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娇娇：糙汉军官怀里撒个娇
穿成资本家娇娇女------------------------------------------，深秋。沪市。。，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土坯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的呛人气味。。，开着二十六度的恒温空调，盖着意大利进口的真丝鹅绒被。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杯没喝完的1982年罗曼尼·康帝。，脑子里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潮水般的记忆疯狂涌入。，苏娇娇，二十一世纪苏氏集团唯一继承人，斯坦福商学院M*A，福布斯榜上最年轻的女性企业家——！越！了！，成了书里那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女配。，是沪市有名的资本家小姐，父亲苏世廷曾是沪市最大的纺织厂老板，五年前因“历史问题”被带走，至今下落不明。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去年冬天撒手人寰。，家里的字画古董、金银细软全被抄了个干净。昔日十指不沾阳**的千金大小姐，如今蜷缩在这间逼仄潮湿的偏厦子里，靠着街道居委会每月发的十五斤粗粮过活。——。，手腕细得像麻秆，锁骨凸出来能当碗使。原本应该是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现在枯黄得像秋天的茅草。
但即便如此落魄，这张脸依旧漂亮得惊人。原主的记忆里，苏娇娇继承了母亲江南水乡的婉约灵秀，一双杏眼含烟带雾，鼻梁挺翘，唇若点樱。哪怕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走在弄堂里依旧能让一群大姑娘小媳妇酸得直咬牙。
“资本家的小娇娇，再娇气也得下乡挖土去咯——”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
苏娇娇掀开一角窗帘望出去，是隔壁的王婶，正嗑着瓜子跟几个婆娘嚼舌根。
“可不是嘛，街道办的通知都下来了，**知青下乡名单上有她。就她那小身板，扛得动锄头？怕是要哭死在田埂上哟！”
“哭有什么用？她爸是资本家，**是**家的小姐，根不正苗不红，不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还想留在沪市享福？”
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苏娇娇放下窗帘，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宣判了“**”的弱女子。
她坐在床沿上，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下乡？
如果是原来的苏娇娇，确实只有死路一条。原书里，这个炮灰女配就是在下乡途中发了高烧，没人管没人问，最后病死在一辆颠簸的卡车斗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她不是原来的苏娇娇。
她是苏娇娇。二十一世纪商界那只翻云覆雨的小狐狸。
苏娇娇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坠。
这是原主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一枚通体碧绿的蝉形古玉，触手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原主的记忆里，这枚玉坠是苏家祖传之物，据说是南宋年间的老物件，苏家几代人都把它当传**供着。
但在苏娇娇的感知里——
这枚玉坠里，藏着一个空间。
她能“看”到。就在她刚才醒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意识仿佛穿透了一层水膜，触碰到了一片广袤的虚无。那片虚无在等待填充，像一个饥饿了千年的巨兽，张开了嘴。
苏娇娇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闭上眼睛，集中意念，试着去触碰那枚玉坠——
嗡——
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她的意识赫然进入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空间大约有一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四周是混沌的雾气，脚下是坚实的土地。空间的正中央有一眼小小的泉眼，正**地往外冒着清澈的水。泉水旁边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用篆书刻着四个字——
“碧落洞天。”
苏娇娇蹲下身，伸手掬了一捧泉水。水入掌心，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枯黄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灵泉。
这个空间有灵泉。
苏娇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仰头望着那些翻涌的雾气，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越来越深，最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间里回荡，带着三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七分睥睨天下的张扬。
下乡？
行啊。
不就是去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吗？
她苏娇娇，带着百亿物资储备的玉坠空间，带着一眼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泉，带着二十一世纪最顶尖的商业头脑——
谁教育谁，还不一定呢。
苏娇娇退出空间，睁开眼，那双含烟带雾的杏眼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茫然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起身，从床底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皮箱，打开。
皮箱里是原主母亲留下的几件旧衣裳，一件簇新的军大衣——这是原主父亲当年一个老朋友偷偷送的，一直没舍得穿——还有一本被翻烂了的《赤脚医生手册》，以及零零散散几十斤全国粮票和一百三十七块钱现金。
全部家当。
苏娇娇把钱和粮票收好，将军大衣叠整齐放进一个旧布袋里。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认认真真地做一件事——
列清单。
她要赶在下乡之前，用这最后几天时间，把这具弱不禁风的身体养好，把空间填满。
她翻开一本从废品站淘来的旧笔记本，拔开一支几乎写不出字的圆珠笔，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字：
空间现有：灵泉一眼（功效待验证），土地约五千平方米，边界不明。
急需物资清单：
1. 粮食：大米、白面、玉米面、红薯、土豆等耐储存主食。
2. 种子：各类蔬菜种子、粮食种子、药材种子。
