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孤禾

荒村孤禾

寂十八 著 历史军事 2026-06-3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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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军,刘桂兰 主角
fanqie 来源
《荒村孤禾》这本书大家都在找,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陈建军刘桂兰,讲述了​九八年的山沟,藏不住一桩轻贱的性命------------------------------------------,江淮丘陵深处的西洼村被连绵半月的冷雨泡透。黄泥路烂成浆糊,踩一步就裹住半只鞋,村口那条窄窄的排水沟泛着浑浊的灰黑色,腐烂的落叶、农户丢弃的烂菜叶、破塑料袋子层层堆积,发酵出一股闷腥潮湿的臭味。,一共不过四十几户人家,房屋全是土坯混着麦秸秆砌成,屋顶盖着薄瓦,经年漏雨,墙根永远长着...

精彩试读

九八年的山沟,藏不住一桩轻贱的性命------------------------------------------,江淮丘陵深处的西洼村被连绵半月的冷雨泡透。黄泥路烂成浆糊,踩一步就裹住半只鞋,村口那条窄窄的排水沟泛着浑浊的灰黑色,腐烂的落叶、农户丢弃的烂菜叶、破塑料袋子层层堆积,发酵出一股闷腥潮湿的臭味。,一共不过四十几户人家,房屋全是土坯混着麦秸秆砌成,屋顶盖着薄瓦,经年漏雨,墙根永远长着**墨绿色的青苔。村子没有正经通路,往镇上走要翻越两道山岭,单程步行三个时辰,每日仅有一趟乡镇临时班车,清晨六点从镇头发车,午后一点原路折返,错过就要等上整整一日。,城市里工厂拔地而起,南下务工的浪潮席卷全国,无数乡村青年背起铺盖奔赴沿海,想要挣一份能吃饱穿暖的工钱。可西洼村像是被时代彻底遗忘的角落,山锁住视野,穷困住人心,陈旧迂腐的观念死死钉在每一个村民的骨血里,一代传一代,磨得人骨子里只剩趋利避害的自私,少了几分体恤弱者的柔软。,他的亲生父母,陈建军刘桂兰,是村里人人背地里议论的一对年轻夫妻。,上头两个哥哥早早成家分家,分走了家里仅有的薄田与两间土房,等到他成年,父母手里只剩村尾一间快要坍塌的偏屋,三分贫瘠坡地。家中家底单薄,父母常年体弱,治病吃药掏空了微薄积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人高骨架瘦,手脚不算懒惰,可骨子里藏着山里人最现实的算计,凡事只先掂量自己的得失,不愿承担半分看不见回报的负担。,二十岁的刘桂兰嫁入陈家。刘桂兰娘家更是贫寒,家中弟妹四人,父母重男轻女,从**灌输她“女子生来就是过日子、养壮实娃、操持家务”的道理,若是生下身体残缺、体弱多病的孩子,便是家门晦气,拖累全家一辈子。她没读过一天书,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活在旁人的眼光里,最害怕村里人围在一处指指点点,最怕往后几十年,家里多一张只会吃药、不能劳作的嘴。,夫妻二人尚且踏实务农,春种小麦,秋种黄豆,闲时上山砍柴换一点零碎零钱。邻里闲谈时,两人也常常畅想往后的日子:盼着能生两个健全的孩子,男孩下地干活,女孩帮忙喂猪洗衣,等孩子长大,跟着外出打工,家里便能慢慢攒钱翻新土房,不用再年年漏雨,不用顿顿啃粗粮窝头。,从来容不下任何一点意外。他们想要的后代,是健康、强壮、能创造收益的劳动力,而非天生带着病痛、行走不便,只会源源不断消耗钱财的累赘。,刘桂兰怀上了孩子。起初夫妻二人还有几分欢喜,每日省出一个鸡蛋补充营养,逢人便说盼着腹中孩儿平安落地。可孕五月去镇卫生院简单产检,一纸潦草的诊断,击碎了两人全部浅薄的期待。