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老小区”，其实也不算太老——建成年份大概在2010年左右，但在2026年的城市版图上，这已经算是有年头的地方了。六层的红砖楼房，没有电梯，外墙刷过一次漆，但雨水又把颜色冲淡了，看起来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但从不认真考虑搬家。原因很简单：房租便宜，离咖啡馆近，而且——五楼没人吵。“我不行了……”予星爬到四楼的时候就靠在栏杆上喘气了，“陆时晏你说，人类为什么要发明楼梯这种***的东西？你可以坐电梯。哪有电梯！所以我说的是‘你可以坐电梯’，不是‘这里有电梯’。”：“你最近是不是跟沈鹿溪学坏了？说话越来越欠揍了。”，没接话，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家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顺手把门口的灯打开——这是他的习惯，予星总是忘记开灯，已经撞到鞋柜上无数次了。“阿福！妈妈回来了！”予星一进门就喊。，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予星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直奔她手里的保温袋。“你到底是欢迎我还是欢迎饭啊！”予星哭笑不得。，蹲在保温袋旁边，用爪子扒拉袋子，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弯腰拿起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番茄炒蛋还剩一点，你要不要热一下吃？”
“你吃吧，我不饿。”
“你中午就吃了半盒饭，能不饿？”
予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吃了半盒？”
陆时晏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饭盒里的饭少了半盒，很明显。”
“……你是不是在监视我吃饭？”
“不需要监视，用眼睛看就行。”
予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甩了甩头，决定不想了，弯腰把阿福抱起来，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肚子里。
“阿福，你说陆时晏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
“喵。”
“你也觉得是吧。”
“喵。”
“他老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送饭啊，开灯啊，还偷看我画画……”
“喵。”
“但他又说什么都是‘顺手’‘顺便’‘用眼睛看就行’……”
“喵。”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阿福被她说烦了，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到沙发上，用**对着她。
予星：“……”
弹幕在这一刻达成了空前共识：
阿福的**代表了我们的态度
姜予星你是真的迟钝还是装的！！！
陆时晏就差把“我喜欢你”写在脸上了好吗！！！
顺手送饭，顺手开灯，顺手看你画画，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会啊
裴教授你还在吗？救救这个迟钝的老祖宗吧
裴砚研究员已经放弃分析了，他现在在吃星际食品合成器复刻的煎饼果子
裴砚确实在吃煎饼果子。
严格来说，是星际食品合成器根据直播画面分析出的成分表复刻出来的版本。面糊的成分基本还原了，但酱料的味道怎么都不对——两千年前的配方，哪是那么容易复刻的。
他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嚼，然后对助理说：“记录一下，复刻品与原品的相似度约为百分之六十七。主要差异在于酱料的发酵工艺和薄脆的油脂配比。”
助理认真地记录下来，然后小声问：“裴老师，你觉得好吃吗？”
裴砚沉默了三秒。
“不好吃，”他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不好吃。”
这就是科学家的思维方式。普通人在乎好不好吃，科学家在乎“为什么”不好吃。但裴砚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其实很想尝一口真正的煎饼果子。
就是姜予星早上吃的那种，烫嘴的，加辣的，会让她嘶一声的那种。
晚上七点，予星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用一条旧毛巾包着，看起来像一只刚出水的河豚。
她穿着那件洗了无数次的旧T恤——上面印着一只**柴犬，领口已经松了，歪歪斜斜地露出半边锁骨——盘腿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开始工作。
她是自由插画师，最近在接一个儿童绘本的项目，主题是“小熊找妈妈”。出版社给了她一个很紧的 deadline，她已经连续画了一周的草图，甲方改了三次方向，她快要崩溃了。
“小熊到底要不要穿衣服啊……”她盯着屏幕上的草图，自言自语，“上次说要有衣服，这次又说不要，下次是不是要给它穿高跟鞋？”
陆时晏从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在沙发旁边的边几上。
“给你的。”
予星抬头看他：“我不喝牛奶，你知道的。”
“加了蜂蜜。”
予星愣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牛奶，甜度刚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加蜂蜜的牛奶？”
“上次你在咖啡馆给客人做阿福特调的时候说的，”陆时晏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说‘加一点点蜂蜜最好喝，我就是这么喝的’。”
予星捧着杯子，安静了几秒。
“你还记得这个啊……”她小声说。
“你的事我都记得。”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
但予星的耳朵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牛奶，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脸。杯子里冒着热气，熏得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亮亮的。