3. 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消炎药、外伤药、维生素。
4. 生活用品：火柴、食盐、肥皂、针线、布料、棉花。
5. 工具：农具、刀具、打火机、手电筒、电池。
6. 书籍：农业技术、养殖技术、中医偏方、机械修理。
苏娇娇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条：
1. 武器：防身用。（七零年代治安虽好，但一个单身女人下乡……有备无患。）
写完清单，她将笔记本贴身收好，站起身，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深秋的沪市弄堂里，梧桐叶落了一地。远处传来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和大喇叭里播放的样板戏。
苏娇娇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迈步走了出去。
她先去了街道办。
接待她的是街道办主任老周，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同情。
“苏娇娇同志，下乡的通知你已经看到了吧？名单是定下来的，这个没法改。你准备准备，三天后早上八点，在****集合，统一坐卡车走。去的地方是东北建设兵团下面的一个生产连队，具体哪个师哪个团，到了那边再分配。”
东北。
苏娇娇心里咯噔一下。
原书里，这个年代东北的冬天能冷到零下三四十度。就她现在这副小身板，不用等病死，冻都能冻死。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沪市小姑娘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谢谢周主任，我知道了。”
老周见她这副乖顺的模样，反倒有些不忍心了，叹了口气说：“小苏啊，你也别太灰心。到了建设兵团，好好表现，说不定过两年就能推荐上大学或者招工回城。你……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要当心。”
苏娇娇低眉顺眼地应了，转身离开街道办的时候，那双杏眼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苏娇娇几乎跑遍了半个沪市。
她把原主母亲留下的那些旧衣裳送到信托商店卖了，加上手头的现金和粮票，凑了大约两百块钱。在这个年代，两百块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但她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好在沪市毕竟是全国最大的城市，哪怕在七零年代，黑市依旧暗流涌动。原主记忆里，她父亲当年的一些老伙计，有的进了工厂，有的下了农村，有的还在灰色地带讨生活。
苏娇娇找了一个人——阿贵。
阿贵是原主父亲当年的司机，苏家败落后，阿贵在码头扛过麻包，在火车站拉过板车，如今在城郊结合部倒腾一些“计划外”的物资。说是倒腾，其实就是投机倒把，在这个年代是要坐牢的罪名。
但阿贵念着旧主的情分，见苏娇娇找来，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大小姐，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阿贵看着苏娇娇递过来的清单，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五百斤大米、两百斤白面、三百斤玉米面、一百斤红薯干、五十斤**、三十斤菜籽油……你这是要开粮店啊？”
苏娇娇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动人：“阿贵叔，我要下乡了。东北那地方，有钱都买不到东西。我这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年，总得给自己备点口粮。”
阿贵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大小姐，你……你跟**一样，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比谁都硬。行，这些东西我帮你弄，但得花点时间，而且——”
他压低声音：“价格比市面上贵至少三成。”
“钱不是问题。”苏娇娇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不够的我以后补给你。”
阿贵摆了摆手：“说这些就见外了。苏先生当年对我有恩，我阿贵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些东西我帮你置办，三天之内全部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苏娇娇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第二页：“还有这些东西。”
阿贵接过去一看，脸色变了变——
青霉素、链霉素、磺胺嘧啶、红霉素软膏、碘酒、酒精、纱布、绷带、去痛片、安乃近、黄连素、维生素C、鱼肝油……
“大小姐，这些药可不好弄。尤其是青霉素，这是处方药，医院里管控得严。”
苏娇娇早就想好了说辞：“我身体不好，下乡之后怕生病了没人管，想自己备一些常用药。阿贵叔，我知道你有门路。”
阿贵咬了咬牙：“行。我想办法。但抗生素类的药数量不会太多，能弄到多少算多少。”
“够了。”苏娇娇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还有最后一样。”
阿贵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缩——
一把**，一把折叠刀，以及一罐胡椒喷雾。
“大小姐，你——”
“防身。”苏娇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贵叔，我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孤身一人去东北乡下，兵团里全是大小伙子。我不害人，但也不能不防人。”
阿贵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揣进怀里，哑声说：“三天后，老地方见。”
接下来的两天，苏娇娇没有闲着。
她每天喝三次空间里的灵泉水，每次一小口。灵泉的功效立竿见影——她枯黄的头发开始有了光泽，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血色，凹陷的双颊也渐渐丰盈了一些。
虽然依旧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将死的瘦，而是一种弱柳扶风的、惹人怜爱的清瘦。
她还把《赤脚医生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凭着原主在斯坦福练就的速读和记忆能力，把常见病的症状、用药、急救措施全部背了下来。
第三天凌晨四点，苏娇娇摸黑起了床。
她按照约定，来到了城郊一处废弃的仓库。
阿贵已经等在那里了。仓库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和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药材混合的气味。
“大小姐，东西都齐了。你点点。”
苏娇娇没有急着清点，而是走到那堆物资前，将手背在身后，悄悄触碰了脖子上的玉坠。
意识沉入空间——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堆小山一样的物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阿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花了眼。
