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西楼

我诊出有孕那日，揣着满心欢喜从医馆出来，想头一个告诉夫君。
回到府里却见正院门虚掩着，廊下散落着一只女子的绣鞋，案上搁着一张安胎的药方，落款写着我接济进府的远亲表妹柳萋萋。
内室里，传来不堪入耳的声响。
我推开门，看见夫君卫景珩搂着柳萋萋，两人衣衫不整，缠在我们的床榻上。
那一瞬我只觉天旋地转，扶着门框干呕，腹中绞痛如刀割。卫景珩回过神来，皱着眉将柳萋萋护在身后，反手就甩了我一巴掌。
"沈昭，你成何体统！大白日里闯进来，存心要折辱萋萋么？"
"我与萋萋并非你想的那般。她自幼丧母，受尽磋磨，无人可依，只肯信我一个。她身子娇弱才求医问药，你这一惊一乍，若动了她的胎气，你担待得起么！"
"你若实在容不下她，我便先休你一年。等萋萋平安诞下孩儿，再写婚书接你回来。"
我捂着小腹，疼得连话都说不囫囵，扶着墙一寸寸往下滑。我抬头望他，想唤他扶我一把，可他眼里只剩那个"受了惊吓"的柳萋萋，急着唤丫鬟扶她去歇下安胎。
后来是守门的老仆听见动静，请了大夫来。那一夜我落了胎，血流不止，险些没能熬过去，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能下床那日，头一件事，我便讨来纸笔，写了和离书。
四年后，我带着定北侯萧承渊的幼子在城郊的庄子上避暑,亲手在田垄间教孩子认五谷。卫景珩携着柳萋萋来庄子附近的温汤别院游赏，正撞见我。
"沈昭，我如今袭了爵，是堂堂卫国公。你若肯放下身段服个软，我便破例容你回府,好歹给你口安生饭吃,不必在这乡野里风吹日晒。"
卫景珩居高临下，一副施恩的口吻。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懒得理会。
他不知道，我与萧承渊的孩儿，今岁已满三周岁了。
……
"沈昭，你落到这步田地，可曾想过都是你自己的过错？"
"当年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与萋萋清清白白，不过是怜她孤苦搭把手，你半句听不进去，犟着性子非要和离。如今呢？离了卫家，你就只能在这破庄子上刨食。"
我头戴斗笠，裙裾沾泥，臂上还挽着一只盛苗的竹篮。卫景珩一身锦袍，从骏马上下来，立在田埂上俯视我，掩着鼻子嫌恶地皱眉："你若真想回卫家，先把这一身泥洗干净了再说。"
我斜睨他一眼，只当面前是空气。下一刻，一道女声让我顿住了。
"珩郎？你在同谁说话？这地方腌臜得很，我们快些走罢。"
柳萋萋自马车上下来，一身蜀锦裁的襦裙，比当年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华贵了何止十倍，鬓边珠翠晃眼，俨然一副贵妇做派。
"沈……沈昭？"
她心虚地唤了一声。
"你怎在这种地方？这些年不见，你倒是落魄得很哪。"
她话里藏着刺。
我淡淡一笑："柳萋萋，你倒是忘本。我初见你时，你不也是在田里讨生活么？"
说来讽刺。当年卫景珩还只是个寒门举子，我随他回乡省亲，半道上遇见了柳萋萋。她那时衣不蔽体，被族中叔伯赶出门，缩在破庙的墙角。
她瞧见我们这些衣着体面的人，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连滚带爬扑出来，跪在泥地里磕头，只求我们带她一条活路。
卫景珩当时嫌她浑身污秽，险些抬脚将她踢开。
"滚远些！"
"昭娘你也躲着她，这丫头脏成这样，怕是身上有疫气。"
我掩住卫景珩那张刻薄的嘴，弯腰将柳萋萋扶了起来。
那日我没听卫景珩的，只想着这姑娘八成是被逼到了绝路，我愿搭她一把。我将她带回客栈，让她沐浴**，又赠她钗环衣裳和盘缠，劝她别看轻自己，凭着这副容貌与心气，总有出头之日。
柳萋萋哭得梨花带雨，对着我发誓，此生定当结草衔环，报我大恩。
只可惜，她说的"报恩"，是费尽心机爬上我的床榻，做了个见不得光的妾室。
眼前这个早把当年抛诸脑后的柳萋萋，听懂了我的讥讽，忽然以帕掩面，红了眼眶："昭姐姐，我知你待我恩重如山，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我也算有了体面，当年你赠我的银钱，我加倍奉还，你可肯饶我这一回？"
"姐姐，你最知我的苦处，那些个所谓的亲族，将我作践成什么样子。我如今只敢倚仗珩郎一人，除他之外，再不能教旁的男子近身……"
"姐姐，是我错了……"
她哭着朝我伸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险些晃花我的眼。
我叹了口气，看她做戏。可她越哭越起劲，看得人心烦。卫景珩在一旁心疼得直皱眉。
我瞥了眼田埂尽头——庄上的管事正远远候着等我吩咐农活，我不愿再翻这些旧账，免得污了别人的耳朵。
"柳萋萋，既已做了贵人,言行举止总该有个分寸。咱们这点旧情，这样罢——你眼下帮我把这半亩秧插完,便算当场两清。旁的事，我一概不问。"
柳萋萋面露难色，瞟了卫景珩一眼，仍是柔柔弱弱地点头："姐姐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可她忽然干呕一声，捂着小腹直不起腰，整个人软进了卫景珩怀里。
卫景珩看我的眼神霎时凶狠起来："沈昭！萋萋已向你赔了不是，你还要这般为难她？"
"她有了身孕，你竟让她下田踩泥水？你是要再害她一回么？"
"我真是看错了你！你想回卫家，先给萋萋跪下赔礼！否则休想！"
柳萋萋"虚弱"地攥住他的衣袖："珩郎，你莫凶姐姐，她如今这般凄惶，你是她唯一的指望。你带她回去罢，我与腹中孩儿，绝不会怪你……"
"萋萋，你莫这样说。她沦落至此全是咎由自取，凭什么进卫家的门？我府里的犬都比她干净。"
卫景珩握着柳萋萋的手，对我满脸不屑。
"……都说完了么？可容我说一句？"
我看着这两人一搭一唱，只觉自己误入了某出粗鄙的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