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九月末,秦岭南坡下过一场雨。
虞家的土院子被踩得稀烂,鸡窝旁边积着黄水,玉米棒子吊在檐下,外皮没剥干净,潮气一浸,甜腥味和**味混在一处。
虞盼娣跪在堂屋门口,脸贴着自己的胳膊。她的左脸肿了,嘴角破着,不敢用舌尖去碰。母亲刘桂珍刚才打累了,坐在门槛上喘气,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
屋里在谈她的价钱。
她听见父亲虞大海说:“六万?越老,不是我跟你们抬价。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山里日子怎么过。她小学没念完,出去打工也得有人带,在家还能帮**做点活。她弟明年上初中,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你们要带走,总得把后头的账算清楚。”
越老爷子坐在堂屋里,背挺得很直,旧军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旁边站着村干部,手里夹着烟,一口也没抽,光赔笑。
越间彻站在门边。
他没进屋,也没看虞盼娣。
他穿一件灰白色连帽衫,袖口干净,鞋也是白的。山里雨后没有一块好地,他走路却总能挑到石板,像生来就知道哪里不会弄脏自己。
刘桂珍忽然开口:“我也不是不让她读,是家里没这个命。她干活还行,割猪草、背柴、喂鸡、烧锅,啥都会。带走了,家里少个人,也少一份指望。她弟明年上初中,书费、校服费、路费,哪样不要钱?”
虞盼娣听到“她弟”,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虞昭祖比她小一岁,在镇上念小学六年级。今天放学回来,看见她被打,站在院门口哭。哭的是她偷吃了糖,没有分给他。后来哭累了,刘桂珍把一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他就不哭了。
那颗糖已经没有了。刘桂珍掰开她的嘴看过,没看见糖,只看见舌头上残着一点白。她说虞盼娣心黑,吃独食,说她姐在外头打工寄钱回来,她在家里还敢长私心。
虞盼娣当时想解释,糖是别人给她的,只给她。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家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只给她的。饭不是,衣服不是,床也不是。她和虞来娣睡过的那张木床,后来虞昭祖说屋里太热,刘桂珍就让她把床让出来,自己搬去柴房边搭的小铺。
越间彻那时也在。
他看见虞昭祖哭,看见刘桂珍翻虞盼娣的衣兜,看见她被拽着头发按在地上。越间彻没有说话,只往后退了半步。
嫌脏。
地上有泥,泥里有鸡粪,她的头发散开,沾在脸上。他甚至闻见一股酸馊味,不知道是她衣服上的,还是这座院子本来就这样。
可他还是笑了笑。
“爷爷,”他说,“带她走吧。”
虞盼娣听见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她看不清他的脸。堂屋里的灯泡昏黄,照在他身后,像给他镶了一圈光。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干净,好看,说话轻,连站在她家门口都像站错了地方。
虞大海立刻不吵了,眼珠一转:“小少爷心善。我们不是卖娃,是怕她到城里没人管,往后真有个病有个灾,我们也够不着。十万吧,把她后头这些年的吃穿也一块算进去。”
村干部咳了一声:“大海,差不多行了。人家是资助孩子上学,不是让你卖娃。”
虞大海把烟灰弹在地上:“资助是好听话。可带去城里,户口、监护、以后嫁不嫁,谁说得准?你们城里人不懂,山里女娃不读书是常事,不是我们一家这样。常事归常事,她也是我家养到这么大。老大出去打工不着家,家里以后指着昭祖,账不能不算。”
他说“女儿”两个字,说得像说一头还没出栏的猪。
村干部赔笑赔得脸都僵了。他不敢催越老爷子,也不敢得罪虞大海。村里谁家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虞家的女娃从小学辍下来,没人管;今天被打成这样,仍旧没人管。可城里人坐在这里,事情就不能说得太难听。
于是他一遍遍说资助,说读书,说好事。
虞大海一遍遍说钱。
刘桂珍跟着点头:“十万不多。她弟以后读书、看病、娶媳妇,一桩桩都要钱。我们不是贪你们,是家里实在没法子。你们有钱人一顿饭都不止这个。”
越老爷子脸沉下来。
他是老军官出身,退伍后下海做生意,见过的人比这屋里的**还多。他知道这不是救助,是把一个孩子从一口烂锅里捞出来,再放进另一只碗里。可越间彻难得主动开一次口。
这个孙子被他从长安带进山里,半个月来,第一次像个人。
越老爷子说:“八万。手续办好,另给两万。钱给你们,孩子以后读书、吃饭、看病,都不用你们管。”
虞大海沉默一会儿,问:“现钱?”
越老爷子看向村干部。村干部连忙说:“镇上取。明早就能办。”
“不行。”刘桂珍立刻说,“明早谁知道变不变卦?先拿一半。你们车好,路也快,现在去镇上也来得及。”
越老爷子没有接她的话。
越间彻倒是低头笑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谈钱。家里那些叔伯,父亲公司的董事,学校基金会的负责人。越家的客厅里,钱通常不被叫钱,叫项目,叫资源,叫人情。到了虞家,钱就是钱,被一双双眼睛盯着,油腻,急切,露骨得有点难看。
可也更省事。
“今晚先写个字据。”虞大海说,“免得你们反悔。”
虞盼娣低下头,手指**泥。
她不知道八万是多少。她只知道虞昭祖的练习册五块钱一本,刘桂珍买的时候都要骂半天。八万大概很多,多到可以买走一个人。
越间彻终于看她一眼。
她也正在看他。
那眼神怯怯的。她脸黑,瘦,颧骨和下巴都尖,偏偏眼睛生得大,眼尾往下压着,瞳仁又黑,像刚从沟里捡上来的小狗,明明还在发抖,却已经认主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谢他。
母亲说城里人心眼多,父亲说有钱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可越间彻给过她糖,教过她写名字,还在她被打的时候站在门口。她把这些零零碎碎攒起来,攒成一个很大的误会。
她以为他心好。
越间彻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她真笨。
他救她了吗?没有。他只是觉得这场山里的日子太无聊,逗闷子的东西要是***,多少扫兴。
字据写好,虞大海按了手印。刘桂珍把户口本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又犹豫着摸了摸封皮。
“她性子闷,有事不说。”刘桂珍说,“你们城里规矩多,该管就管。只是以后别让她三天两头往回跑,孩子心一散,两边都不好过。”
虞大海收起字据,咧嘴笑了:“对。以后她跟着你们,就是你们那边的人。我们山里人没本事,也管不上了。”
虞盼娣跪在门口,听见自己被交出去,竟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还不知道,半个月前越间彻递来的那颗糖,已经替她标好了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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