而苏娇娇的空间里，那五千平方米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用全部家当换来的物资。
大米、白面、玉米面、红薯干、**、咸鱼、菜籽油、食盐、酱油、醋、白糖、红糖、茶叶、香烟、火柴、蜡烛、肥皂、洗衣粉、针线包、布料、棉花、棉鞋、手套、毛线——
以及整整两大箱药品和一小包让阿贵费了老大力气才弄到的“硬货”。
苏娇娇在空间里走了整整一圈，确认所有物资都已入库后，退出空间，对着目瞪口呆的阿贵深深鞠了一躬。
“阿贵叔，大恩不言谢。等我安顿下来，一定报答你。”
阿贵连忙扶她起来，眼眶泛红：“大小姐说的什么话。你一个人在那边，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苏娇娇手里：“这是……”
苏娇娇打开一看，是一叠全国粮票和一小卷大团结，粗略数了数，大约有八十块钱。
“阿贵叔，这——”
“拿着。”阿贵固执地把布包按在她手心里，“苏先生当年每个月给我开八十块的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我阿贵不是忘本的人。大小姐在那边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托人带个信回来，我——”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苏娇娇没有推辞，将布包收好，轻声说了句“保重”，转身走进了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
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挺立的翠竹。
一九七五年十月十七日，沪市****。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招展，锣鼓喧天。巨大的**上写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和“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一辆辆蒙着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卡车整齐地排列在广场边缘，像一排等待吞噬猎物的钢铁巨兽。
苏娇娇背着一个旧布袋，拖着一个破皮箱，瘦弱的身影在人潮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一条打着补丁的黑裤子，脚上是一双母亲留下的旧皮鞋——虽然旧，但皮质极好，擦得锃亮。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露出巴掌大的一张小脸。
即使穿着最朴素不过的衣裳，她往人群里一站，依旧像一颗蒙了尘的珍珠，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清冷，是再破旧的衣裳都遮不住的。
“哟，这不是苏家的大小姐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娇娇偏头一看，是个烫着时髦卷发、穿着一件崭新军装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身边还跟着一个帮她扛被褥的男人。
原主记忆里立刻跳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周曼丽。原主父亲竞争对手的女儿，两家以前是世交，后来苏家倒了，周家立马划清界限，转头巴结上了革委会的人。周曼丽本人也是这次下乡的知青，跟苏娇娇分在同一批。
“曼丽姐。”苏娇娇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周曼丽踩着皮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出声：“哎呀，娇娇，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以前在苏公馆的时候，你可是顿顿燕窝鱼翅的呀。啧啧，真是可怜。”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四周的知青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单纯的看热闹。
苏娇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
周曼丽见她不接招，越发来劲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苏娇娇，你就认命吧。**是资本家，**是**崽子，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到了乡下，好好改造，说不定还能嫁给个庄稼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说完，得意地扬起下巴，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苏娇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阿贵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个笑容——
这是当年苏世廷在谈判桌上，看到对手露出破绽时的笑。
七点五十分，集合哨吹响了。
知青们按照名单排队，依次爬上卡车。苏娇娇被分在第三辆车，和她同车的还有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六七岁到二十出头不等。
卡车启动的时候，广场上响起了一片哭声。
送行的父母追着卡车跑，喊着孩子的名字，叮嘱着“多穿点别饿着记得写信”。车上的知青们趴在车厢挡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苏娇娇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着自己的破皮箱，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哭。
没有人来送她。
这个世上，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卡车的帆布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将手伸进衣领，握住了那枚温热的玉坠。
碧落洞天。
这是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卡车一路向北。
第一天还能看到城市和村庄，第二天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平原和越来越稀疏的村落。到了第三天，车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连绵的山岭和茫茫的林海。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十月的沪市还能穿单衣，到了东北地界，已经是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同车的知青们把能穿的衣服全裹在身上，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有几个南方来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发低烧，缩在角落里小声啜泣。
