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灵收容所
苏晚------------------------------------------，铁门敞开着，身后是那个窄窄的楼梯。他的校服上依然没有名字，但他的校服上比之前多了一个东西。。，像是他在某个积满了灰尘的地方待了很久，久到灰尘在他身上堆积出了一层薄薄的壳。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沉。“你下来了。”方旭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不是人”。他是真实的，但他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是陆沉的一部分。他存在于陆沉体内，是陆沉意识中的一个裂缝，一个被某种力量撕开后无法愈合的裂缝。。。是在什么时候死的？不是在昨天，不是在收到信的时候。是在四岁的时候。在槐树下，在那个纸飞机的时刻。在那三秒钟里，有某种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被那三秒钟制造出来的。一个寄居在陆沉体内的魂魄，一个与陆沉共用同一具躯体长达十八年的灵魂。他在陆沉体内沉睡了十八年，直到陆沉长大**，直到陆沉来到雾城，来到这所学校，他才苏醒。，不是苏醒。是被唤醒的。。“你知道了。”方旭说。这次是问句，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铁门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被光切成了明暗两半，像是他自己就是这道裂缝的具象化。“你是谁？”陆沉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说过了。我是方旭。你的同桌。”方旭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感情波动。“但你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我是谁，在你的身体里，在你的生命里，在你过去的十八年里。”
陆沉没有否认。
方旭从阴影里走出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借着煤油灯的光，陆沉看清了他校服上的灰尘。那不是普通的灰尘。灰白色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质地，像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的灰烬。
“你四岁那年，***带你去了一个地方。”方旭站在距离陆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记得吗？”
陆沉搜索记忆。四岁那年。奶奶。奶奶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他几乎记不清她的脸。但他确实有一个片段式的记忆：一条土路，路边是枯黄的草，奶奶牵着他的手，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路的尽头有一座庙。不是佛寺，不是道观，是一座很小的、孤零零站在荒野中的小庙。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面墙。墙上画着一幅壁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正要往下跳。悬崖下面是浓雾，浓雾里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正在从雾里向上伸出一只手。
“我记得那个壁画。”陆沉说。“但我不记得那是什么地方。”
“那不是你能记住的地方。”方旭说。“那是雾城的地界。***带你去那里，是因为你从出生开始就不对劲。你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你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呼**，心跳着，但没有灵魂。***去找了一个人。那个人说你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被东西盯上了，那个东西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从你的身体里拿走了三秒钟。你有三秒钟的生命是空的。那三秒钟需要一个东西来填充。任何一个东西都行。哪怕是一条狗，一只猫，哪怕是一片掉落的树叶，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只要是有重量有形状的东西，就可以填进去。否则那三秒钟的空洞会越来越大，直到吞掉你全部的生命。”
方旭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好几道很深的纹路，但那些纹路不像正常人的掌纹那么自然，而像是什么东西刻意画上去的。
“***不想要任何东西来填充你。”方旭说。“她想要你原本的那三秒。她想找回那三秒。所以她去了那座庙。庙里的人告诉她，那三秒已经被一个更古老的东西拿走了。那个东西在这座城市里，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缝里。它无处不在，但又无处可寻。它是这座城市的影子，或者这座城市是它的影子。”
“那个人就是苏晚？”陆沉问。
方旭摇了摇头。
“苏晚不是那个人。”方旭说。“苏晚是那个东西。”
陆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是你的班主任。”方旭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也是这座学校的建造者。但不是真实意义上的建造者。这座学校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人用的。它是一座容器。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由成千上万个细节堆砌而成的容器。每一间教室，每一张课桌，每一本课本，每一个在这里存在过的学生，都是这个容器的一部分。这个容器的用途只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装你。”
沉默。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了这个密闭的空间。空气变得稀薄了一些，像是在被人一口一口地吸走。
“那座庙里的人告诉***，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住进那三秒里。一个足够轻的东西，轻到不会影响你正常生活。一个足够安静的东西，安静到不会在你体内制造任何波澜。一个足够小的东西，小到你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但***能找到的最轻、最安静、最小的东西，是一个鬼。”
“一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鬼。胎死腹中的婴儿的残魂。它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任何**。它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存在。它住进了你的身体里，填补了那三秒的空缺。然后你开始正常生长。你会哭了，会笑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你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鬼。包括你自己。”
