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竹节山的算盘声------------------------------------------，我走的很慢，走了很久。——腾云驾雾的话，一炷香就能到。是我故意走的。，见了爷爷，第一句话说什么。“孙儿来学艺”？还是问“爷爷，您这三百年，痛苦吗”？。，我站在竹节山脚下。，满山竹子，一根根笔直朝天，风吹过时哗啦啦响，像无数算盘珠子在晃。山道蜿蜒向上，隐在竹海里。我知道，走到尽头，就是九曲盘桓洞——爷爷九灵元圣的道场。“来者止步。”。，手里拿着钢叉，叉尖磨得锃亮。他们上下打量我，眼神警惕。“豹头山黄狮精，”我抱拳，“来拜见祖翁。黄狮大王？”其中一个小妖愣了下，随即堆起笑，“原来是自家人！祖翁前几日还念叨您呢。请，请！”。，阳光只能漏下几缕，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偶尔有竹叶飘落，落在肩头，我随手拂去——动作很轻，怕弄坏了。：万物有价，一草一木都是修行。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九曲盘桓洞的洞口大开，黑黝黝的，像张着嘴。洞口两旁立着两尊石狮，雕得栩栩如生，眼珠子是红宝石嵌的，在日光下泛着血光。
“孙儿来了？”
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不高，但带着一股子威压，震得我胸口发闷。
我整了整衣袍——还是那件灰布衫，但出发前让古怪刁钻浆洗过，平整多了——然后迈步进洞。
洞内比外面看着宽敞十倍。
穹顶高得看不见，只隐约有星光闪烁——不是真星，是夜明珠嵌的。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发着微光，有些暗着。地面铺着青石板，每块都磨得能照见人影。
最里面，九级玉阶。
玉阶上，一张巨大的石椅。
椅上坐着个老者。
白须白发，面容清癯，穿着一身玄色道袍，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他闭着眼，像是在打坐，但我知道，整个洞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九灵元圣。
我爷爷。
我走到玉阶前三丈处，停下，跪地，磕头。
三个响头，每个都实实在在磕在青石板上。
咚。咚。咚。
“孙儿黄狮，拜见爷爷。”
九灵元圣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乍看浑浊，像普通老人。但多看一瞬，就会发现里面有九道漩涡在转，每一道都深不见底，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温和了些，“听说，你前些日子，去玉华州还债了？”
我心里一紧。
爷爷知道了。
“是。”我起身，垂手站着，“欠了张屠户五两银子，三年了，该还。”
“该还？”九灵元圣笑了，笑声在洞里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符文跟着亮了几下，“黄狮啊黄狮，你是妖，他是人。妖欠人的债，算债吗？”
我抬头：“算。”
“哦？”
“钱货两清，童叟无欺。”我一字一句，“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做人的规矩。”
九灵元圣不笑了。
他看着我，那双九瞳的眼睛里，漩涡转得更快了。
“做人的规矩……”他重复了一遍，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步走下玉阶。每下一级，身上的威压就重一分。走到我面前时，我已经开始冒冷汗。
“黄狮，”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动作很轻，但我感觉像被山砸了一下，“你是妖。三百六十七年的妖。你告诉我，妖，为什么要守人的规矩？”
我咬牙站着：“因为……我想活得明白。”
“活得明白？”九灵元圣收回手，转身背对我，看向洞壁上那些发光的符文，“那你告诉爷爷，什么是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
账本在脑子里翻。
“明白就是，”我说，“每一笔账都清楚，每一文钱都来路正。不偷不抢，不欺不骗。该我的，一分不能少。欠别人的，一分不能拖。”
九灵元圣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黄狮，”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说，“我自己悟的。”
“自己悟的？”他转过身，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那你悟没悟出来——这满天**，有几个是‘账目清楚’的？”
我愣住了。
“玉帝降雨，要人间烧香。**度人，要信徒供奉。四海龙王行云布雨，得收‘润泽金’。地府判官勾魂销账，得收‘打点费’。”九灵元圣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就连你爷爷我——”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杵地。
“当年在妙严宫，太乙救苦天尊座下，每日清晨要给他老人家梳鬃毛，晚上要给他暖脚榻。三百年，一天不敢懈怠。为什么？”
他看着我，九瞳里第一次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痛。
“因为我是坐骑。”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坐骑，就得有坐骑的样子。听话，温顺，让往东不往西。这样，天尊才会偶尔赏我一颗金丹，一点修为。”
洞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以为，”九灵元圣走近一步，“三百年前，我下界为妖，是自愿的？”
我摇头。
“是。”他却说，“是我求天尊放我下来的。”
我彻底懵了。
“坐骑做够了，”他笑了，笑得很苦，“我想当妖王。想有自己的山头，自己的洞府，自己的子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是……”我艰难开口，“爷爷您下界后，也没……乱**啊？”
九灵元圣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深，像要把三百年的憋闷都吐出来。
“因为，”他说，“我发现，当妖王，比当坐骑更不自由。”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玉阶，重新坐下。背影在夜明珠的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当坐骑，只需听一个人的话。”他声音低下来，“当妖王，要听所有人的话——天庭的，佛门的，甚至其他妖王的。你要吃人，得看天庭管不管。你要占地，得看别的山头让不让。你要修炼，得去偷去抢，还得防着别人来偷来抢。”
“更可怕的是，”他抬头，看向洞顶那些虚假的星光，“你会发现，你吃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本账。爹**，子女的，朋友的。他们的怨气会缠着你，业障会跟着你。吃得越多，债越重。到最后……”