陆时晏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没有看她，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两个人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阿福——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来了，四仰八叉地躺在两人之间，肚子朝天，睡得打呼。
谁也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秋天的傍晚，灰蓝色的，温温软软的。
我真的会哭
这个画面我能看一百年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的事我都记得”——这是公元2026年的情话吗？？？
比我们星际的任何情诗都好
裴教授你怎么看
裴砚的煎饼果子已经凉了，但他还在嚼。
“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种‘记住细节’的行为，在求偶过程中的权重极高。它传递的信息是——你在我这里是重要的，你的话值得被记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没有说‘我喜欢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喜欢你’。”
弹幕沉默了。
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字：
裴教授，你是不是也被感动了？
裴砚没有回答。
他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继续看屏幕。
但他擦镜片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秒。
予星画了两个小时的画，脖子酸得要命。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把电脑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发呆。
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某个偏远山区的留守老人。画面里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旁边趴着一只大黄狗，远处是连绵的山。
予星看着看着，忽然说：“我想爷爷了。”
陆时晏转头看她。
“上周给他打电话，他说院子里那颗柿子树结了好多果子，等我回去吃，”予星的声音闷闷的，“但我一直没时间回去。”
“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吧……”
“那这周末回去？”
予星想了想：“周六咖啡馆有预约，走不开……”
“我帮你顶班。”
予星愣了一下：“你会撸猫吗？”
“猫需要怎么特殊照顾吗？给吃的给喝的，它们自己会玩。”
“你不懂，客人来撸猫是想要体验感的，你得会介绍每只猫的性格，会陪客人聊天，会给猫拍照……”
“我可以学。”
予星看着他，忽然笑了：“陆时晏，你是不是特别想把我赶回乡下去？”
“我是怕你再不回去，****柿子就要烂在树上了。”
“才不会！爷爷肯定把最好的给我留着了！”
“那就回去拿。”
予星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那你呢？你周末不是要拍片子吗？”
“取消了，你忘了吗？今天就是因为取消了我才去咖啡馆的。”
“哦对……”予星想起来，点了点头，“那我周六早上走，周日晚上回？”
“行。”
“那你帮我顶周六的班，我周日回来给你带柿子。”
“好。”
予星笑得更开心了，拿起手机给姜爷爷发了一条语音：“爷爷！我这个周末回去看你！给我留柿子！要最大的那种！”
几秒后，姜爷爷回了一条语音。予星点开，老人家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忘了你有爷爷呢！柿子没了！都烂了！”
予星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第二条语音来了：
“骗你的！给你留了一筐！最大最甜的都给你留着呢！回来给你做柿子饼！对了，上次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小伙子来不来？他修水管修得好，我那个水龙头又漏了！”
予星尴尬地看了陆时晏一眼。
陆时晏面色如常，但耳根有一点点红——非常不明显，如果不是两千多年后的高清信号解析，根本看不出来。
“爷爷问你来不来……”予星小声说。
“来。”
“你不用勉强……”
“不勉强，”陆时晏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帮我问问爷爷，除了水龙头还有没有别的要修的。”
“好……”
陆时晏进了房间，关上门。
予星低头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又给姜爷爷发了一条语音：“爷爷，他来的。他说除了水龙头还有没有别的要修的。”
三秒后，姜爷爷的语音来了：
“有！多了去了！让他带工具箱！别空手来！对了，你问问他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不对，给他做！你随便吃点什么都行！”
予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爷爷好可爱
“你随便吃点什么都行”这是亲爷爷无疑了
爷爷好直接啊，比那两个年轻人直接多了
爷爷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
“他修水管修得好”——爷爷你是不是在考察孙女婿
姜爷爷是这部剧的真正主角
裴教授，你怎么看姜爷爷这个人物？
裴砚已经放弃吃煎饼果子了。他把凉透的煎饼果子放在一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屏幕里予星的手机屏幕——虽然画面模糊，但姜爷爷的语音文字被实时转录了出来。
“这个老人，”裴砚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一个关键人物。从他的语言模式来看，他具备极高的社交智慧和幽默感。他说‘柿子没了都烂了’是在制造情绪落差，紧接着说‘骗你的’是在消解紧张感，最后提到‘那个小伙子’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很爱他的孙女。而且，他已经在为孙女的未来打算了。”
裴教授你说得对
