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七路归人
羞辱------------------------------------------。，大概三十出头，一米八几，穿着深灰色大衣，手腕上露出一块表，不是电子表，是那种在路灯下会闪一道金属光的机械表。他侧过头跟苏晚说了句什么，苏晚仰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纹，嘴唇翘起来的样子不是那种敷衍的弧度，是真的在笑。她和我在一起一年半，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她的笑在我面前永远是节制的、冷淡的、点到即止的，像发优惠券，一张一张算好额度，多的不给。，身体已经站起来了。塑料凳子被我带倒，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我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那个黑点所在的位置，正在微微发烫。“渡哥——”乌龟在后面喊。。“苏晚！”，像一个摔碎的啤酒瓶。苏晚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她身边的男人也转过身来，一只手臂还搭在她腰上。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三十出头，五官端正，保养得宜，头发往后梳，露出一个饱满的额头。他的嘴角微微挑着，不是笑——是一种闲适的、看好戏的表情。，第一个反应是皱眉。。不是慌张。是皱眉。那种不耐烦的、被打扰了的、觉得麻烦的皱眉。那是我最熟悉的她的表情——在我发第五条消息的时候，在我攒钱买完礼物亲手递过去的时候，在我问她“周末有空吗”的时候。她的眉头皱起一个浅浅的川字，那个川字刻在我心里一年半了。“林渡？”她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快递包裹的名字，“你怎么在这儿？我在这儿？”我指着自己，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问你——你不是说今晚在宿舍赶论文吗？你在宿舍里写出了个男人？！”，把自己从我们的对话中摘出来，靠在酒店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没有解释的意思，没有紧张的意思。就看着。像看一只拦路的流浪狗。。她甚至没有慌乱。她把风衣的领子理了理，手指不紧不慢，指甲是红色的，涂得很匀，大概刚从美甲店出来。她理完领子，看着我，表情变了一个度——从不耐烦变成了释然，像终于甩掉了一个纠缠太久的包袱。“既然你看到了，那就把话说开吧。”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早就打好了腹稿，“我们之间那个，不叫谈恋爱。你别当真了。”
又是那句话。和之前在**摊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停。她把这扇门彻底踹开了。
“你以为给我买了几个月口红就是我男朋友了？林川，你清醒一点。你对我的所有付出，是你自愿的。我从来没求过你。你一个月挣两千，给我花七百，你觉得很多了是不是？你知道赵哥——”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你知道他给过我什么吗？”
她开始掰手指。不是夸张地掰，是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像在给小学生列举乘法口诀。
“这个包，”她拍了拍手臂上挎着的一个黑色小包，上面印着几个交叠的字母——我认不全，但乌龟后来告诉我那个叫香奈儿，价格够我打一年工，“赵哥上个月买的，两万八。”
“这双鞋，”她抬起一只脚，鞋底敲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一声，“Jimmy Choo，不打折，七千。”
“我的手机，我的护肤品，我用的所有东西——哪一样是你买的起的？你给我买的什么？一支三百块的银项链？上面还掉了一颗锆石，戴出去我室友都笑我。”
我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冰。那块冰不是凉的，是沉的，压在心窝上，往胃里坠。三百块的银项链。那个我攒了两个月买的，跑了好几家商场挑的，手写了一张卡片怕字太丑练了五遍的项链。她说掉了锆石。我让她退给我，我去换。她说放那儿吧。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她戴过。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通讯录里的名字叫什么？”她掏出了手机，把屏幕举到我面前。
光线很亮。刺痛了我的眼睛。
她的通讯录。置顶有几个。往下翻。有一个名字。三个字。
林同学。
她翻到的时候甚至冷笑了一声。“这个备注我从第一天就没改过。你是我的同学。仅此而已。是你自己一直在脑补，一直在自我感动，以为坚持就能换来感情。你在菜鸟驿站搬货的时候，我跟赵哥在三亚度假。你穿个破玩偶服发**的时候，我跟赵哥在新天地的西餐厅吃牛排。”
她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请我吃过最贵的一顿饭，是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三十八块钱。三十八。”她把“三十八”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挂着笑，不是笑容的笑，是那种你在路边看到乞丐时露出的、悲悯又嫌弃的笑，“你知不知道赵哥请我吃一顿日料多少钱？两千。一片金枪鱼大腹就顶你一个月的工资。”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过。没有喊，没有骂，没有尖锐。她用最平静的语调，一条一条地陈列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在皮肤上，口子很细，很浅，不出血，但你动一下它就疼。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跟你分吗？”她问。