苏娇娇虽然也冷，但情况比其他人好得多——她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喝一小口灵泉水，这具身体已经比三天前强壮了不少。而且她的旧皮箱里，那件簇新的军大衣被她用空间里的棉花加厚了一层，保暖效果极好。
但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
在这辆卡车里，她已经敏锐地观察出了每个人的性格——有张扬跋扈的，有懦弱胆小的，有精明算计的，也有憨厚老实的。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富，等于找死。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的破棉袄裹紧，偶尔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小口小口地嚼着，维持体力。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下车！都下车！集合！”
一个粗犷的嗓门在车外炸开。
知青们踉踉跄跄地爬下卡车，眼前是一片灰扑扑的营地——几排低矮的土坯房，一个空旷的操场，远处是连绵的荒山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
操场中央竖着一根旗杆，****在寒风中猎猎飘扬。旗杆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军装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扛着两杠四星的大校军衔。
“我是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七团三营的营长赵德柱。”中年男人的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三营的兵了。这里不是城市，没有电影院，没有百货大楼，更没有你们爹妈伺候。这里只有一样东西——”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远处的农田。
“土地。”
“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种出粮食来。种不出来，就饿肚子。就这么简单。”
“现在开始分连队。叫到名字的出列——”
名单一个个念过去，知青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生产连队。苏娇娇竖起耳朵听着，当听到“苏娇娇，七连”的时候，她默默地拎起皮箱，走向指定的集合点。
七连来接人的是一个黑瘦的小个子男人，自称是七连的副连长，姓孙。孙副连长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的，身后跟着一辆牛车，专门拉行李。
“七连离营部最远，有三十多里地，走路得大半天。”孙副连长挠了挠头，“你们这批分到七连的一共六个人，三男三女。行李放牛车上，人跟着走。”
苏娇娇把皮箱放上牛车，跟着队伍出发了。
六个人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女知青——一个叫李秀英，来自苏北农村，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另一个叫林晓晓，来自南京，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戴着一副眼镜，说话细声细气。
三个男知青——一个叫王大壮，东北本地人，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一个叫陈知青——这还真就是他的名字，据说**姓陈，当年下乡当知青的时候生了他，干脆就取名叫陈知青——瘦高个，沉默寡言；最后一个叫赵明远，来自北京，长得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六个人，加上孙副连长和那辆牛车，在暮色中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山深处走去。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七连。
说是连队，其实就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屯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土坯房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到了。”孙副连长跳下自行车，“连长在食堂等你们呢，先去吃饭，然后安排住处。”
食堂是一间大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长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棉袄，脸上沟壑纵横，像这片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土地。
“我是七连连长刘大山。”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欢迎你们来到七连。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七连的人了。七连穷，七连苦，但七连的人不欺负人。这是我的底线。”
他的目光在六个知青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娇娇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先吃饭。明天再给你们安排活计。”
晚饭是玉米面糊糊配咸菜疙瘩。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咸得发苦。三个男知青还能勉强咽下去，林晓晓吃了一口就红了眼眶，李秀英倒是面不改色地喝了两大碗。
苏娇娇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糊糊喝完，又把咸菜嚼了咽下去。她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喝一碗米其林三星的浓汤。
刘大山在旁边默默看着，眼底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这个小姑娘，太瘦了。瘦得风一吹就要倒。七连的活计，她怎么干得了？
吃完饭，孙副连长带着三个女知青去住处。
她们的“宿舍”是一间废弃的仓库改的，土坯墙，茅草顶，一扇漏风的木门，一个糊着报纸的小窗户。屋里靠墙搭了一铺大炕，炕上铺着几领破席子。
“就这儿？”李秀英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就这儿。”孙副连长面无表情地说，“柴火在外头，自己烧炕。厕所在后院，旱厕。水井在食堂旁边。有什么事找我或者连长。”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三个姑娘面面相觑。
林晓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
李秀英烦躁地嚷道：“哭什么哭！来都来了，哭有用吗？赶紧烧炕，今晚不烧炕，咱们三个都得冻死！”
苏娇娇没有说话。她放下布袋，走到外头抱了一捆柴火进来，蹲在炕洞前开始生火。
原主当然不会生火。但苏娇娇会——她在斯坦福读书的时候，有一年假期去**斯加徒步，学过野外生存技能。生火这种小事，难不倒她。
十分钟后，炕洞里燃起了橙红色的火焰，温度开始一点一点地升上来。
