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荫里的弹弓与木陀螺的钢珠------------------------------------------ 柳荫里的弹弓与木陀螺的钢珠，村西头那棵老柳树像是被谁泼了桶绿颜料，枝枝丫丫都绿得发亮。树身得两个大人合抱才能围过来，*裂的树皮上爬满了青苔，像爷爷脸上的皱纹，藏着数不清的故事。树底下总是潮乎乎的，泥土里混着腐烂的柳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股草木的腥气。日头最毒的时候，树冠撑开的绿伞能遮住半亩地，树影在地上晃啊晃，把光斑切成一块一块的，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就爱光着脚丫在这影子里追跑，凉鞋早被扔在一旁，沾着泥的脚丫子踩在凉丝丝的地上，舒坦得直咂嘴。“建军，敢不敢比爬树？”狗剩把褂子往地上一摔，露出晒得黝黑的脊梁，上面还留着上次被树枝刮出的红印子。他总爱跟我较劲，从掏鸟窝到摸鱼虾，样样都要争个高下。，露出同样黑的小腿，上面沾着早上*草时蹭的草汁：“比就比，谁怕谁？输了的给赢的买冰棍！”，树皮的纹路深得能塞进手指头。我找准一道裂缝，左脚蹬着树瘤，右手抠住凸起的树皮，身子一拧就往上窜。树汁顺着指缝流下来，黏糊糊的，蹭在胳膊上像抹了层胶水。爬到一人多高时，头顶的柳叶垂下来，扫得脸**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得底下的二柱子他们直笑。“快点啊！”狗剩在另一根枝桠上回头喊，他比我高了半截，正得意地晃着腿。，手脚并用往上攀，突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下坠，吓得我赶紧抱住树干，心脏“咚咚”跳得像打鼓。树皮擦破了手心，渗出血珠，混着树汁黏在手上，又疼又*。“怂了吧？”狗剩在上面笑，我没理他，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直到跟他并排坐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才敢低头往下看——地上的人影小得像蚂蚁，二柱子他们举着弹弓朝我们比划，嘴里喊着啥听不太清，只看见他们的胳膊在空中乱挥。“看这！”狗剩突然揪下一把柳叶，往嘴里塞了两片，“比你家腌的柳叶菜还涩。”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揪了片叶子，刚碰到嘴唇就被涩得缩了回去，惹得他哈哈大笑。风从树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玉米地的清香，吹得人眼皮发沉，我俩就那么并排坐着，看着日头慢慢往西挪，直到树影拉得老长，才恋恋不舍地往下爬。，就琢磨着做弹弓。狗剩说，柳木做的弹弓架最趁手，软中带韧，不容易断。我们扛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在柳树下挑拣合适的枝条——不能太细，怕撑不住力道；也不能太粗，弯起来费劲。最终选了根手腕粗的，狗剩抡起柴刀“咔嚓”一声砍断，树汁立马涌出来，像哭出的眼泪。“去皮！”他蹲在地上，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削着树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带着股清冽的草木味。我在旁边捡石子，专挑圆滚滚的鹅卵石，堆在树影里像一堆小炮弹。等狗剩把柳木削成“丫”形，我俩又跑到二柱子家，借了他哥用来捆行李的细铁丝，蹲在地上缠弹弓架的两头，铁丝勒得手心发红，缠出的结歪歪扭扭，却紧实得很。“就差皮子了。”狗剩摸着光秃秃的弹弓架，眼里直冒光。那时候的弹弓皮子金贵，要么用自行车内胎剪，要么就得找厚实的皮子——我们盯上了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黑皮带，带着能“哗啦”响的金属拉链扣，看着就结实。“去镇上？”我瞅了瞅日头，还没到晌午，来回赶得及。狗剩拍了拍裤兜，里面揣着他攒了半个月的两毛三分钱，是帮隔壁张奶奶喂猪挣的。