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路:青云直上九重天
叶坪乡离榆树*村将近二十公里,钱晓兰平时上班就住在那边不怎么回来。
刘根伟想见一面也找不到机会,只能等工作定了再说吧,也就这几天的事。
过了几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刘根伟就出了村子,紧赶慢赶坐上了第一辆去县里的大巴车,到县里时还不到九点。
踌躇满志的刘根伟站在县民政局门口,整了整崭新的军装。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枚和平荣誉勋章和两枚三等功勋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走廊里飘着香烟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的红色标语,已经褪成了粉红色。
他按照门口的标识牌找了三层楼,总算找到了“复员**安置办公室”。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打哈欠的声音。他挺直腰板,按照部队里的习惯喊道:
“报告!”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显得有些不耐烦地回应道:
“进来!”
刘根伟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木制椅子上看报纸,面前的搪瓷茶杯里飘着几片茶叶。
他抬眼看了看刘根伟的军装,皱了一下眉,继续盯着报纸问:
“什么事?姓名?”
刘根伟从挎包里掏出军队开的介绍信和个人资料递过去,声音洪亮地回答道:
“刘根伟,原****某部汽车连**,后被组织选中加入首批赴柬埔寨维和工程兵大队。
荣立三等功两次,荣获***颁发的和平荣誉勋章一枚……这是我的复员证明和介绍信。”
中年人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报纸,慢悠悠地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用夸赞的语气说:
“哦,工程兵啊,有技术,还是首批维和部队的士兵,不错!”
刘根伟也很自豪地挺直背,目光炯炯地看着男人说:
“报告领导,我在部队修过路、架过桥,各种小汽车工程车能开能修,出国前是团里运输队**,还带过新兵。
我想为家乡建设出力,请组织安排工作。”
中年人喝了口茶,发出响亮的吞咽声,又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刘根伟的资料,又皱了一下眉问道:
“你是农村户口?”
刘根伟一听对方故意提这个问题,心里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大声回答道:
“是,青山乡榆树*村的!”
男人把资料推回来,很坚决地说:
“那不行,县里只安置城镇户口复员**。农村户口的,回你们乡里问去。”
刘根伟一下子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起参加完****,领导对他们说的话:
“大家都是各军区精挑细选的技术骨干,也都立过功,即使由于各种原因不能继续在部队服役,回了地方,组织上也不会亏待你们,肯定能分个好单位。”
当时听得他热血沸腾,而现在听到男人说的这句话,就像冬天放在外面一晚上的馒头,又冷又硬。
刘根伟声音有些发紧地解释道:
“领导,我有技术,能吃苦。立过功的,是可以优先安置的,这些都在文件上写着……”
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
“这都是老黄历了,文件是文件,执行是执行。县里编制紧张,城镇待业青年都安排不过来。你们农村的有地种,急什么?”
刘根伟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脸颊,但他知道不能冲动,有些不甘心地继续解释道:
“我在部队五年,是五年党龄的老党员,立过功……”
男人已经完全没有了耐心,很不高兴地摆摆手说:
“知道知道,每个复员**都这么说。那个,小王!”
一个年轻办事员从相连的另一间办公室探出头,扫了一眼刘根伟。
“给这位……叫什么,哦!刘同志开个介绍信,让他去榆树*村所属的乡**问问。”
男人说完又拿起报纸,抖了抖,发出哗啦一声响。
刘根伟站着没动,握着拳,恨不得一拳砸在这个中年人的圆脸上,强忍着心里的怒火,用略带恳求的语气说:
“领导,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想留在县里,哪个单位都行。”
男人从报纸上方露出半张脸,很不耐烦地说:
“你这同志怎么这么犟?**就是**。再说了,县里单位都要关系,你有吗?”
刘根伟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紧紧攥着拳头。
为了能保家卫国,他放弃高考,毅然决然参加了人民子弟兵,想在军队里建功立业。
在部队,他修车时满身油污从不叫苦;抢险救灾时三天不睡,照样能生龙活虎的冲在第一线。
在柬埔寨铺路架桥修机场,没给中***丢脸……。
现在,他站在这个散发着烟味的办公室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那个叫小王的干事,已经麻利地写好了介绍信,盖了个大红的红章,递给他,有些同情地说:
“拿着这个去青山乡**找民政办的赵主任,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岗位,县里是没办法了,僧多粥少啊。”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头梳的油光锃亮,看了一眼刘根伟直接和管事的男人说:
“张叔,我爸让我来拿表格。”
男人立刻放下报纸,笑容满面地说:
“哟,小赵啊!**身体还好吧?表格早准备好了,还特意给你留了交通局的名额。”
另一间办公室听到这边的声音,也出来两个年轻人,很热情地和皮夹克唠起了家常,没人再理会他。
刘根伟拿着那个介绍信,就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却让他感觉异常沉重。
他抬头看了看民政局斑驳的外墙,那里曾经写着“拥军优属”的标语,现在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迹。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刘根伟把介绍信折好塞进口袋,大步走向门口。
心里想,乡**就乡**,部队教会他的不只是那些出类拔萃的技能,还有不认输的劲头。
回到乡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青山乡**大院里共五排平房,后面的两排墙上的石灰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刘根伟找到“民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几位男士正聊的热火朝天。
最里面靠窗户的座位上,一个三十岁左右满脸油光的青年男子正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见他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从几人的座位上就能看得出来,嗑瓜子的男子就是这里的领导,但还是很客气地问道:
“请问赵主任在吗?”
其他人都将目光转向嗑瓜子的男子,赵主任眼皮都没抬,又吐了一个瓜子皮问道:
“我就是,啥事?”
刘根伟赶忙递上介绍信,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
“县里让来办复员安置!”
