道？”
“凌晨四点多。我怕吵醒你们，就没叫门。”
“你吃了没？饿不饿？”
“不饿。”
“我给你下碗面去。你等着。”**站起来就往外走。
“妈，真不——”
“等着。”
王远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坐起来，穿好鞋，跟着走出了房间。
堂屋里，**正坐在桌边喝茶。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浓的黑茶，茶叶多得快要溢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露出来的肩膀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爸。”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王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了很多。不是那种慢慢老去的、需要仔细对比才能发现的老，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挡都挡不住的老。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凹下去了，两鬓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了一片。
“回来了？”**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低的，沉沉的。
“嗯。”
“坐。喝茶。”
王远在**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搪瓷杯里的茶水浓得像酱油。王远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还是这么苦。”他说。
“苦了好，解暑。”**自己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隔着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方桌，谁都没说话。厨房里传来**下面条的声音——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爸，你腰咋样了？”
“老样子。”
“回去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看啥看，又不是没看过。花那冤枉钱。”
“爸——”
“行了行了，回头再说。”**摆了摆手，低头喝茶。
王远知道**的脾气——嘴上说“回头再说”，就是“我不去”的意思。他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
厨房里飘来猪油和葱花的气味。**端着一碗面出来了，满满的一大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浇了一勺红彤彤的油泼辣子。
“快吃。”她把面放在王远面前，在旁边坐下，看着他。
王远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是手擀的，有点厚，不太匀，有的地方煮得软了，有的地方还有点硬。但**做的面就是这个味道——不好吃，但他想了三年。
“好吃不？”**问。
“好吃。”
**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去擦灶台。
王远低头吃面，假装没看见。
一碗面吃完，汤也喝了个干净。王远把碗放下，抬起头，看了看**，又看了看**。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从灶台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在东莞待了三年了。”
“嗯。”
“我不想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放下茶杯，看着他。
“那你想干啥？”**问。
“我想在老家做点事。”
“做啥事？”
王远顿了一下。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做茶——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但他不知道怎么跟爸妈解释。他们种了一辈子茶，卖了一辈子鲜叶，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他儿子说要回来做茶，他们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我想做茶饮。”他说。
“茶饮？”**重复了一遍，一脸困惑，“就是奶茶那种？”
“差不多，但不太一样。我想用咱安化的黑茶做底，配上鲜奶、水果，做成年轻人愿意喝的那种。”
堂屋里又安静了。
**低头喝茶，不说话。**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远，欲言又止。
“你懂这个？”**终于开口了。
“不懂。但可以学。”
“拿啥学？”
“钱。”王远说，“我中奖的那些钱。”
**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你不是说……那些钱留着买房娶媳妇的？”***声音变小了。
“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想先做点事。”
“做啥事？”**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做生意？你做过生意吗？你懂什么叫生意吗？你以为有钱就行？钱烧完了呢？你再回去打螺丝？”
“老王！”**瞪了**一眼。
“我说错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他在东莞干了三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哦不对，是中奖了——有两千多万，回来嚯嚯？两千多万啊，存银行吃利息，一辈子都花不完！你折腾啥？”
王远没说话。
**说的有道理。存银行，吃利息，一年五六十万，在这个小县城里，够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买辆车，买套房，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但他不想。
他在五金厂打了三年螺丝，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一千二百次。三年下来，他学会了一件事——人要是只想着“够用就行”，最后连“够用”都保不住。
**就是这样。下岗之后，在家待了三个月，最后去茶叶厂当搬运工，一干就是十五年。一个月两千三，够用就行。够交水电费，够吃饭，够供儿子上学。然后腰坏了，厂里不认工伤，说这是**病。**也没闹，回家歇着，歇了三个月，又去找了一份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一千八。
够用就行。