“够买块边角料不？”他挠挠头，有点不确定。，溜着墙根往镇上跑。路过王奶奶家的篱笆时，看见她家芦花鸡正在柳树下刨食，我突然想起爹昨天说“鸡蛋白天能换钱，晚上容易被黄鼠狼叼走”，心里一动，拉着狗剩蹲在树后瞅了半天。等王奶奶进屋烧火，狗剩猫着腰钻进鸡窝，摸出两枚温热的鸡蛋，揣进怀里就跑，我俩像被追的兔子，一口气跑出半里地才敢停下，摸着怀里的鸡蛋，笑得直不起腰。，玻璃柜里的皮带在日头下泛着光。戴眼镜的老王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珠子被他压得“咯吱”响。“王大爷，”我把鸡蛋往柜台上一放，“换块皮带边角料。”老王慢悠悠地睁开眼，推了推眼镜，拿起鸡蛋对着光看了看，又掂量了掂量，从柜台底下摸出块巴掌大的皮带料，扔给我们：“就这，多了不给。”，摸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还带着点线头。我俩跑到柳树下，用娘纳鞋底的锥子在皮子两端扎了孔，穿上线绳，绑在弹弓架上，系了个死结。狗剩拿起颗石子，拉满了往后一松，“嗖”的一声，石子飞出老远，打在对面的杨树上“啪”地一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成了！”我俩举着弹弓蹦得老高，比过年吃了肉还开心。
有了新弹弓，就像有了新武器，在村里横着走。打鸟、打挂在房檐下的干辣椒、甚至对着远处的稻草人瞄准。狗剩瞄准王奶奶家的鸡窝，一石子打过去，芦花鸡吓得“咯咯”叫，扑腾着翅膀飞起来，我俩笑得在地上打滚。正玩得疯，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喊：“王建军！你手里拿的啥？”
回头一看，爹扛着锄头站在柳树下，脸黑得像锅底。我手里的弹弓“啪嗒”掉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光顾着玩，没注意爹从地里回来了。“捡的……”我结结巴巴地说，脚底下已经在往后挪。
爹没说话，走过来捡起弹弓，捏着那块皮带料看了看，突然转身就往家走：“跟我回去！”我知道躲不过去，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狗剩早吓得没影了。
到家刚进门，爹就从门后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就打下来。“让你败家！让你偷东西！”扫帚柄抽在背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娘从屋里跑出来，拉着爹的胳膊喊：“别打了！孩子不懂事！”爹甩开**手，指着屋里的木箱：“我那皮鞋呢？你是不是把鞋帮割了？”
我这才想起，早上为了找块更软的皮子，偷偷撬开木箱，把爹过年才舍得穿的黑皮鞋割了个口子——那鞋是爹托人从县城捎的，花了他半个月的工钱。“我……我错了……”我哭着说，后背已经**辣地疼。爹见我认了错，把扫帚一扔，气得蹲在地上抽烟，烟袋锅“吧嗒吧嗒”响，半天没说话。
挨了揍，弹弓被爹没收了，可心里的瘾还没过去。第二天，狗剩偷偷把弹弓送回来，皮带料换成了块旧自行车内胎，说是“他哥换下来的，比皮带还结实”。我俩蹲在柳树下，重新绑好皮子，虽然没了皮带的厚实，却照样能把石子打远，只是再不敢对着王奶奶家的鸡窝下手了。
弹弓玩不成了，就缠爷爷做陀螺。爷爷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种着棵枣树，他总爱在枣树下的石墩上抽烟，旱烟袋里的烟丝是自己种的，抽起来呛得人直咳嗽。爷爷的手巧，编筐、做木勺、修农具，样样在行，村里谁家的木犁坏了，都来找他修。
“爷爷，做个陀螺呗。”我放学就往爷爷家跑，蹲在他脚边，拽着他的裤腿晃。爷爷的裤腿上总沾着木屑和泥土，带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要大的，圆的，转起来能嗡嗡响的。”
爷爷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瞅我：“小兔崽子，昨天刚挨了你爹的打，今儿又不安生？不嘛不嘛，就要陀螺。”我往他怀里蹭，爷爷的粗布褂子上有股**味，还有点木头的清香。他被我缠得没法子，叹口气，拿起墙根的斧头：“走，跟我去林子里挑木头。”