李秀英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还会生火？”
苏娇娇拍了拍手上的灰，微微一笑：“以前学过。”
李秀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铺被子了。
苏娇娇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东北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星斗像碎钻一样洒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风吹散了。
她摸了**口的玉坠，在心里默默地说：
七零年代，我来了。
（第一章完）
但即便如此落魄，这张脸依旧漂亮得惊人。原主的记忆里，苏娇娇继承了母亲江南水乡的婉约灵秀，一双杏眼含烟带雾，鼻梁挺翘，唇若点樱。哪怕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走在弄堂里依旧能让一群大姑娘小媳妇酸得直咬牙。
“资本家的小娇娇，再娇气也得下乡挖土去咯——”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
苏娇娇掀开一角窗帘望出去，是隔壁的王婶，正嗑着瓜子跟几个婆娘嚼舌根。
“可不是嘛，街道办的通知都下来了，**知青下乡名单上有她。就她那小身板，扛得动锄头？怕是要哭死在田埂上哟！”
“哭有什么用？她爸是资本家，**是**家的小姐，根不正苗不红，不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还想留在沪市享福？”
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苏娇娇放下窗帘，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宣判了“**”的弱女子。
她坐在床沿上，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下乡？
如果是原来的苏娇娇，确实只有死路一条。原书里，这个炮灰女配就是在下乡途中发了高烧，没人管没人问，最后病死在一辆颠簸的卡车斗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她不是原来的苏娇娇。
她是苏娇娇。二十一世纪商界那只翻云覆雨的小狐狸。
苏娇娇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坠。
这是原主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一枚通体碧绿的蝉形古玉，触手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原主的记忆里，这枚玉坠是苏家祖传之物，据说是南宋年间的老物件，苏家几代人都把它当传**供着。
但在苏娇娇的感知里——
这枚玉坠里，藏着一个空间。
她能“看”到。就在她刚才醒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意识仿佛穿透了一层水膜，触碰到了一片广袤的虚无。那片虚无在等待填充，像一个饥饿了千年的巨兽，张开了嘴。
苏娇娇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闭上眼睛，集中意念，试着去触碰那枚玉坠——
嗡——
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她的意识赫然进入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空间大约有一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四周是混沌的雾气，脚下是坚实的土地。空间的正中央有一眼小小的泉眼，正**地往外冒着清澈的水。泉水旁边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用篆书刻着四个字——
“碧落洞天。”
苏娇娇蹲下身，伸手掬了一捧泉水。水入掌心，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枯黄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灵泉。
这个空间有灵泉。
苏娇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仰头望着那些翻涌的雾气，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越来越深，最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间里回荡，带着三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七分睥睨天下的张扬。
下乡？
行啊。
不就是去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吗？
她苏娇娇，带着百亿物资储备的玉坠空间，带着一眼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泉，带着二十一世纪最顶尖的商业头脑——
谁教育谁，还不一定呢。
苏娇娇退出空间，睁开眼，那双含烟带雾的杏眼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茫然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起身，从床底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皮箱，打开。
皮箱里是原主母亲留下的几件旧衣裳，一件簇新的军大衣——这是原主父亲当年一个老朋友偷偷送的，一直没舍得穿——还有一本被翻烂了的《赤脚医生手册》，以及零零散散几十斤全国粮票和一百三十七块钱现金。
全部家当。
苏娇娇把钱和粮票收好，将军大衣叠整齐放进一个旧布袋里。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认认真真地做一件事——
列清单。
她要赶在下乡之前，用这最后几天时间，把这具弱不禁风的身体养好，把空间填满。
她翻开一本从废品站淘来的旧笔记本，拔开一支几乎写不出字的圆珠笔，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字：
空间现有：灵泉一眼（功效待验证），土地约五千平方米，边界不明。
急需物资清单：
1. 粮食：大米、白面、玉米面、红薯、土豆等耐储存主食。
2. 种子：各类蔬菜种子、粮食种子、药材种子。
3. 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消炎药、外伤药、维生素。
4. 生活用品：火柴、食盐、肥皂、针线、布料、棉花。
5. 工具：农具、刀具、打火机、手电筒、电池。
6. 书籍：农业技术、养殖技术、中医偏方、机械修理。
苏娇娇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条：
1. 武器：防身用。（七零年代治安虽好，但一个单身女人下乡……有备无患。）
写完清单，她将笔记本贴身收好，站起身，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深秋的沪市弄堂里，梧桐叶落了一地。远处传来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和大喇叭里播放的样板戏。
苏娇娇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迈步走了出去。