“那方旭是谁？”陆沉问。
方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校服。靛蓝色的布料上，依然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名字。没有任何标记。但在那些灰尘的覆盖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若隐若现。像是什么人用极淡的笔迹在布料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又把它们擦掉了，只剩下一些隐约的凹陷。
“方旭就是那只鬼。”方旭说。“那只住进你身体里十八年的鬼。它需要一个名字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它借用了一个名字。一个在很久以前曾经属于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也在这个学校待过。他也叫方旭。他在2008年的某一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2008年。”陆沉重复这个年份。
“就是你身上的校服所代表的年份。”方旭抬起头，直视着陆沉的眼睛。“你穿着一件不属于你的校服，坐在一个不属于你的教室里，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同桌说话。你以为你是一个从未来到这里的大四学生。但你不是。你一直都是这里的一部分。高三七班从来没有只有六个班。七班一直存在。只是不在任何记录上。它的学生名单不在教育局的档案室里。它的花名册写在一面只能在地下室里看到的墙上。”
方旭指了指墙壁上那行刚出现的字。
“你体内的鬼，和这个城市一样大。”
“那不是你写的。是苏晚写的。”
陆沉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他胸口。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玩拼图游戏的人，突然发现所有的拼图片都来自不同的盒子，没有一张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但每一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个拼图的完整版，是一张他从未见过、但一直身陷其中的画面。
“苏晚在哪里？”陆沉问。
方旭侧耳听了一下。
“她来了。”
脚步声。
不是四十个人的整齐步伐，而是一个人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击**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节奏感极强，像是某种精确的计时器。嗒。嗒。嗒。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误差不会超过零点几秒。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
从铁门外进来。
走进地下室。
苏晚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棕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但她的眼睛里有着某种远远超出那个数字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疲倦，而是某种更接近于“永恒”的东西——一种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最终什么都不再放在心上的平静。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红色的封面，封面上写着：雾城第八中学，高三七班。2008届。
苏晚走到讲台后面，翻开点名册。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在她左颧骨的位置造成了一个柔软的阴影。那个阴影的形状像一个什么？像一只蝴蝶。
就像方旭中指老茧的形状。
“陆沉。”苏晚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钉一样被敲进了空气里，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不再散开。
“到。”陆沉听见自己说了这个字。
苏晚的目光从点名册上移到他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惊讶，不好奇，不关切，不冷漠。只有一种极度纯粹的注意力，像是在审视一件她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等待。
“方旭。”她念第二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苏晚的笔尖在方旭这个名字旁边停顿了一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勾。不是用红笔打的，是用一支看不见的笔打的。但纸面上确实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对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里画了一下。
她合上点名册。
地下室里所有的煤油灯同时变暗了一些，不是熄灭，而是从橙色变成了深红色。和之前办公室灯光变成的那种深红色一样。那些从墙壁里渗出来的红色液体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而是从地砖的缝隙里涌上来的。红色的、黏稠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不需要太多时间，就会淹没陆沉的脚踝。
“苏晚老师。”陆沉往前迈了一步。红色的液体在他脚下分开，像是被某种力量排斥着。“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体内的鬼是怎么回事？”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那不是温暖，不是同情。那是某种类似于苍老的东西。一种不属于年龄的苍老。
“你现在有一个选择。”苏晚说。“你可以留在这里。你体内的那只鬼会拿走你全部的生命。你二十二年的生命，换它一个名字。它将取代你。它将走出这座城市。它将用你的身体去经历你本该经历的一切。你将变成它。它变成你。你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区别，因为你们之间的界限从一开始就是模糊的。”
“或者，”苏晚说，“你可以离开这里。但你只能带走一样东西。你的记忆。或者你的名字。如果你带走记忆，你将失去名字。你将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你将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世界上流浪，直到有一天你重新找到你的名字。如果你带走名字，你将失去记忆。你将记得自己叫陆沉，但你不记得任何关于这座城市、这所学校、这只鬼的事情。你会回到你的出租屋，继续你的****，考公，回到县城。一切如常。除了那三秒。它们依然空着。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能填满它们。”