我没回答。我已经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可怜你。”
她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可怜。她品了品这个词，像品尝一杯好酒的回甘。
“你那个样子，每天抱着手机等我回消息，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一支口红的钱，戴个二手耳机在菜鸟驿站搬箱子——太可怜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想过你总会有自知之明，懂得知难而退。但你没有。你太迟钝了林渡。你迟钝得我都没耐心了。”
“所以今晚你看到了也好。”她把风衣的腰带紧了紧，仰起下巴看着我，“以后别再给我发消息了。也别再买那些廉价东西了。你给我买的东西我全都扔了，包括那支口红——哦对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金管，在路灯下晃了晃，21号色，“这支是新的。赵哥买了**色号。你那一支，我用了一半，扔了。颜色确实不适合我。”
她把口红放回包里。然后转身，挽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臂。
“等等。”我开口。
我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膝盖里，可能是骨头缝里，可能是右手掌心里那个正在一跳一跳的黑点。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我自己的——太沉，太干，像两块锈铁摩擦。
苏晚回头，不耐烦地抬了抬眉毛。
“你把那根红绳也还我。”
我指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那上面穿着一个银色的转运珠，两百多块，不贵，但那是去年冬天我手冻得通红在商场柜台前站了半个小时才挑好的。她说好土，但还是戴上了。我以为是感动。现在我知道，她只是无所谓。戴上也无所谓，摘掉也无所谓。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一把扯下来。红绳断成两截，银珠**飞，在人行道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铁栅栏缝里。
“还你了。”
她转身。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地响。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用眼角余光扫了我一下，嘴角微微一弯，转过身，跟着她往酒店旋转门走去。
我从头到尾站在原地。一步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双腿像灌了水泥，从脚底板一直凝固到膝盖。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往旋转门走去，看着那个旋转门开始转动，一截一截地，缓慢的，镀金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乌龟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我身后冲了出去，大手一挥，挡在了那两个人前面。
“你们俩站住！”他的声音在午夜的街头炸开，带着北方式的浑厚共鸣，“苏晚，你把话说清楚——你花了他多少钱？你给我还回来！一年半，每个月七百，你算算多少？***请个保姆还得给钱吧！”
那个男人第一次正眼看了乌龟一眼。不是看，是打量。从上到下，从头发到脚上的拖鞋，打量完毕，嘴角的那个弧度变深了一点。
“这位是？”
“我室友。你不用管他——”苏晚拉住他的手臂想往旋转门里走。
但那个男人没动。他把手臂从苏晚手里抽出来，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停着的那辆保时捷。车门打开，走下来三个人。三个平头，黑T恤，脖子上金链子晃荡。他们一直在车里。一直在看。那个画面让我后背发凉——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吃的**、撞见的场景、我的质问、乌龟的愤怒，全被人看在眼里，像一台不收费的夜场余兴节目。
为首的那个是个矮壮的平头，脖子的金链子有小指粗。他叼着一根烟，走过来，烟气在夜风里拉成一条白线。他上下看了乌龟一眼。乌龟有一米八五，二百一十斤，站在普通人面前是堵墙。但那个人眼神里没有怕。他的眼神是那种每天都打架的眼神——看人不看脸，先看肩宽，再看站位，最后一扫脚下。他已经在算乌龟的下盘了。
“兄弟，不关你的事。”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烟熏过，沙哑又笃定，“人家的感情问题，你掺和啥。”
乌龟没有动。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能看到他后背绷得笔直。他的脖子梗着，肩胛骨从卫衣下面凸出来两个硬硬的角。他怕了。他一定怕了——他的手指在裤子侧面轻轻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他没有退。
“我兄弟被欺负了，就关我的事。”乌龟的声音稳得出奇。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不是对乌龟说，是对那个平头说。语气像在吩咐泊车小弟：“阿洪，处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臂，让苏晚重新挽上来。两个人转身，走进了旋转门。旋转门转了一下，又一下，把他们的背影切成三个等份，然后合拢，像一个优雅的机械告别。大堂的灯光很亮，大理石地板反着金色的光，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我隔着旋转门看到苏晚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露出脖子上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我从来没见过那条项链。不是银的。是钻石。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推回了现实。