,设备老旧,医生仅凭基础检查告知,胎儿发育异常,腿部骨骼先天畸形,同时血液指标存在严重隐患,大概率会伴随终身血液类疾病,终生难以根治,后续需要长期服药调养,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秋雨淅淅沥沥落在两人肩头,寒意顺着衣领钻进骨头里。回程的山路漫长难行,一路无人言语,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二人胸口。。他脚下踩着泥泞,眉头拧成一团,一路反复盘算往后几十年的开销:长期吃药、定期复查,孩子长大不能下地劳作,不能外出务工,既挣不来钱粮,还要持续消耗家里本就稀少的积蓄。自家田地贫瘠,父母常年吃药,两个哥哥早已分家不管家中琐事,没有任何人能搭把手分担这份重担。“这娃生下来,就是拖累我们一辈子。”走到半山腰的老槐树下,陈建军停下脚步,声音冷硬,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柔软,“村里谁家生了残缺娃,都抬不起头,天天被人嚼舌根。我们本就过得紧巴巴,再养这么一个孩子,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眼泪当场落了下来。她不是不心疼腹中孕育数月的骨肉,可从小到大接受的观念、旁人长久以来的闲言碎语、一眼望不到头的穷苦日子,一点点冲淡了母性本能。她怕往后每日出门,都要承受全村人异样的打量;怕家中微薄的收入全部填进治病的窟窿;怕一辈子困在山坳里,永远过不上稍微宽松一点的生活。“那能怎么办?孩子已经五个多月,镇上医院不肯做引产,风险太大。”刘桂兰抬手抹掉脸上雨水混着的泪水,声音颤抖,满是无措与逃避,“总不能把孩子养在家里,我们实在扛不住。”
那天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夜,偏屋的屋顶漏下**雨水,打湿了床铺被褥。夫妻二人坐在冰冷的炕沿,低声争执、算计,将一条尚未出世的生命,换算成几十年无尽的开销与旁人的非议。他们从头到尾没有想过寻求帮助,没有想过向村委会说明情况申请帮扶,没有想过托人送往福利院,满心只有一个自私的念头:只要这个孩子不在自己身边,往后所有的苦难,便与自己再无瓜葛。
日子一天天推移,腹中胎儿日渐成型,两人心底的逃避与冷漠也愈发厚重。他们不再舍得吃鸡蛋,不再期盼孩子降生,每日沉默务农,私下反复敲定那个**的计划——等孩子一落地,趁着夜色,丢到村口排水沟旁的垃圾桶,任由命运处置。
他们笃定,若是孩子命薄,熬不过深秋的寒凉,便是一了百了;若是侥幸活下来,自有过路之人或是村里老人发现,无论谁捡走抚养,都不用他们承担半分养育责任。在他们眼中,抛弃一条亲生骨肉,只是摆脱累赘最简单、最不用付出代价的方式。
怀胎十月,生产那日恰逢深秋最冷的一天,窗外寒风呼啸,枯枝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家中没有接生婆,仅隔壁一位年迈老太赶来帮忙,昏暗油灯下,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冷寂,阿安来到了这个世间。
刚出生的他身形瘦小,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条右腿明显比左腿纤细无力,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鼻腔时不时渗出淡红色血丝,天生的血液病从降生那一刻,便开始折磨他单薄的躯体。
老太看着孩子残缺的腿脚,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收拾好脏污,便匆匆离开,不愿掺和这户人家的糟心事。
屋内只剩下陈建军刘桂兰,与襁褓里*弱啼哭的新生儿。夫妻二人看着孩子先天畸形的腿,看着止不住渗血的鼻腔,心底没有半分初为人父母的欢喜,只有沉甸甸的厌烦与焦虑。
刘桂兰产后虚弱,躺在床上不敢多看襁褓一眼,偏过头望着漏雨的土墙,低声开口:“趁现在夜深,村里人都睡熟了,你把他抱出去吧,丢在村口垃圾桶,天太黑,没人能看清是谁放的。”