爷爷是真的爱予星
我突然想我的爷爷奶奶了
我们星际已经没有这种家庭结构了……
大断层之后，很多东西都丢了
也许我们可以在这次直播里，把它们找回来
棠棠在解说间里看着弹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各位观众，我觉得……我们找到的不仅仅是历史。我们找到的是一种我们失去很久的东西——一种叫‘家’的感觉。”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她坚持说完了：
“姜予星有爷爷，有陆时晏，有沈鹿溪，有阿福。她有一个很小但很温暖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来处。”
弹幕上，有人打了一个字：
嗯。
这个字被点赞了三百亿次。
晚上十一点，予星准备睡觉了。
她关了客厅的灯，抱着阿福走进自己的房间。经过陆时晏的房间时，她看到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他还没睡。
她站了一秒，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算了，没什么事，别打扰他了。
她回到房间，把阿福放在床上，钻进被子里。阿福在她脚边转了两圈，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予星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社交媒体。沈鹿溪发了一条动态，是在咖啡馆拍的视频，配文是“今天的快乐是年糕给的”。视频里的布偶猫年糕正在追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又一圈，蠢萌蠢萌的。
予星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年糕比阿福可爱多了。”
评论发出去三秒，沈鹿溪的私信就来了：
“你还没睡？”
“正要睡。”
“陆时晏呢？”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在我房间！”
“我又没问你他在不在你房间，你急什么？”
予星盯着屏幕，觉得自己被套路了。
“沈鹿溪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是在关心你！对了，这周末你真的要回乡下去？”
“嗯，周六早走，周日回。”
“陆时晏也去？”
“嗯，他帮我顶周六的班。”
“他帮你顶班？？？他会撸猫？？？”
“他说他可以学。”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鹿溪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发了一长串文字：
“姜予星，一个男人愿意为了你去学撸猫，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这意味着他愿意为了你进入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做他完全不擅长的事，只因为你想做的事他帮得上忙。这不是‘顺手’，这不是‘顺便’，这是‘特意’。这是‘我愿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予星看完这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她想打“你想多了”，但打了一半又**。
她想打“我们只是朋友”，但打出来之后觉得这几个字好假。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
“哦。”
沈鹿溪秒回：
“哦你个头！！！睡觉！！！不想跟你说了！！！气死我了！！！”
予星笑出了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阿福被她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予星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姜爷爷的柿子，陆时晏的牛奶，沈鹿溪的那段话——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陆时晏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陆时晏发了一条：“明天降温，多穿点。”她回了一个“哦”的表情包。
现在，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今天的午饭。”
看了看，**。
又打了一行：“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早饭。”
看了看，又**。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
“晚安。”
发送。
三秒后，对方回复：
“晚安。”
就两个字。
但予星看着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天晚上好像没那么难睡着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阿福在她脚边打着小呼噜。
窗外有车流的声音，远远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而在两千多年后的星网上，七百多亿人看着姜予星的房间暗下来，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人离开。
直播画面里的最后一点光是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橘**，落在予星的床头柜上，照亮了那里的一张小照片——照片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弹幕上，有人打了一行很小的字：
“晚安，老祖宗。”
这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直播画面切换成了星空图，久到棠棠说了“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久到频道关闭，黑屏。
它还在那里。
像一颗星星。
（星网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打卡话题：#每天和老祖宗说晚安#。第一天，七百亿人参与了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