是那个叫阿洪的平头。他没跟我说话，他直接走向乌龟。
乌龟往后退了半步。他下意识地摆了一下手，嘴里还在说“不是，咱们讲道理——”，但他的话没说完。
那三个人不准备讲道理。
第一个人冲上来——不是阿洪，是另一个更瘦的，剃了个寸头，眼眶很深，眼神像饿狗。他的第一拳砸在乌龟肚子上，没有试探，没有前摇，直接从下往上抡。那一声闷响我听得清清楚楚——像一块生肉砸在案板上。乌龟的肚子不软——他两百多斤，肚子上有层膘——但那拳头的力度太大了，乌龟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第二个人从侧面过来了。他跟阿洪一样粗壮，但更快。一记鞭腿扫在乌龟的膝盖后面，干净利落——不是那种街边乱踢的架，是练过的，知道膝盖弯是人站立的支点，踢中之后人一定会跪。乌龟的右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骨砸在人行道的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他咬着牙，没有喊，但他的脸在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住手——！”我喊出来。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大街上很响，但没有人理我。
然后阿洪出手了。他是最后一个动手的，但他的动作最轻——不是最轻，是看起来最轻。他慢悠悠地走到乌龟面前，把叼着的烟头摘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烟灰抖落在乌龟脚边。然后他低头，看着乌龟单膝跪地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要**的表情，那是一个品尝食物的表情。
他抬起右脚。不是踢。是踩。一脚踩在乌龟后背上，慢慢地、缓缓地、像踩一袋废弃的沙子。乌龟撑着地面的手臂在抖，青筋从他的脖子上暴起来，他的脸已经憋成了青紫，但他一个字都没说。他没有求饶，没有喊疼，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的手臂在抖，撑着地面，拼命想往上顶，但被那只脚压着，动不了。
阿洪把脚收了回去。他看了乌龟一眼，嘴角微微**了一下。然后他往旁边侧了一步，歪过头，含了一口唾沫在嘴里，喉结往上一顶，把痰和烟丝的碎屑混在一起，吐在乌龟面前的地面上。黏稠的一口，带着焦黄的**渣，落在人行道上，离乌龟的手指不到一寸。
那两个跟班的也走过来。第一个人低头看了乌龟一眼，也吐了一口。第二个人不是吐痰，是擤了擤鼻子，把鼻涕甩在地上。
然后阿洪把烟头丢在痰渍边上，用脚尖碾了一下。烟头的火星在痰液里嗤地一声灭了，冒出一小缕青烟。他转过身，朝他两个同伴招了一下手。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了马路，推开了那扇旋转门。旋转门把他们的影子搅碎，吞了进去。
火锅店的霓虹灯在头顶一明一灭，把地上那几口黏稠的痰液映成了五颜六色。
我冲过去。
“乌龟——！”
我跪在他旁边，膝盖蹭在人行道的灰和那几口痰的边缘上，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架起来，他太重了，我这瘦猴一样的体型根本扛不动。他摆了摆手，咬着牙，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裤子的膝盖处蹭破了两个洞，里面露出破皮的膝盖，血和灰混在一起，粘着几粒沙子和碎石子。他的脸上全是汗——不是运动后的汗，是硬扛着疼憋出来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嘴角有一道血丝。不是被揍的，是自己咬的——他挨打的时候一直咬着牙，把嘴唇咬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口痰，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这帮人是真没素质。乱吐痰。这个习惯真的不好。”
又是那句话。和之前在**摊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停。她把这扇门彻底踹开了。
“你以为给我买了几个月口红就是我男朋友了？林川，你清醒一点。你对我的所有付出，是你自愿的。我从来没求过你。你一个月挣两千，给我花七百，你觉得很多了是不是？你知道赵哥——”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你知道他给过我什么吗？”
她开始掰手指。不是夸张地掰，是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像在给小学生列举乘法口诀。
“这个包，”她拍了拍手臂上挎着的一个黑色小包，上面印着几个交叠的字母——我认不全，但乌龟后来告诉我那个叫香奈儿，价格够我打一年工，“赵哥上个月买的，两万八。”
“这双鞋，”她抬起一只脚，鞋底敲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一声，“Jimmy Choo，不打折，七千。”
“我的手机，我的护肤品，我用的所有东西——哪一样是你买的起的？你给我买的什么？一支三百块的银项链？上面还掉了一颗锆石，戴出去我室友都笑我。”
我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冰。那块冰不是凉的，是沉的，压在心窝上，往胃里坠。三百块的银项链。那个我攒了两个月买的，跑了好几家商场挑的，手写了一张卡片怕字太丑练了五遍的项链。她说掉了锆石。我让她退给我，我去换。她说放那儿吧。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她戴过。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通讯录里的名字叫什么？”她掏出了手机，把屏幕举到我面前。