陈建军没有半句犹豫,点头应下。他找了一件破旧的粗布单,随意裹住啼哭不止的婴儿,动作粗暴,没有丝毫轻柔。窗外寒风刺骨,他揣着襁褓,踩着满是烂泥的黄泥路,一步步走向村口排水沟。
夜里的垃圾桶堆满腐烂秸秆与生活垃圾,散发着刺鼻恶臭,冰冷的铁皮桶壁沾着雨水,冻得刺骨。陈建军没有再多看怀里的孩子一眼,抬手便将襁褓丢进垃圾桶,转身快步往家中走去,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襁褓中的阿安,微弱的哭声被风声、虫鸣、远处溪流的水声彻底吞没。深秋的低温一点点夺走他身上仅存的温度,单薄粗布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鼻腔持续渗血,腿脚先天畸形带来的隐痛伴随寒冷层层袭来,小小的生命,在满是污秽的垃圾桶里,独自承受降临世间第一份极致的恶意。
没有人知道,这个深夜,村口垃圾桶里躺着一个刚刚降生、被亲生父母彻底抛弃的婴儿;没有人听见那断断续续、快要消散的啼哭;他的亲生父母关上土屋房门,吹熄油灯,躺在床上,仿佛从未孕育过这条生命,一夜安睡,再无牵挂。
倘若故事到这里终止,世间便再也不会有阿安十八年隐忍、善良、满是苦难的一生,只会多一桩无人知晓、悄无声息夭折的弃婴旧事。可命运没有让他就此消亡,在寒凉深夜,给了他一段短暂、却支撑他熬过十八年岁月的微光。
村里的陈老爷子与陈老太,是陈建军远房的叔公叔婆,年近六十,一生清贫,无亲生子女,大半辈子守着几分薄田度日。二老心地柔软,见不得弱小生灵受苦,每日凌晨天未亮,便要扛着竹筐前往村口捡拾别人丢弃的菜叶、烂薯,用来喂养家中两只**鸡。
凌晨四点,天色依旧漆黑,仅有一丝微弱的晨光浮在远山轮廓。两位老人扛着竹筐缓步走到垃圾桶旁,刚弯腰准备捡拾菜叶,便听见桶内传来一丝细弱、快要断绝的婴儿啼哭。
老太心头猛地一揪,连忙抬手掀开覆盖在垃圾桶上的破旧麻袋,借着远处微弱天光,看见了那卷沾满雨水、裹着破旧粗布的襁褓。
“老头子,你快看,是个娃娃!”老太声音发颤,连忙伸手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出来,搂进怀里,用自己身上单薄的旧棉袄紧紧裹住,试图驱散孩子身上刺骨的寒意。
陈老爷子连忙凑上前,借着微光看清孩子先天畸形的腿脚,看见鼻腔不断渗出的淡***,瞬间明白了这是村里谁家嫌弃残缺,狠心丢弃的孩子。他站在原地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怀里婴儿微弱颤抖的小小身躯,心底满是酸涩。
“造孽啊,亲生爹娘怎么舍得把这么小的娃娃丢在这里,这夜里这么冷,再过两个时辰,这孩子怕是就熬不住了。”老爷子声音苍老沙哑,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冰凉的小脸,眼底满是不忍。
老太紧紧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心头早已软成一滩水。二老无儿无女,冷清半生,看见这般弱小无助的生命,根本无法狠心置之不理。她低头看向怀里*弱的孩童,抬眼看向身边老伴,语气坚定:“咱们把这娃抱回家吧,好歹是一条性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冻死在这里。家里粗粮虽然不多,省一省,总能拉扯大。”
陈老爷子沉默片刻,望向连绵漆黑的群山,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微弱喘息的婴儿,最终缓缓点头。
“好,带回家。往后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也要把这孩子养大。”
那天凌晨,两位老人放弃了捡拾菜叶,一人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一人在一旁撑着破旧油纸遮挡寒风,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山路上,一步步往村尾自家那间狭小、简陋的土屋走去。
