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者：烛龙

淮京城------------------------------------------。，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人行道上落。，锁舌咔嗒一声咬进锁孔，清脆利落。。，正好能赶上七点三刻那班车。，步子不快不慢。，铺子里的蒸汽白花花地往外冒。，肉香裹着面香泼了一街。。，但很快又平了下去。。，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七点三十八分，车该来了。，一辆蓝白色的公共汽车嘎吱嘎吱地从街角拐了过来。，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文庙的飞檐、淮京河边的柳树、沿街陆续开张的店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醒来。
这座城市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即便前线打得再凶，天亮之后该开门的还是要开门，该吆喝的还是要吆喝。
***二厅在黄埔路的一栋灰色楼房里，楼不高，四层，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
林墨进门时门岗的士兵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这种点头已经持续了三年多，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但每天早上都会点一下。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摆了两张桌子，另一张属于一个姓王的机要秘书。
那人上个月刚调走，新人还没来。
所以实际上，这间办公室暂时只有他一个人用。
窗朝北，采光不太好，但胜在安静，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弱了大半。
林墨把公文包放在桌角，脱下外套挂上衣架，然后坐下来开始整理桌面。
桌面的东西是固定的：
正中一沓待处理的文件，左边是已经批阅完的，右边是参考资料。
笔筒里三支钢笔一支铅笔，墨水瓶的盖子永远拧紧了放在左上角。
文件夹按编号排列，从一到九，每个的角度都摆得一样，从桌沿量过去，距离恰好是二寸七分。
他并不刻意追求这种精准。
只是如果不这样，他会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桌上少了一样东西似的，心里空落落的。
从公文包里取出昨天的会议记录，他重新翻了一遍。
昨天下午的会议是关于江北防务的，江副部长主持，各处室都有人参加。
发言的人不少，但有用的信息不多，无非是固守待援、加强戒备之类的套话。
翻来覆去说了两个钟头，最后也没拿出个像样的方案来。
林墨把会议记录归入右边的参考资料，摊开最上面那份待处理的文件。
是一份人员调配的请示，二厅下属某单位申请增加三名译电员，理由是最近电报量激增、人手不足。
他粗略看了一遍，用铅笔在页边写了 “同意”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放在已批阅那摞的最上面。
这种工作占了他在***百分之九十的时间。
批阅公文、整理档案、起草文件、传达指令，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但正是这种乏善可陈，给了他最好的掩护。
一个在机要部门干了三年的文职参谋，不出错、不冒尖、也不出错，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机关里都是最不引人注目的。
上午十点左右，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林墨抬眼，看见几个同僚快步往会议室方向走，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放下钢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好遇见隔壁办公室的赵副官。
“怎么回事？”他问。
赵副官是湖南人，四十多岁，嗓门大，爱嚼舌根。
此刻他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的兴奋压不住：
“济城那边打起来了，听说**来势凶得很，王耀武那边顶不住了。”
“刚来的消息，处长叫大家去开会。”
林墨点点头，回到办公室拿了笔记本和笔，跟着人流往会议室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后排的椅子上也挤了人。
江副部长坐在主位，脸色不好看，面前摊着一份电报抄报，上面用红笔画了几道线。
他等到人差不多到齐了，敲了敲桌子。
“诸位，”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压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济城战事吃紧，**已经突破外围防线。”
“总部要求我们二厅在今日之内，整理出一份完整的鲁中南地区******现状分析，报送至委座办公厅。”
“今日之内？”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江副部长的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噤了声。
他接着说：“散会后各处室抽调精干人手，由林墨统一协调汇总。其他人正常工作，不要打乱节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墨。
他坐在后排，手里握着笔，脸上波澜不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临时性的紧急任务他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汇总各处的信息、整理成文、报送上去。
说起来简单，但涉及面广、时间紧迫，往往要熬到深夜才能收工。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各处的联络人就陆续来了。
递材料的、说明情况的、抱怨人手不够催着要加人的，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了一个上午，电话也没断过。
他一声不吭地接材料、做记录、回电话，到了中午十二点，桌面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文件。
食堂的铃响了。
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 “吃饭吃饭”。
林墨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想了想，还是放下笔站起来。
他按时吃饭，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所有正常的人都会做这些事。
食堂在楼下一层，四排长桌，能坐百来号人。
林墨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角落有个空位，刚走过去，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林参谋。”
他回头。
是总务科的老钱，手里端着一碗面，朝他挤眉弄眼：
“坐这儿，跟您打听个事。”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
老钱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听说您那边今天忙得够呛？上头要你们赶什么文件？”
“汇总整理一下鲁中南的部署情况。”
林墨用筷子拨了拨米饭，语气平淡。
“啧，估计又得熬夜。”老钱压低声音。
“您说这仗打成这样，上头整天嚷着固守，固什么守啊，我有个表弟在徐城当兵，写信回来说那边缺粮缺**。”
“老钱。”林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
老钱后半截话就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埋头吃面去了。
林墨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声音像一团模糊的噪音，有人在谈论战局，有人在抱怨薪水，有人在说隔壁某个女同事的闲话。
这些声音从他耳边淌过去，没有一句留在他心里。
下午的办公室安静了一些。
他把各处送来的材料按照作战地域重新分类，标上页码，然后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这份汇总报告明天一早就要交到江副部长的桌上，不能有差池。
他看得仔细，小到番号写法、大到兵力数据，一一核对。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抬起头时才发现已经六点多了，走廊里安静得很，该下班的人都下了。
他揉了一下眼睛，把最后几页材料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锁进柜子里。
走到大门口时，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外套，往公共汽车站走去。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厨房里忙活。
苏婉清是他的未婚妻。
婚期原定在今年春天，因为战事一拖再拖，拖到了秋天也没能办成。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头发用一条蓝布手帕随便扎着，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回来了？正做鱼呢，你最爱吃的那种。”
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林墨刚洗了手坐下。
红烧鱼，搁了姜丝和葱段，酱色浓郁，热气腾腾。
她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看他夹第一筷子。
“怎么样？”
“好吃。”
她笑得心满意足，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房东家那只猫今天又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了，菜市场的青菜涨了两分钱一斤，隔壁大姐的儿子考上了中学......。
都是些细碎的、流水一样的家常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有了温度。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筷子举在空中，望着他。
“墨哥，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林墨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把筷子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摩挲。
林墨没有说话。
他低头夹了一块鱼，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散开了。
苏婉清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去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林墨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灯罩里透出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暖色里，她弯着腰刷碗，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衫下面微微起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三年前，也是在秋天，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什么痕迹来。
看不出这支笔写过什么，看不出这双手送走过什么。
夜深了。
苏婉清已经睡下，呼吸均匀绵长。
林墨躺在床的另外半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所有细节。
会议的发言、食堂的对话、材料里每一页的编号。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破绽。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淮京城在秋夜里沉沉地呼**，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屋顶上、落在人行道上、落在黑暗里。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们会被扫走，堆成垛，然后一把火烧掉。
林墨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苏婉清那边拢了拢。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额头抵上他的肩窝，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没有动。
黑暗里，他的眼睛还睁着。
空洞地、清醒地睁着，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