陆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红色液面。它已经没过了他的鞋底，但没有渗进鞋里。他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也感觉不到它的质地。
“如果我选择留在这里会怎样？”他问。
“你会变成下一个方旭。”苏晚说。“不是这个方旭。是那个在2008年消失的方旭。你会填补他的空缺。你会成为那个从不存在的人。你会拥有一个名字，一份记忆，一段人生。但那些都不是真的。它们只是这座容器为你制造的幻象。”
方旭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刻他开口了：“陆沉。你记得那个纸飞机吗？”
陆沉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在同一架纸飞机上吗？”方旭说。“因为我们是一个人。**成两个存在的人。我是你的空缺。你是我的实体。这道裂缝不是你四岁那年形成的。它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在这座城市建立之前。在这个世界形成之前。在一切开始之前。”
方旭伸出了那只手。中指上的蝴蝶形老茧在深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一个老茧。那是一个烙印。一个标记。一个证明。
证明他曾经属于什么人。
陆沉慢慢伸出手。他的中指上没有任何印记。他的皮肤光滑平整，像一面镜子。但那面镜子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方旭。他的手和方旭的手在半空中慢慢接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方旭的手还是那么凉。他自己的手更凉。
“你选什么？”方旭问。
陆沉看着两个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那只鬼曾经从他体内钻出来，穿过十八年的时光，站在他对面，问他一个问题。
我给你三秒钟。三，二，一。
“我选第三项。”陆沉说。
苏晚几乎没有形体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那是地下室里第一次出现真正属于这张脸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震惊。是笑。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笑。
“第三项？”苏晚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
陆沉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不是在书桌上消失的那封，是方旭刚才给他的那张。他把信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她一直在看着你。”
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那支笔，在“她”字旁边加了一笔。变成了“他”。
他。
方旭。
“我的体内有只鬼。”陆沉说。“那只鬼不是方旭。我的体内有只鬼，那只鬼，是苏晚。”
深红色的光瞬间变成了纯黑。
然后，在纯粹的黑暗中，他听到了苏晚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他的体内。从他的那三秒钟的空缺里。从四岁的那个夏天的内心深处。从纸飞机飞向天空的那一刻。
“你说得对。”那个声音说。“我不是这座学校的建造者。我是这座城市的影子。是这个世界规则的一部分。是我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特殊，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名字。所有没有名字的东西，都会回到我这里。你是第一个带着名字来到这里的人。”
“你的体内有只鬼。”那个声音说。“那只鬼是我的一部分。是无数被遗忘的名字中的一个。它在你体内住了十八年，一直在做一件事。”
“它在等你。”
“等你长大。等你来到这座城市。等你走进这所学校。等你翻开这本点名册。等你写下你自己的名字。然后，你会看到它的名字。”
“方旭。”
这个名字在黑暗中爆炸，在陆沉的意识里炸开了一万个碎片。每个碎片都是一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同一张脸。不是方旭的脸。不是苏晚的脸。是他自己的脸。四岁的。七岁的。十二岁的。十七岁的。二十二岁的。
每张脸都在说话，每一张嘴都在发出同一个声音：
“陆沉，欢迎来到你的体内。”
陆沉没有否认。
方旭从阴影里走出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借着煤油灯的光，陆沉看清了他校服上的灰尘。那不是普通的灰尘。灰白色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质地，像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的灰烬。
“你四岁那年，***带你去了一个地方。”方旭站在距离陆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记得吗？”
陆沉搜索记忆。四岁那年。奶奶。奶奶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他几乎记不清她的脸。但他确实有一个片段式的记忆：一条土路，路边是枯黄的草，奶奶牵着他的手，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路的尽头有一座庙。不是佛寺，不是道观，是一座很小的、孤零零站在荒野中的小庙。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面墙。墙上画着一幅壁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正要往下跳。悬崖下面是浓雾，浓雾里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正在从雾里向上伸出一只手。
“我记得那个壁画。”陆沉说。“但我不记得那是什么地方。”
“那不是你能记住的地方。”方旭说。“那是雾城的地界。***带你去那里，是因为你从出生开始就不对劲。你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你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呼**，心跳着，但没有灵魂。***去找了一个人。那个人说你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被东西盯上了，那个东西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从你的身体里拿走了三秒钟。你有三秒钟的生命是空的。那三秒钟需要一个东西来填充。任何一个东西都行。哪怕是一条狗，一只猫，哪怕是一片掉落的树叶，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只要是有重量有形状的东西，就可以填进去。否则那三秒钟的空洞会越来越大，直到吞掉你全部的生命。”