寒风依旧呼啸,山间寒意浓重,可襁褓里濒临绝境的阿安,终于脱离了满是污秽的冰冷垃圾桶,被一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柔的手臂护在怀中。
他此生唯一的救赎,就此到来。
只是彼时襁褓之中的婴儿尚不知晓,这份迟来的收留,只能给他一处落脚生存的屋檐,却无法隔绝整片村庄扑面而来的偏见、冷眼与恶意;两位年迈老人能省出一口粗粮喂饱他,却无力抵挡世间层层叠叠的苦难,更无法替他抹平与生俱来的病痛,填平原生父母亲手凿下的、贯穿一生的伤痕。
西洼村的晨光慢慢漫过山脊,淡淡落在土坯房屋的屋顶。陈家偏屋之内,陈建军刘桂兰一觉睡醒,仿佛昨夜丢弃骨肉的事情从未发生,起身照常烧水、蒸粗粮窝头,下地务农,再也不曾提起那个降生后便被抛弃的孩子。
村尾狭小土屋内,陈老太生起灶台柴火,烧了温热的米汤,小心翼翼一点点喂进阿安嘴里。柴火微光映着婴儿苍白瘦小的脸颊,微弱的啼哭慢慢平复,他蜷缩在老人温暖的怀抱里,暂时逃离了死亡的阴影。
老人给他取了小名阿安,只盼他这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可这份朴素又简单的期盼,从他被亲生父母丢弃在垃圾桶的那个寒夜开始,就注定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奢望。
群山环抱的荒村,自私冷漠的生身父母,与生俱来的残缺与血液病,全村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微薄贫瘠的家境,缺位落地的社会帮扶……无数沉重的枷锁,早已牢牢套在这个名叫阿安的孩子身上。
他的苦难,在出生的第一个深夜,便已经正式拉开序幕。
第二章 闲话漫过山坳,血缘陌路不相逢
柴火在土灶里噼啪燃了半个时辰,土屋狭小的空间终于漫开一点暖意。陈老太把粗布襁褓垫在膝盖上,用小瓷勺舀起晾至温热的米汤,一点点送进阿安微微张合的小嘴。刚出生的娃娃气力微弱,**几口便要停歇许久,鼻腔里时不时渗出血丝,老太总要停下动作,撕下干净的粗棉布轻轻按压,指尖触到婴儿冰凉单薄的皮肤,心口便跟着揪紧一次。
陈老爷子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旱烟杆,却无心点燃。他望着怀里*弱的小生命,又想起昨夜村口垃圾桶里刺骨的寒意,重重叹了一声,苍老的叹息混着灶间飘起的白烟,散在空落落的屋里。老两口守着这间土屋几十年,无儿无女,日子冷清,原本以为这辈子就伴着几分薄田、两只**鸡过完余生,从没想过会在深秋的凌晨,捡回一个天生带疾、被亲生爹娘丢掉的弃婴。
“往后难喽。”老爷子低声开口,目光落在孩子明显纤细无力的右腿,“腿脚先天不足,身上还有出血的毛病,镇上医生都说治不彻底,咱们一把年纪,手里又没积蓄,怎么养?”
老太轻轻拍着阿安的后背安抚,眼底裹着一层湿意:“总不能丢回去,丢回去今天夜里他就熬不过。咱们少吃一口、省一点,总能拉扯大。我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长大,不冻肚子、不饿肚子就够了。”
老两口心里都清楚前路万般艰难,却没人再提放弃二字。老太给孩子起名阿安,是藏在心底最朴素的期许,可两人尚且不知,从他们抱着婴儿走出垃圾桶的那一刻,全村的闲话与排挤,已经在悄然酝酿。
天光大亮,山间的薄雾缓缓散去,西洼村的村民陆续推开土屋房门,扛着农具走向田地。村头那条黄泥路是人来人往的必经之处,昨夜陈老爷子与老太抱着襁褓往返的身影,被早起拾柴的老婆婆看了个清清楚楚。不过一个上午,“陈家叔公婆捡了个残疾弃婴”的消息,就顺着田埂、灶台、村口老槐树下,传遍了整座四十余户的村落。
正午歇晌时分,老槐树下围坐了一群务农归来的村民,手里端着粗瓷大碗,一边扒拉咸菜窝头,一边交头接耳,句句都绕不开那个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娃娃。
