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七

是老年人，放下纸钱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秀姨是唯一留下来说话的，五十多岁，矮胖，手腕上一根红绳从来没摘过。
她来送饭，青椒炒肉，米饭上搁了几瓣蒜。
“多吃点，”她说，“你瘦了。”
我在吃，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我。
吃了两口我停下来，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不是关心，是打量，从上到下，从脸到手，最后落在我口袋上。
那面镜子露出一截木柄。
“***东西？”她问。
我点头。
秀姨沉默了一会儿，转了转手腕上的红绳。
那根绳很旧了，颜色发暗，但编得很紧，没有接头，像长在肉里。
“**当年走，不是跑了。”她说，“是她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她顿了一下，没接我的话茬，道：“这面镜子其实早毁了……。”
我的手停了，“那我现在这面……”
秀姨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它又是跟着你回来的。”
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说：“这村子，女的不能守夜，**知道。”
“那我为什么回来？”
秀姨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是活着的。
“因为你是他的闺女，守七人的血脉断不了，这是诅咒。”
说完她站起来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她走后我发现门槛上留了一根红绳，编法和她手腕上一样，但更旧，褪成了浅黄。
我捡起来，上楼翻我爸的遗物。
床底下有一个铁盒，落满了灰。
撬开的时候锈屑掉了满地。
里面是老照片，七张，每一张都是集体照，每一张最右边的人都被墨水涂掉了。
墨水涂得很仔细，沿着身体的边缘，把整个人填满，像一个火柴人或者一口棺材的形状。
七张照片，七个人形。
照片下面压着红绳，七根，编法和秀姨留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把八根红绳排在一起，长短粗细都一样。
但磨损的位置不同——每一根都在相同的位置有一块更深的颜色。
手腕内侧，和皮肤摩擦的位置。
这八根红绳，每一根都被人戴过，戴了很久。
我拿起一张照片对着灯光看。
被涂掉的人形轮廓下面隐约能看到衣服的颜色——黑色。
集体照里最右边一般是地位最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