赵主任扫了眼介绍信,又斜眼看着他,用嘲弄的语气问道:
“就你?还想要安置?”
刘根伟一听这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心顿时往下一沉,强调道:
“我有技术,还……”
赵主任把瓜子壳吐到刘根伟脚边,很不耐烦地说:
“技术顶屁用!知道现在多少复员兵等着安排吗?”
刘根伟攥紧拳头,语气稍稍有些强硬地说:
“那也得按**来吧!”
赵主任拉开抽屉,抓出本发黄的文件册,扔到桌子上说:
“**?自己看!农村户口的自谋职业!”
说完抓了一颗瓜子扔到嘴里,噗地一声将瓜子皮吐在他脚边,也懒得再和他浪费口舌。
刘根伟太阳穴突突跳地跳着,他盯着赵主任油腻的额头,军装下的肌肉绷紧,心里说不出的窝火。
看来是真的没希望了,他也不想再低三下四,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重重摔上门,听到里面的赵主任嘟囔着说:
“屁门路也没有还想吃公家饭……”
刘根伟气呼呼地在路上走着,看见马路中间的一个小石子,一脚踢上去,无辜的石子画了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到远处的庄稼地里。
身后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咆哮声,他也没回头看,直接往路边让了让,拖拉机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转过身一看是柱子,后斗上拉着几袋种子和化肥,杨静也在后斗上坐着。
刘根伟看柱子将拖拉机停稳,暂时放下心里的郁闷,主动打招呼道:
“柱子哥,买化肥去了?”
还没等柱子说话,杨静抢先回答道:
“嗯,快上来坐,咱边走边聊。”
刘根也没客气,直接跳上车,坐在杨静对面,柱子一句话也没说,再次启动拖拉机。
拖拉机在坑洼不平的乡村道路上颠簸前行,杨静将她的大长腿伸过来,碰了碰刘根伟的腿很关心地问道:
“定在哪个单位了?”
刘根伟扫了杨静颇具规模,随着车辆颠簸上下跳跃的**,很尴尬地将目光转向前面,有些丧气地说:
“县里、乡里都说农村户口,不给安置!”
杨静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不是说你在部队立过功,又有技术,一定能分个好单位,怎么会这样呢?”
刘根伟也不知道杨静是真关心还是幸灾乐祸,现在也懒得去理,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
“没有门路,这些东西屁用也没有!”
杨静赶忙很关心地说:
“那你也找找关系啊!”
刘根伟长出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说:
“我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哪儿找关系去!”
杨静也没理会他的态度,忿忿不平地说:
“这倒也是,就拿我们种大棚给乡**食堂送菜,当时不也求爷爷告***,也找了好多关系才搞定。
这个世道,老实人永远吃亏。不能当干部那就做生意,你有手艺,又这么聪明能干,开个汽车修理店不也挺好。
我以前的一个哥们儿,就在县里的一个修理店干,听说老板可挣钱了,他刚出徒一个月还能拿好几百呢,比那些干部的工资都高。”
刘根伟知道杨静说的哥们儿,估计也是以前和她处过对象的。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是说实话杨静的见识比一般农村妇女要高很多。
不光圈子大,认识的人多,脑子也挺灵活的,很会和人攀关系。
柱子家以前的条件和他们家差不多,可是自从杨静嫁过来,也就四五年的功夫,就盖起了大棚,买了拖拉机,家里的土坯房也换成了大瓦房。
现在不光给乡里的食堂送菜,还经常给村里人拉化肥,或者干些耕地什么的农活,收点儿劳务费,在村里也算是高收入家庭。
刘根伟不敢和杨静正面相对,一直看着前面,很敷衍地说:
“再说吧,总之不能当一辈子农民。”
杨静一直盯着他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
“我想起来了,咱乡里的司机前段时间找关系调到了县里,那辆破吉普没人能摆弄的了,一直闲着,下次我去乡里送菜时帮你打听打听。
要是真的缺司机,你也赶快找找门路,说不定还有戏呢!哪天有时间来家里玩儿!顺便也好好聊聊这事。”
刘根伟根本就没把杨静的话当做一回事,随口嗯了一声,那句不是很情愿的“再说吧”也被拖拉机的声音掩盖了。
回到家,秀娥婶子早就准备好了晚饭,还专门炒了两个爷俩都爱吃的下酒菜,要好好庆祝一下。
看刘根伟闷闷不乐的样子,秀娥婶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工作的事定了吗?”
刘根伟往炕上一躺,很烦躁地说了一句:
“农村户口的都让自谋职业!”
刘长喜正往杯子里倒酒,一听这话,手一哆嗦,酒撒到了桌子上,叹了口气啥也没说。
秀娥婶子面露难色,又偷瞄了刘根伟一眼,最终还是问道:
“那过两天去晓兰家怎么说呢?”
他刚回来的第二天,秀娥婶子就和刘长喜一起去了钱家,那边虽然吞吞吐吐的,但最后也说了,他的工作定了再谈两人定亲的事。
刘根伟心里也很憋气,但也不能把气撒到家人身上,叹了口气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刘长喜又叹了口气,看了刘根伟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这顿晚餐是他们这两年最丰盛的一顿,但三个人都吃得没滋没味的。
村子里的事传的很快,第二天全村的人都知道刘根伟没有安排工作,让回家种地的事。
钱家的新院墙足有两米高,青砖到顶,气派得很。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停着章亮的那辆摩托车,能听见里面家里人的说话声。
“来啦?”
钱婶子看他们三人进了院子,从屋里出来脸上虽然堆着笑,但很勉强的打了声招呼,眼睛里也没多少热乎气。
“快进屋坐,正好晓梅他们也在呢。”
刘根伟很客气地问了个好,拎着礼物跟在刘长喜后面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