林子里的树郁郁葱葱，爷爷围着几棵树转了转，最终选了根枣木：“枣木硬实，密度大，转得稳，还不容易裂。”他抡起斧头，“咚咚咚”地砍下去，木屑飞溅，落在他的白胡子上，像沾了层雪。我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枣木块慢慢变成个圆滚滚的玩意儿，顶端被削得尖尖的，底端被他用凿子凿了个小坑。
“等着。”爷爷起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个亮晶晶的钢珠——那是他修犁耙时攒的，比弹珠大，沉甸甸的，上面还沾着点机油。他把钢珠嵌进陀螺底端的小坑里，用锤子轻轻敲了敲，严丝合缝，钢珠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颗小太阳。
“成了。”爷爷把陀螺递给我，枣木的颜色红通通的，带着天然的纹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二柱子家那个用杨木做的沉多了。我拿着爷爷做的鞭子，在院子里抽了一下，陀螺“嗡嗡”地转起来，在地上打着圈，转了好半天都不倒，乐得我直拍手。
有了陀螺，村里的孩子都围过来，眼睛里全是羡慕。我们在晒场上画了个圈，比赛谁的陀螺转得久，谁转得圈数多。输了的，得把自己叠的“四角”交出来——那是用废纸叠的方形玩具，**挺的，能扇能拍。我那本语文书，被撕得只剩封面，里面的纸全成了叠“四角”的材料，娘看见一次骂一次，可我总趁她不注意，又偷偷撕两页，心里想着“等赢了二柱子的‘***’，再把书粘起来”。
那天玩到日头西斜，晒场上的麦子堆投下长长的影子，金黄金黄的。我的陀螺转得正欢，突然被二柱子的陀螺撞了一下，“啪”地倒在地上，再也转不起来。“输了！输了！”二柱子拍着手喊，我兜里的“四角”全被他赢走了，连我最宝贝的、用烟盒纸叠的“王牌”都没保住。
“明天再战！”我捡起陀螺，不服气地说。二柱子扬了扬手里的“四角”：“随时奉陪！”
往家走的路上，脚底板磨得疼，裤腿上沾着麦糠，可心里还挺乐——明天撕两页爹的旧报纸，叠成最硬的“四角”，准能赢回来。路过柳树下，看见狗剩蹲在地上，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陀螺，我走过去，把爷爷做的陀螺递给他：“给你玩会儿。”狗剩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抽了一下，陀螺转起来，我们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两个并排的感叹号。
晚饭吃的是红薯稀饭，就着咸菜，我扒拉了两大碗。回到屋里，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铺着娘缝的粗布褥子，上面还沾着白天蹭的草汁。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可脑子还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那上面沾着片柳叶，是白天从柳树下带回来的。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空空的——没有银杯，没有八千万，只有白天玩陀螺时蹭的泥土。可爷爷凿木头的“咚咚”声、钢珠嵌进木坑的“叮当”声，好像还在耳边响。要是真有八千万……我眯着眼想，是不是能让爷爷不用再下地干活，天天坐在枣树下，给我做各种各样的陀螺？红木的、檀木的，每个都嵌上最大的钢珠，转起来能响遍整个村子；是不是能给晒场铺上水泥，让陀螺转得更顺滑，再也不用担心被石子硌倒；是不是能给狗剩买一箱子“四角”，让他再也不用赢我的……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窗外的柳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哼一首没谱的歌。床板“吱呀”了一声，好像是梦里的陀螺，还在转着，转着，转成了个金闪闪的圈。
本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