她先去了街道办。
接待她的是街道办主任老周，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同情。
“苏娇娇同志，下乡的通知你已经看到了吧？名单是定下来的，这个没法改。你准备准备，三天后早上八点，在****集合，统一坐卡车走。去的地方是东北建设兵团下面的一个生产连队，具体哪个师哪个团，到了那边再分配。”
东北。
苏娇娇心里咯噔一下。
原书里，这个年代东北的冬天能冷到零下三四十度。就她现在这副小身板，不用等病死，冻都能冻死。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沪市小姑娘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谢谢周主任，我知道了。”
老周见她这副乖顺的模样，反倒有些不忍心了，叹了口气说：“小苏啊，你也别太灰心。到了建设兵团，好好表现，说不定过两年就能推荐上大学或者招工回城。你……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要当心。”
苏娇娇低眉顺眼地应了，转身离开街道办的时候，那双杏眼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苏娇娇几乎跑遍了半个沪市。
她把原主母亲留下的那些旧衣裳送到信托商店卖了，加上手头的现金和粮票，凑了大约两百块钱。在这个年代，两百块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但她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好在沪市毕竟是全国最大的城市，哪怕在七零年代，黑市依旧暗流涌动。原主记忆里，她父亲当年的一些老伙计，有的进了工厂，有的下了农村，有的还在灰色地带讨生活。
苏娇娇找了一个人——阿贵。
阿贵是原主父亲当年的司机，苏家败落后，阿贵在码头扛过麻包，在火车站拉过板车，如今在城郊结合部倒腾一些“计划外”的物资。说是倒腾，其实就是投机倒把，在这个年代是要坐牢的罪名。
但阿贵念着旧主的情分，见苏娇娇找来，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大小姐，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阿贵看着苏娇娇递过来的清单，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五百斤大米、两百斤白面、三百斤玉米面、一百斤红薯干、五十斤**、三十斤菜籽油……你这是要开粮店啊？”
苏娇娇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动人：“阿贵叔，我要下乡了。东北那地方，有钱都买不到东西。我这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年，总得给自己备点口粮。”
阿贵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大小姐，你……你跟**一样，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比谁都硬。行，这些东西我帮你弄，但得花点时间，而且——”
他压低声音：“价格比市面上贵至少三成。”
“钱不是问题。”苏娇娇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不够的我以后补给你。”
阿贵摆了摆手：“说这些就见外了。苏先生当年对我有恩，我阿贵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些东西我帮你置办，三天之内全部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苏娇娇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第二页：“还有这些东西。”
阿贵接过去一看，脸色变了变——
青霉素、链霉素、磺胺嘧啶、红霉素软膏、碘酒、酒精、纱布、绷带、去痛片、安乃近、黄连素、维生素C、鱼肝油……
“大小姐，这些药可不好弄。尤其是青霉素，这是处方药，医院里管控得严。”
苏娇娇早就想好了说辞：“我身体不好，下乡之后怕生病了没人管，想自己备一些常用药。阿贵叔，我知道你有门路。”
阿贵咬了咬牙：“行。我想办法。但抗生素类的药数量不会太多，能弄到多少算多少。”
“够了。”苏娇娇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还有最后一样。”
阿贵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缩——
一把**，一把折叠刀，以及一罐胡椒喷雾。
“大小姐，你——”
“防身。”苏娇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贵叔，我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孤身一人去东北乡下，兵团里全是大小伙子。我不害人，但也不能不防人。”
阿贵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揣进怀里，哑声说：“三天后，老地方见。”
接下来的两天，苏娇娇没有闲着。
她每天喝三次空间里的灵泉水，每次一小口。灵泉的功效立竿见影——她枯黄的头发开始有了光泽，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血色，凹陷的双颊也渐渐丰盈了一些。
虽然依旧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将死的瘦，而是一种弱柳扶风的、惹人怜爱的清瘦。
她还把《赤脚医生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凭着原主在斯坦福练就的速读和记忆能力，把常见病的症状、用药、急救措施全部背了下来。
第三天凌晨四点，苏娇娇摸黑起了床。
她按照约定，来到了城郊一处废弃的仓库。
阿贵已经等在那里了。仓库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和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药材混合的气味。
“大小姐，东西都齐了。你点点。”
苏娇娇没有急着清点，而是走到那堆物资前，将手背在身后，悄悄触碰了脖子上的玉坠。
意识沉入空间——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堆小山一样的物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阿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花了眼。
而苏娇娇的空间里，那五千平方米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用全部家当换来的物资。
大米、白面、玉米面、红薯干、**、咸鱼、菜籽油、食盐、酱油、醋、白糖、红糖、茶叶、香烟、火柴、蜡烛、肥皂、洗衣粉、针线包、布料、棉花、棉鞋、手套、毛线——
以及整整两大箱药品和一小包让阿贵费了老大力气才弄到的“硬货”。
苏娇娇在空间里走了整整一圈，确认所有物资都已入库后，退出空间，对着目瞪口呆的阿贵深深鞠了一躬。
“阿贵叔，大恩不言谢。等我安顿下来，一定报答你。”
阿贵连忙扶她起来，眼眶泛红：“大小姐说的什么话。你一个人在那边，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苏娇娇手里：“这是……”