“听说那娃腿有毛病,身上还会莫名流血,是天生带灾的。”
“可不是陈建军家生的?嫌孩子残缺,半夜偷偷丢垃圾桶,也算狠心。”
“叔公婆也是糊涂,一把年纪何苦揽这种累赘,健全娃娃都难养,何况这么个病根缠身的,将来要花钱治病,干不了农活,纯粹拖累两个老人。”
“等长大了也是旁人的笑柄,咱们村里丢不起这个人,往后出门,旁人都要拿咱们村说笑。”
细碎刻薄的议论飘在空气里,没有一个人共情襁褓里无辜的婴儿,所有人只盯着“残疾累赘晦气”几个字眼,把一条鲜活的性命,当成茶余饭后消遣闲谈的谈资。有人甚至主动往村尾老两口的土屋走,假意探望,实则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人人口中的“怪胎”。
第一个上门的是隔壁的王婶,手里拎着半筐红薯,进门眼神就先落在老太怀里的阿安身上,上下打量一圈,眉头立刻皱起。不等老两口开口寒暄,她率先自顾自劝说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认同。
“老哥老姐,不是我多嘴劝你们,这孩子真不能留。”王婶把红薯筐往桌角一放,压低声音,“你看他腿脚畸形,还总流鼻血,是天生带煞的,养在家里折你们福寿。再说你们没有收入来源,就靠坡上那三分薄田,将来买药、穿衣、吃饭,哪一处不要钱?等你们老了动不了,这孩子没人照看,还是要流落街头,不如趁早托人送到别处,免得将来遭罪。”
老太低头护住怀里熟睡的阿安,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皱巴巴的小脸,语气温和却坚定:“已经抱回来了,便是缘分,哪里再舍得送走。我们苦一点没关系,能养一日是一日。”
“你们就是心太软,看不清现实。”王婶见劝说不动,语气愈发直白,“陈建军夫妻都嫌麻烦不要,你们何苦揽下别人甩下的烂摊子,往后全村人都要拿这事嚼舌根,你们出门都抬不起头。”
老爷子坐在一旁,手里摩挲着烟杆,沉默许久才出声:“孩子没有错,错的是狠心抛弃他的爹娘。旁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我们问心无愧就行。”
见老两口油盐不进,王婶悻悻地坐了片刻,没再多留,转身离开。走出土屋门,她又在村口拉住几个村民,添油加醋复述方才的对话,愈发坐实“老两口固执、捡晦气孩子拖累自己”的说辞。
接二连三,村里不少邻里陆续上门,说辞大同小异。有人假意好心劝老人趁早舍弃,有人直白表露嫌弃,直言不愿村里有个残缺的弃婴,还有人暗自盘算,将来自家孩童***近阿安,免得“沾染上晦气”。老两口一遍一遍耐着性子解释,一遍一遍守住怀里的孩子,可铺天盖地的闲话从未停歇,走在路上,总能捕捉到旁人躲闪、打量、窃窃私语的目光。
闲话漫天漫地传遍村落之时,阿安的亲生父母,陈建军刘桂兰,也听闻了叔公婆收养孩子的消息。
那日午后,夫妻二人扛着锄头从坡地归来,远远看见村尾土屋门口晾晒着婴儿穿的破旧小衣,脚步下意识顿住。刘桂兰往土屋方向瞥了一眼,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转瞬便被现实的算计压了下去。
陈建军面色冷硬,扯了一把妻子的胳膊,快步绕道另一侧小路,刻意避开村尾,不愿与收养孩子的叔公婆碰面。
“别往那边看,就当那孩子跟我们没关系。”陈建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烦躁,“当初丢出去,就是不想再沾半点干系,他们愿意养是他们的事,别扯上我们夫妻。往后路上撞见,也装作不认识,少搭话。”
刘桂兰轻轻点头,指尖攥紧了锄头木柄,眼底没有半分为人母的愧疚。十月怀胎孕育的骨肉,在长久对贫穷、非议的恐惧之下,早已变得无足轻重。两人刻意避开所有通往村尾的道路,赶集、下地、走亲戚,全都绕远路,哪怕多走半个时辰山路,也绝不靠近那间收留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土屋。