光线很亮。刺痛了我的眼睛。
她的通讯录。置顶有几个。往下翻。有一个名字。三个字。
林同学。
她翻到的时候甚至冷笑了一声。“这个备注我从第一天就没改过。你是我的同学。仅此而已。是你自己一直在脑补，一直在自我感动，以为坚持就能换来感情。你在菜鸟驿站搬货的时候，我跟赵哥在三亚度假。你穿个破玩偶服发**的时候，我跟赵哥在新天地的西餐厅吃牛排。”
她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请我吃过最贵的一顿饭，是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三十八块钱。三十八。”她把“三十八”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挂着笑，不是笑容的笑，是那种你在路边看到乞丐时露出的、悲悯又嫌弃的笑，“你知不知道赵哥请我吃一顿日料多少钱？两千。一片金枪鱼大腹就顶你一个月的工资。”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过。没有喊，没有骂，没有尖锐。她用最平静的语调，一条一条地陈列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在皮肤上，口子很细，很浅，不出血，但你动一下它就疼。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跟你分吗？”她问。
我没回答。我已经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可怜你。”
她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可怜。她品了品这个词，像品尝一杯好酒的回甘。
“你那个样子，每天抱着手机等我回消息，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一支口红的钱，戴个二手耳机在菜鸟驿站搬箱子——太可怜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想过你总会有自知之明，懂得知难而退。但你没有。你太迟钝了林渡。你迟钝得我都没耐心了。”
“所以今晚你看到了也好。”她把风衣的腰带紧了紧，仰起下巴看着我，“以后别再给我发消息了。也别再买那些廉价东西了。你给我买的东西我全都扔了，包括那支口红——哦对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金管，在路灯下晃了晃，21号色，“这支是新的。赵哥买了**色号。你那一支，我用了一半，扔了。颜色确实不适合我。”
她把口红放回包里。然后转身，挽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臂。
“等等。”我开口。
我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膝盖里，可能是骨头缝里，可能是右手掌心里那个正在一跳一跳的黑点。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我自己的——太沉，太干，像两块锈铁摩擦。
苏晚回头，不耐烦地抬了抬眉毛。
“你把那根红绳也还我。”
我指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那上面穿着一个银色的转运珠，两百多块，不贵，但那是去年冬天我手冻得通红在商场柜台前站了半个小时才挑好的。她说好土，但还是戴上了。我以为是感动。现在我知道，她只是无所谓。戴上也无所谓，摘掉也无所谓。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一把扯下来。红绳断成两截，银珠**飞，在人行道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铁栅栏缝里。
“还你了。”
她转身。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地响。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用眼角余光扫了我一下，嘴角微微一弯，转过身，跟着她往酒店旋转门走去。
我从头到尾站在原地。一步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双腿像灌了水泥，从脚底板一直凝固到膝盖。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往旋转门走去，看着那个旋转门开始转动，一截一截地，缓慢的，镀金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乌龟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我身后冲了出去，大手一挥，挡在了那两个人前面。
“你们俩站住！”他的声音在午夜的街头炸开，带着北方式的浑厚共鸣，“苏晚，你把话说清楚——你花了他多少钱？你给我还回来！一年半，每个月七百，你算算多少？***请个保姆还得给钱吧！”
那个男人第一次正眼看了乌龟一眼。不是看，是打量。从上到下，从头发到脚上的拖鞋，打量完毕，嘴角的那个弧度变深了一点。
“这位是？”
“我室友。你不用管他——”苏晚拉住他的手臂想往旋转门里走。
但那个男人没动。他把手臂从苏晚手里抽出来，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停着的那辆保时捷。车门打开，走下来三个人。三个平头，黑T恤，脖子上金链子晃荡。他们一直在车里。一直在看。那个画面让我后背发凉——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吃的**、撞见的场景、我的质问、乌龟的愤怒，全被人看在眼里，像一台不收费的夜场余兴节目。