苏娇娇打开一看，是一叠全国粮票和一小卷大团结，粗略数了数，大约有八十块钱。
“阿贵叔，这——”
“拿着。”阿贵固执地把布包按在她手心里，“苏先生当年每个月给我开八十块的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我阿贵不是忘本的人。大小姐在那边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托人带个信回来，我——”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苏娇娇没有推辞，将布包收好，轻声说了句“保重”，转身走进了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
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挺立的翠竹。
一九七五年十月十七日，沪市****。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招展，锣鼓喧天。巨大的**上写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和“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一辆辆蒙着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卡车整齐地排列在广场边缘，像一排等待吞噬猎物的钢铁巨兽。
苏娇娇背着一个旧布袋，拖着一个破皮箱，瘦弱的身影在人潮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一条打着补丁的黑裤子，脚上是一双母亲留下的旧皮鞋——虽然旧，但皮质极好，擦得锃亮。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露出巴掌大的一张小脸。
即使穿着最朴素不过的衣裳，她往人群里一站，依旧像一颗蒙了尘的珍珠，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清冷，是再破旧的衣裳都遮不住的。
“哟，这不是苏家的大小姐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娇娇偏头一看，是个烫着时髦卷发、穿着一件崭新军装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身边还跟着一个帮她扛被褥的男人。
原主记忆里立刻跳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周曼丽。原主父亲竞争对手的女儿，两家以前是世交，后来苏家倒了，周家立马划清界限，转头巴结上了革委会的人。周曼丽本人也是这次下乡的知青，跟苏娇娇分在同一批。
“曼丽姐。”苏娇娇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周曼丽踩着皮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出声：“哎呀，娇娇，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以前在苏公馆的时候，你可是顿顿燕窝鱼翅的呀。啧啧，真是可怜。”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四周的知青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单纯的看热闹。
苏娇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
周曼丽见她不接招，越发来劲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苏娇娇，你就认命吧。**是资本家，**是**崽子，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到了乡下，好好改造，说不定还能嫁给个庄稼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说完，得意地扬起下巴，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苏娇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阿贵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个笑容——
这是当年苏世廷在谈判桌上，看到对手露出破绽时的笑。
七点五十分，集合哨吹响了。
知青们按照名单排队，依次爬上卡车。苏娇娇被分在第三辆车，和她同车的还有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六七岁到二十出头不等。
卡车启动的时候，广场上响起了一片哭声。
送行的父母追着卡车跑，喊着孩子的名字，叮嘱着“多穿点别饿着记得写信”。车上的知青们趴在车厢挡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苏娇娇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着自己的破皮箱，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哭。
没有人来送她。
这个世上，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卡车的帆布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将手伸进衣领，握住了那枚温热的玉坠。
碧落洞天。
这是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卡车一路向北。
第一天还能看到城市和村庄，第二天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平原和越来越稀疏的村落。到了第三天，车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连绵的山岭和茫茫的林海。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十月的沪市还能穿单衣，到了东北地界，已经是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同车的知青们把能穿的衣服全裹在身上，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有几个南方来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发低烧，缩在角落里小声啜泣。
苏娇娇虽然也冷，但情况比其他人好得多——她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喝一小口灵泉水，这具身体已经比三天前强壮了不少。而且她的旧皮箱里，那件簇新的军大衣被她用空间里的棉花加厚了一层，保暖效果极好。
但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
在这辆卡车里，她已经敏锐地观察出了每个人的性格——有张扬跋扈的，有懦弱胆小的，有精明算计的，也有憨厚老实的。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富，等于找死。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的破棉袄裹紧，偶尔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小口小口地嚼着，维持体力。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下车！都下车！集合！”