方旭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好几道很深的纹路，但那些纹路不像正常人的掌纹那么自然，而像是什么东西刻意画上去的。
“***不想要任何东西来填充你。”方旭说。“她想要你原本的那三秒。她想找回那三秒。所以她去了那座庙。庙里的人告诉她，那三秒已经被一个更古老的东西拿走了。那个东西在这座城市里，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缝里。它无处不在，但又无处可寻。它是这座城市的影子，或者这座城市是它的影子。”
“那个人就是苏晚？”陆沉问。
方旭摇了摇头。
“苏晚不是那个人。”方旭说。“苏晚是那个东西。”
陆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是你的班主任。”方旭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也是这座学校的建造者。但不是真实意义上的建造者。这座学校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人用的。它是一座容器。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由成千上万个细节堆砌而成的容器。每一间教室，每一张课桌，每一本课本，每一个在这里存在过的学生，都是这个容器的一部分。这个容器的用途只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装你。”
沉默。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了这个密闭的空间。空气变得稀薄了一些，像是在被人一口一口地吸走。
“那座庙里的人告诉***，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住进那三秒里。一个足够轻的东西，轻到不会影响你正常生活。一个足够安静的东西，安静到不会在你体内制造任何波澜。一个足够小的东西，小到你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但***能找到的最轻、最安静、最小的东西，是一个鬼。”
“一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鬼。胎死腹中的婴儿的残魂。它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任何**。它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存在。它住进了你的身体里，填补了那三秒的空缺。然后你开始正常生长。你会哭了，会笑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你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鬼。包括你自己。”
“那方旭是谁？”陆沉问。
方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校服。靛蓝色的布料上，依然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名字。没有任何标记。但在那些灰尘的覆盖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若隐若现。像是什么人用极淡的笔迹在布料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又把它们擦掉了，只剩下一些隐约的凹陷。
“方旭就是那只鬼。”方旭说。“那只住进你身体里十八年的鬼。它需要一个名字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它借用了一个名字。一个在很久以前曾经属于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也在这个学校待过。他也叫方旭。他在2008年的某一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2008年。”陆沉重复这个年份。
“就是你身上的校服所代表的年份。”方旭抬起头，直视着陆沉的眼睛。“你穿着一件不属于你的校服，坐在一个不属于你的教室里，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同桌说话。你以为你是一个从未来到这里的大四学生。但你不是。你一直都是这里的一部分。高三七班从来没有只有六个班。七班一直存在。只是不在任何记录上。它的学生名单不在教育局的档案室里。它的花名册写在一面只能在地下室里看到的墙上。”
方旭指了指墙壁上那行刚出现的字。
“你体内的鬼，和这个城市一样大。”
“那不是你写的。是苏晚写的。”
陆沉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他胸口。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玩拼图游戏的人，突然发现所有的拼图片都来自不同的盒子，没有一张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但每一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个拼图的完整版，是一张他从未见过、但一直身陷其中的画面。
“苏晚在哪里？”陆沉问。
方旭侧耳听了一下。
“她来了。”
脚步声。
不是四十个人的整齐步伐，而是一个人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击**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节奏感极强，像是某种精确的计时器。嗒。嗒。嗒。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误差不会超过零点几秒。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
从铁门外进来。
走进地下室。
苏晚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棕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但她的眼睛里有着某种远远超出那个数字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疲倦，而是某种更接近于“永恒”的东西——一种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最终什么都不再放在心上的平静。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红色的封面，封面上写着：雾城第八中学，高三七班。2008届。
苏晚走到讲台后面，翻开点名册。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在她左颧骨的位置造成了一个柔软的阴影。那个阴影的形状像一个什么？像一只蝴蝶。
就像方旭中指老茧的形状。
“陆沉。”苏晚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钉一样被敲进了空气里，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不再散开。
“到。”陆沉听见自己说了这个字。
苏晚的目光从点名册上移到他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惊讶，不好奇，不关切，不冷漠。只有一种极度纯粹的注意力，像是在审视一件她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等待。