为首的那个是个矮壮的平头，脖子的金链子有小指粗。他叼着一根烟，走过来，烟气在夜风里拉成一条白线。他上下看了乌龟一眼。乌龟有一米八五，二百一十斤，站在普通人面前是堵墙。但那个人眼神里没有怕。他的眼神是那种每天都打架的眼神——看人不看脸，先看肩宽，再看站位，最后一扫脚下。他已经在算乌龟的下盘了。
“兄弟，不关你的事。”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烟熏过，沙哑又笃定，“人家的感情问题，你掺和啥。”
乌龟没有动。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能看到他后背绷得笔直。他的脖子梗着，肩胛骨从卫衣下面凸出来两个硬硬的角。他怕了。他一定怕了——他的手指在裤子侧面轻轻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他没有退。
“我兄弟被欺负了，就关我的事。”乌龟的声音稳得出奇。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不是对乌龟说，是对那个平头说。语气像在吩咐泊车小弟：“阿洪，处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臂，让苏晚重新挽上来。两个人转身，走进了旋转门。旋转门转了一下，又一下，把他们的背影切成三个等份，然后合拢，像一个优雅的机械告别。大堂的灯光很亮，大理石地板反着金色的光，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我隔着旋转门看到苏晚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露出脖子上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我从来没见过那条项链。不是银的。是钻石。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推回了现实。
是那个叫阿洪的平头。他没跟我说话，他直接走向乌龟。
乌龟往后退了半步。他下意识地摆了一下手，嘴里还在说“不是，咱们讲道理——”，但他的话没说完。
那三个人不准备讲道理。
第一个人冲上来——不是阿洪，是另一个更瘦的，剃了个寸头，眼眶很深，眼神像饿狗。他的第一拳砸在乌龟肚子上，没有试探，没有前摇，直接从下往上抡。那一声闷响我听得清清楚楚——像一块生肉砸在案板上。乌龟的肚子不软——他两百多斤，肚子上有层膘——但那拳头的力度太大了，乌龟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第二个人从侧面过来了。他跟阿洪一样粗壮，但更快。一记鞭腿扫在乌龟的膝盖后面，干净利落——不是那种街边乱踢的架，是练过的，知道膝盖弯是人站立的支点，踢中之后人一定会跪。乌龟的右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骨砸在人行道的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他咬着牙，没有喊，但他的脸在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住手——！”我喊出来。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大街上很响，但没有人理我。
然后阿洪出手了。他是最后一个动手的，但他的动作最轻——不是最轻，是看起来最轻。他慢悠悠地走到乌龟面前，把叼着的烟头摘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烟灰抖落在乌龟脚边。然后他低头，看着乌龟单膝跪地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要**的表情，那是一个品尝食物的表情。
他抬起右脚。不是踢。是踩。一脚踩在乌龟后背上，慢慢地、缓缓地、像踩一袋废弃的沙子。乌龟撑着地面的手臂在抖，青筋从他的脖子上暴起来，他的脸已经憋成了青紫，但他一个字都没说。他没有求饶，没有喊疼，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的手臂在抖，撑着地面，拼命想往上顶，但被那只脚压着，动不了。
阿洪把脚收了回去。他看了乌龟一眼，嘴角微微**了一下。然后他往旁边侧了一步，歪过头，含了一口唾沫在嘴里，喉结往上一顶，把痰和烟丝的碎屑混在一起，吐在乌龟面前的地面上。黏稠的一口，带着焦黄的**渣，落在人行道上，离乌龟的手指不到一寸。
那两个跟班的也走过来。第一个人低头看了乌龟一眼，也吐了一口。第二个人不是吐痰，是擤了擤鼻子，把鼻涕甩在地上。
然后阿洪把烟头丢在痰渍边上，用脚尖碾了一下。烟头的火星在痰液里嗤地一声灭了，冒出一小缕青烟。他转过身，朝他两个同伴招了一下手。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了马路，推开了那扇旋转门。旋转门把他们的影子搅碎，吞了进去。
火锅店的霓虹灯在头顶一明一灭，把地上那几口黏稠的痰液映成了五颜六色。
我冲过去。
“乌龟——！”
我跪在他旁边，膝盖蹭在人行道的灰和那几口痰的边缘上，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架起来，他太重了，我这瘦猴一样的体型根本扛不动。他摆了摆手，咬着牙，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裤子的膝盖处蹭破了两个洞，里面露出破皮的膝盖，血和灰混在一起，粘着几粒沙子和碎石子。他的脸上全是汗——不是运动后的汗，是硬扛着疼憋出来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嘴角有一道血丝。不是被揍的，是自己咬的——他挨打的时候一直咬着牙，把嘴唇咬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口痰，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这帮人是真没素质。乱吐痰。这个习惯真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