然后腰更坏了，连看大门的活都干不了了。现在在家待着，一天到晚坐在堂屋里喝茶，喝那种最便宜的黑茶，苦得要命，但他说“苦了好，解暑”。
王远不想变成那样。
“爸，”他说，“你说得对，我不懂生意。但我可以学。”
**没说话。
“我在东莞打了三年螺丝，一个月四千多。我算过，就算我****，攒够两千万，要攒四百年。”
**的嘴角动了一下。
“现在我有这个钱了，”王远说，“不是用来存着的，是用来让我这辈子不用再回去打螺丝的。”
堂屋里很安静。厨房里那只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声比一声响。
**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开口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亏了呢？”
“亏了再说。”
“两千多万，不是两千多块。”
“我知道。”
**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王远很熟悉——小时候他偷了家里的钱去买零食，被**发现了，**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生气，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知道你想的对不对”的眼神。
“行。”**把茶杯放下，“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然后他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走进了里屋。
王远看着**的背影——背有点驼了，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那是腰的问题压迫到神经了。
“妈，”他转头看向**，“我爸的腰，到底咋样了？”
**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妈。”
“医生说……要手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多少钱？”
“七八万。**不让告诉你。”
王远沉默了几秒。
“明天就带他去。”
“**他不——”
“我去跟他说。”
王远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正坐在床边，低头系鞋带。那双鞋是王远去年给他买的，一双灰色的运动鞋，**一直舍不得穿，鞋底还是新的。
“爸。”
“嗯。”
“明天去医院。”
“不去。”
“爸。”
“说了不去就不去。”
王远走进去，在**旁边坐下。
“你在怕啥？”
**的手停了一下。
“怕花钱？”王远说，“我现在有钱了。八万块钱，不算啥。”
“不是钱的事。”**的声音闷闷的。
“那是啥？”
**没说话。
“爸。”
“……万一做了也没好呢？”**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医生说了，腰椎的手术，有风险的。万一做了还是这样，那这钱不就白花了？”
王远看着**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知道，**不是怕花钱，是怕花了钱也没用。怕成为家里的负担。怕儿子好不容易挣来的钱——不对，是中奖得来的钱——花在他这个没用的老头身上。
“爸，”王远说，“你要是真不想做手术，那就不做。”
**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得让我带你去检查一下。拍个片子，看看现在啥情况。不做手术，咱就保守治疗。行不行？”
**看了他好一会儿。
“……行吧。”
第二天一早，王远带着**去了县城的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拍片子，等结果。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半天就过去了。王远**也跟着来了，三个人坐在骨科门诊外面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中药房飘出来的草药味。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家属搀着，表情都差不多——木的，累的，不想待在这里的。
“王德贵。”护士喊了一声。
**站起来，三个人一起走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了一眼片子，又看了一眼**。
“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神经了。L4-L5，L5-S1，两个节段都有问题。”
“严重吗？”王远问。
“不算最严重的，但也不能再拖了。”医生指了指片子上的阴影，“你看这里，突出已经很明显了。保守治疗的话，理疗、吃药、卧床休息，能缓解症状，但治不了根。以后还是会犯，而且会越来越频繁。”
“手术呢？”
“手术可以根治。微创的，恢复快，住院一周左右就能出院。术后休息两三个月，基本就能恢复正常。”
“多少钱？”
“全部下来，七八万。医保能报一部分。”
王远转头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爸，你说呢？”
**没吭声。
“爸。”
“……做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王远松了一口气。
“那就做。”他对医生说，“医生，您给安排一下，越快越好。”
“行。先办住院手续。”
走出诊室的时候，**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了还有。
“哭啥？”**皱着眉。
“我没哭。”**别过头去。
王远站在走廊里，看着****背影——**扶着**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前走，一个瘦，一个矮，加在一起，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他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那串数字还在：28,800,000.00。
他想了想，给**转了二十万。
几秒后，***手机“叮”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远远，你这是……”
“手术费，还有后续的康复。剩下的，你跟我爸留着用。”
“太多了——”
“妈。”王远看着她，“不多。”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王远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