一个粗犷的嗓门在车外炸开。
知青们踉踉跄跄地爬下卡车，眼前是一片灰扑扑的营地——几排低矮的土坯房，一个空旷的操场，远处是连绵的荒山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
操场中央竖着一根旗杆，****在寒风中猎猎飘扬。旗杆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军装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扛着两杠四星的大校军衔。
“我是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七团三营的营长赵德柱。”中年男人的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三营的兵了。这里不是城市，没有电影院，没有百货大楼，更没有你们爹妈伺候。这里只有一样东西——”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远处的农田。
“土地。”
“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种出粮食来。种不出来，就饿肚子。就这么简单。”
“现在开始分连队。叫到名字的出列——”
名单一个个念过去，知青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生产连队。苏娇娇竖起耳朵听着，当听到“苏娇娇，七连”的时候，她默默地拎起皮箱，走向指定的集合点。
七连来接人的是一个黑瘦的小个子男人，自称是七连的副连长，姓孙。孙副连长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的，身后跟着一辆牛车，专门拉行李。
“七连离营部最远，有三十多里地，走路得大半天。”孙副连长挠了挠头，“你们这批分到七连的一共六个人，三男三女。行李放牛车上，人跟着走。”
苏娇娇把皮箱放上牛车，跟着队伍出发了。
六个人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女知青——一个叫李秀英，来自苏北农村，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另一个叫林晓晓，来自南京，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戴着一副眼镜，说话细声细气。
三个男知青——一个叫王大壮，东北本地人，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一个叫陈知青——这还真就是他的名字，据说**姓陈，当年下乡当知青的时候生了他，干脆就取名叫陈知青——瘦高个，沉默寡言；最后一个叫赵明远，来自北京，长得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六个人，加上孙副连长和那辆牛车，在暮色中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山深处走去。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七连。
说是连队，其实就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屯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土坯房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到了。”孙副连长跳下自行车，“连长在食堂等你们呢，先去吃饭，然后安排住处。”
食堂是一间大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长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棉袄，脸上沟壑纵横，像这片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土地。
“我是七连连长刘大山。”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欢迎你们来到七连。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七连的人了。七连穷，七连苦，但七连的人不欺负人。这是我的底线。”
他的目光在六个知青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娇娇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先吃饭。明天再给你们安排活计。”
晚饭是玉米面糊糊配咸菜疙瘩。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咸得发苦。三个男知青还能勉强咽下去，林晓晓吃了一口就红了眼眶，李秀英倒是面不改色地喝了两大碗。
苏娇娇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糊糊喝完，又把咸菜嚼了咽下去。她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喝一碗米其林三星的浓汤。
刘大山在旁边默默看着，眼底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这个小姑娘，太瘦了。瘦得风一吹就要倒。七连的活计，她怎么干得了？
吃完饭，孙副连长带着三个女知青去住处。
她们的“宿舍”是一间废弃的仓库改的，土坯墙，茅草顶，一扇漏风的木门，一个糊着报纸的小窗户。屋里靠墙搭了一铺大炕，炕上铺着几领破席子。
“就这儿？”李秀英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就这儿。”孙副连长面无表情地说，“柴火在外头，自己烧炕。厕所在后院，旱厕。水井在食堂旁边。有什么事找我或者连长。”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三个姑娘面面相觑。
林晓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
李秀英烦躁地嚷道：“哭什么哭！来都来了，哭有用吗？赶紧烧炕，今晚不烧炕，咱们三个都得冻死！”
苏娇娇没有说话。她放下布袋，走到外头抱了一捆柴火进来，蹲在炕洞前开始生火。
原主当然不会生火。但苏娇娇会——她在斯坦福读书的时候，有一年假期去**斯加徒步，学过野外生存技能。生火这种小事，难不倒她。
十分钟后，炕洞里燃起了橙红色的火焰，温度开始一点一点地升上来。
李秀英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还会生火？”
苏娇娇拍了拍手上的灰，微微一笑：“以前学过。”
李秀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铺被子了。
苏娇娇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东北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星斗像碎钻一样洒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风吹散了。
她摸了**口的玉坠，在心里默默地说：
七零年代，我来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