他顿了顿。
“到最后怎样？”我问。
“到最后，”他说，“你会发现自己活得还不如一条狗。狗至少睡得踏实，而你，连闭眼都不敢——怕债主来索命。”
洞里死寂。
只有洞壁上符文偶尔发出的微光，在明明灭灭。
我看着爷爷，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他明明有九头之威，却很少离开竹节山。
为什么他对我们这些孙儿，总是严厉多于慈爱。
为什么他听说我去还债时，第一反应是“妖欠人的债，算债吗”。
他不是在质问我。
他是在问自己。
“爷爷，”我往前走了一步，“天尊让我重活一次，给我一块地，让我开交易所。您说，我该不该干？”
九灵元圣没直接回答。
他沉默片刻，问：“租金多少？”
“一成利润。”
“期限？”
“一百年。”
“条件？”
“公平交易，钱货两清。谁赖账，天尊替我讨。”
九灵元圣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
“黄狮，”他终于开口，“你过来。”
我走上玉阶，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伸手。”
我伸出右手。
九灵元圣也伸手，食指在我掌心一点。
一点金光渗进去。
我掌心一热，随后，一幅复杂的图案浮现出来——像算盘，又像阵法，线条交错，星点密布。
“这是‘九宫算盘阵’，”他说，“我自创的。不是用来打架，是用来算账的。”
我怔住了。
“注入妖力，”他继续道，“它可以帮你算清任何一笔账——成本、利润、风险、人情债、因果债，甚至……命债。”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幅渐渐隐去的阵图，喉咙发干。
“爷爷，您……”
“三百年前，我下界时，”九灵元圣打断我，“天尊给了我一笔‘启动资金’——三万两黄金，五百颗灵石，还有七十二件法宝。”
我瞪大眼睛。
“条件是，”他看着我的眼睛，“三百年内，我要在妖界，建起一套‘规矩’。不用吃人也能活的规矩。”
“您……”我声音发颤，“您做到了吗？”
“做到了，”他说，笑容苦涩，“也没做到。”
“什么意思？”
“我建了竹节山，收了你们七个狮孙，定下了‘非仇不杀，非恶不食’的规矩。”他说，“但我发现，光一个竹节山不够。其他山头的妖怪，该吃人还是吃人，该作恶还是作恶。我管不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下玉阶，走到洞壁前，伸手**那些发光的符文。
“这些符，”他说，“是我花了三百年，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笔，都是一笔账。记的是这三百年，我救过的人，放过的生，还有……没救成的人，没放过的生。”
他转过身，九瞳里金光流转：
“黄狮，你想开的那个交易所，我三百年前就想开了。但我开不成——因为我是九灵元圣，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我若开了，天庭会说我‘勾结妖魔’，佛门会说我‘扰乱秩序’。我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既不是纯粹妖，也不是纯粹人，更不是神仙的……异数。”
我明白了。
我就是那个异数。
死过一次，被天尊捞回来，欠了一**债，还想做公平买卖的——异数。
“爷爷，”我跪下来，这次是双膝着地，“孙儿想跟您学艺。不是学打架，是学……怎么把这本账，算明白。”
九灵元圣笑了。
这次是真笑。
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他说，“但学费得付。”
“多少？”
“你交易所的一成股份。”
我愣住了。
“怎么，”他挑眉，“舍不得？”
“不是，”我忙道，“只是……爷爷您要股份做什么？”
“养老。”他说得很干脆，“你那几个叔叔——猱狮、雪狮他们，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将来我老了，动不了了，总得有个进项。你那交易所若真能成，一成股份，够我舒舒服服过晚年了。”
我看着爷爷，突然鼻子一酸。
三百年的妖王，九头狮子的威风。
到头来，担心的也不过是“老了怎么办”。
“好。”我重重点头，“一成股份，孙儿给您留着。”
九灵元圣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
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祖翁！祖翁！”
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猱狮大王他们……他们和万蛇谷的蛇妖打起来了！”
九灵元圣眉头一皱：“为什么？”
“为……为了一口灵泉！”小妖喘着粗气，“万蛇谷说那泉眼是他们的，猱狮大王说三百年前就是竹节山的，两边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已经……已经死了十几个兄弟了！”
九灵元圣脸色沉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那眼神的意思：看，这就是妖界。为了一口泉，就能拼命。
“爷爷，”我站起来，“我去看看。”
“你？”九灵元圣摇头，“猱狮的脾气你知道，你去了，他更来劲。”
“我不劝架，”我说，“我去算账。”
“算账？”
“那口灵泉，”我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下山前准备的空白账册，翻开新一页，“值多少钱，每年产出多少，归属权历史沿革，死伤的兄弟抚恤要多少——一笔一笔算清楚。算清楚了，该赔的赔，该让的让。”
九灵元圣愣愣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大笑。
笑声震得整个九曲盘桓洞都在晃，洞顶的夜明珠噼里啪啦往下掉灰。
“好！好！”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黄狮，你去。带着爷爷的‘九宫算盘阵’去。让那群只会打打杀杀的蠢货看看——”
他眼神一凛：
“什么叫，用算盘打架。”
我躬身一礼，转身就往洞外走。
走到洞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黄狮。”
我回头。
九灵元圣站在玉阶上，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九瞳金光熠熠：
“记住了，你开的不是交易所。”
“是规矩。”
我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狂奔，掌心那幅“九宫算盘阵”微微发烫。
烫得像在说——
“第一笔账，来了。”
账本在脑子里飞快翻页：
新任务：调解竹节山与万蛇谷灵泉**
目标：1.止战；2.算清灵泉价值；3.制定分配或赔偿方案
可用工具：九宫算盘阵（待测试）
风险：可能激怒猱狮，可能被蛇妖攻击
但，必须做。
因为这是第一笔生意。
不是在万汇川。
是在我爷爷的山头。
我得让所有人——妖，人，神——都看清楚：
我黄狮精做买卖的方式。
是用算盘，不是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