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堂上自题名

"女官已经把我们引进侧堂。
每个人面前一张矮案，两份卷子。
一份外卷，一份内卷。
题目简单得出奇。
最爱吃什么。
最怕什么。
生辰是哪日。
小时候最想要什么。
最想做什么。
若家中姊妹与你同求一物，你会如何。
我提笔写下去。
最爱吃咸笋汤。
最怕水。
生辰十月十三。
小时候最想要一间自己的书房。
最想入昭文馆，独立修书。
写到最后一题，我停了一下。
若昭文馆只有一个名额，是否愿让给妹妹？
我蘸了墨。
不愿。
女官收卷时，我亲眼看着她把内卷放进红匣，又把红匣封上。
外卷则交给另一个小宫人，捧去了前堂。
我回席时，崔念姝已经坐回母亲身边。
她脸色白，手里捧着热茶。
母亲问：“写完了？”
我点头。
她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别太争强。”
明心宴先从另一家小姐问起。
几道题都不难。
有位夫人答错了女儿最怕的东西，女儿在席间笑了笑，说自己早就不怕蛇了。
堂上气氛松快。
长公主没责怪，只问：“那你如今怕什么？”
那小姐答：“怕空有志气，不能做事。”
长公主点了点头，让女官记下。
母亲看见这一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很快轮到崔念姝。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陪席，没想到女官真念了她的名字。
“崔二小姐，崔念姝。”
崔念姝起身，身子晃了晃。
母亲立刻扶她。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病着？”
母亲忙道：“小女自幼体弱，今日能到此，也是仰慕殿下和昭文馆。”
崔念姝低头：“臣女不敢求选，只想来听一听。”
长公主没说什么，让她坐下。
第一题。
“崔二小姐最爱吃什么？”
母亲隔着帘子答：“桂花酥。”
外卷展开。
桂花酥。
堂中有人笑起来。
“崔夫人记得真准。”
第二题。
“最怕什么？”
“打雷。”
外卷也是打雷。
崔念姝红了眼，小声说：“去年雷雨夜，娘守了我一整晚。”
母亲在帘后笑了笑：“你哭成那样，我哪敢走？”
旁边有夫人叹：“女儿家娇养些，才有人疼。”
第三题。
“生辰是哪日？”
“三月初七。”
外卷还是三月初七。
崔念姝抬头看向帘后，眼里都是依赖。
“娘什么都记得。”
母亲声音也软了：“自己的女儿，哪有不记得的。”
我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了，有一点涩。
小时候我也问过母亲：“娘，我喜欢吃什么？”
那时她正端着药碗哄崔念姝，闻言头也没抬。
“你什么都能吃，好养活。”
我那天其实想告诉她，我吃甜的会起疹子。
后来没说。
因为崔念姝嫌药苦，哭了。
母亲抱着她哄到半夜。
崔念姝的问答全对。
长公主没有称赞，只让女官继续。
“崔二小姐最想要什么？”
母亲答：“一支白玉簪。”
外卷展开，果然是白玉簪。
崔念姝脸一红。
“那是姐姐及笄礼上戴过的，我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
她说完，像是怕人误会，又补了一句：“姐姐后来送给我了。”
母亲在帘后接话：“姐妹之间，哪有分那么清的。”
有几位夫人点头。
我听见青萝在身后呼吸都重了些。
那支白玉簪不是我送的。
是崔念姝在我及笄礼后病了一场，母亲说她被宴上的人声惊着了，要拿点东西压压惊。
她问我要簪子时，我没给。
第二天，簪子出现在崔念姝发间。
母亲说：“不过一支簪子，**妹喜欢，你做姐姐的让一让。”
堂中正热闹，女官已经念到我的名字。
“崔大小姐，崔照蘅。”
母亲在帘后静了片刻。
我抬头，看向那层轻薄的帘。
崔念姝忽然抓住母亲的袖口。
隔着帘，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
别怕？
我把茶盏放回案上。
第一题很快落下来。
“崔大小姐最爱吃什么？”
母亲答得不快不慢。
“桂花酥。”
女官展开外卷。
桂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