“方旭。”她念第二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苏晚的笔尖在方旭这个名字旁边停顿了一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勾。不是用红笔打的，是用一支看不见的笔打的。但纸面上确实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对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里画了一下。
她合上点名册。
地下室里所有的煤油灯同时变暗了一些，不是熄灭，而是从橙色变成了深红色。和之前办公室灯光变成的那种深红色一样。那些从墙壁里渗出来的红色液体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而是从地砖的缝隙里涌上来的。红色的、黏稠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不需要太多时间，就会淹没陆沉的脚踝。
“苏晚老师。”陆沉往前迈了一步。红色的液体在他脚下分开，像是被某种力量排斥着。“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体内的鬼是怎么回事？”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那不是温暖，不是同情。那是某种类似于苍老的东西。一种不属于年龄的苍老。
“你现在有一个选择。”苏晚说。“你可以留在这里。你体内的那只鬼会拿走你全部的生命。你二十二年的生命，换它一个名字。它将取代你。它将走出这座城市。它将用你的身体去经历你本该经历的一切。你将变成它。它变成你。你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区别，因为你们之间的界限从一开始就是模糊的。”
“或者，”苏晚说，“你可以离开这里。但你只能带走一样东西。你的记忆。或者你的名字。如果你带走记忆，你将失去名字。你将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你将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世界上流浪，直到有一天你重新找到你的名字。如果你带走名字，你将失去记忆。你将记得自己叫陆沉，但你不记得任何关于这座城市、这所学校、这只鬼的事情。你会回到你的出租屋，继续你的****，考公，回到县城。一切如常。除了那三秒。它们依然空着。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能填满它们。”
陆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红色液面。它已经没过了他的鞋底，但没有渗进鞋里。他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也感觉不到它的质地。
“如果我选择留在这里会怎样？”他问。
“你会变成下一个方旭。”苏晚说。“不是这个方旭。是那个在2008年消失的方旭。你会填补他的空缺。你会成为那个从不存在的人。你会拥有一个名字，一份记忆，一段人生。但那些都不是真的。它们只是这座容器为你制造的幻象。”
方旭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刻他开口了：“陆沉。你记得那个纸飞机吗？”
陆沉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在同一架纸飞机上吗？”方旭说。“因为我们是一个人。**成两个存在的人。我是你的空缺。你是我的实体。这道裂缝不是你四岁那年形成的。它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在这座城市建立之前。在这个世界形成之前。在一切开始之前。”
方旭伸出了那只手。中指上的蝴蝶形老茧在深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一个老茧。那是一个烙印。一个标记。一个证明。
证明他曾经属于什么人。
陆沉慢慢伸出手。他的中指上没有任何印记。他的皮肤光滑平整，像一面镜子。但那面镜子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方旭。他的手和方旭的手在半空中慢慢接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方旭的手还是那么凉。他自己的手更凉。
“你选什么？”方旭问。
陆沉看着两个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那只鬼曾经从他体内钻出来，穿过十八年的时光，站在他对面，问他一个问题。
我给你三秒钟。三，二，一。
“我选第三项。”陆沉说。
苏晚几乎没有形体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那是地下室里第一次出现真正属于这张脸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震惊。是笑。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笑。
“第三项？”苏晚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
陆沉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不是在书桌上消失的那封，是方旭刚才给他的那张。他把信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她一直在看着你。”
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那支笔，在“她”字旁边加了一笔。变成了“他”。
他。
方旭。
“我的体内有只鬼。”陆沉说。“那只鬼不是方旭。我的体内有只鬼，那只鬼，是苏晚。”
深红色的光瞬间变成了纯黑。
然后，在纯粹的黑暗中，他听到了苏晚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他的体内。从他的那三秒钟的空缺里。从四岁的那个夏天的内心深处。从纸飞机飞向天空的那一刻。
“你说得对。”那个声音说。“我不是这座学校的建造者。我是这座城市的影子。是这个世界规则的一部分。是我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特殊，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名字。所有没有名字的东西，都会回到我这里。你是第一个带着名字来到这里的人。”
“你的体内有只鬼。”那个声音说。“那只鬼是我的一部分。是无数被遗忘的名字中的一个。它在你体内住了十八年，一直在做一件事。”
“它在等你。”
“等你长大。等你来到这座城市。等你走进这所学校。等你翻开这本点名册。等你写下你自己的名字。然后，你会看到它的名字。”
“方旭。”
这个名字在黑暗中爆炸，在陆沉的意识里炸开了一万个碎片。每个碎片都是一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同一张脸。不是方旭的脸。不是苏晚的脸。是他自己的脸。四岁的。七岁的。十二岁的。十七岁的。二十二岁的。
每张脸都在说话，每一张嘴都在发出同一个声音：
“陆沉，欢迎来到你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