有村民在路上撞见陈建军,随口提起叔公婆捡走孩子一事,想问问他心里作何感想,陈建军只淡淡摆手,语气疏离冰冷:“生下来便丢了,与我家无关,不必同我说。”几句话划开了血肉相连的血缘,从此陌路,形同陌生人。
血缘的羁绊,在极致的自私面前,轻易碎得一干二净。亲生爹娘明明住在同一个山村,相隔不过几百米土屋,却情愿翻山绕路,也不愿多看亲生儿子一眼,不愿给予一丝一毫的接济与关怀。往后十几年,无数次偶遇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们永远侧身避让,眼神躲闪,彻底装作从未生下过这个孩子。
老两口偶然在路上远远看见陈建军夫妻刻意绕道避开自己,心底一片寒凉。老爷子常常坐在灶台边叹气,感慨血脉亲情薄如纸片,可即便心寒,也从未主动上前讨要分毫补贴,更没有当众指责二人的狠心。他们只默默守着阿安,把所有温柔尽数留给这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小娃娃。
闲话与陌路尚且只是精神上的煎熬,婴儿阿安连绵不断的病痛,才是压在两位老人肩头最沉重的重担。
收留阿安的第三日深夜,屋内一片漆黑,油灯早已燃尽。熟睡的婴儿突然剧烈啼哭,老太慌忙起身搂抱,指尖一触到脸颊,便是温热粘稠的血。阿安鼻腔血流不止,染红了整件粗布襁褓,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又急促。
老太吓得手足无措,连忙唤醒老爷子,两人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用冷水浸湿布条敷在孩子额头,一遍遍按压鼻腔,折腾近两个时辰,流血才勉强止住。一整夜老两口再没有合眼,轮流抱着阿安轻轻摇晃,听着他断断续续难受的呜咽,满心焦灼。
村里卫生室条件简陋,赤脚医生只备着治风寒、擦伤的廉价草药,听完老两口描述孩子频繁流鼻血、体虚低烧、肢体无力的症状,只是摇着头表示无能为力:“这种先天血液上的毛病,我这里治不了,必须去镇上卫生院做详细检查,拿专门的药长期调理。”
去往镇上的班车一日只有一趟,清晨六点发车,来回车费两人就要花费四块钱,再加上检查、抓药的开销,对只靠几分薄田糊口、几乎没有额外收入的老两口而言,是一笔难以承担的巨款。可看着阿安夜夜被病痛折磨,两位老人再舍不得,也不愿放任孩子日日忍受煎熬。
第二日凌晨,天还未亮,老爷子翻出积攒许久、用来买种子的零碎零钱,悉数揣进贴身衣兜。老太用多层粗布裹紧阿安,怀里揣着路上充饥的红薯窝头,两人踩着满是露水的山路,徒步走到班车等候点,一路小心翼翼护着怀里虚弱的婴儿。
三个时辰颠簸抵达镇上卫生院,医生简单问诊、做了基础采血检查,再次印证了先天遗传性血液病的诊断结果,同时点明右腿骨骼先天发育畸形,随着年纪增长,行走疼痛只会愈发严重,需要定期复查、持续服药控制出血症状。
医生开好药单,写下每月固定需要购置的控血药剂,看着单子上的价格,陈老爷子攥着零钱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兜里全部积蓄凑在一起,勉强够买下半个月的药量,后续长期服药、定期复查的开销,根本无从筹措。
走出卫生院大门,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老太抱着怀里安静昏睡的阿安,眼眶止不住泛红。老爷子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往后日子,更难了。”
回程的班车上,狭小车厢挤满赶路的村民,不少人看见老两口抱着腿脚畸形、面色惨白的婴儿,低声交头接耳,异样的目光反复落在祖孙三人身上。老两口下意识把阿安往怀里紧了紧,用身体挡住旁人打量的视线,默默承受所有无声的排挤与轻视。
回到西洼村,买药花光了积攒许久的积蓄,过冬要买的化肥、种子暂时没了着落。老两口没有半句怨言,只是往后每日更加勤恳劳作,天不亮就下地收割、拾柴,能多换一分零钱,便多换一分,只为攒钱给阿安抓药。
村里的闲话依旧没有停歇,邻里的疏远日渐明显,亲生父母刻意避而不见,与生俱来的病痛日夜纠缠襁褓中的阿安。属于他的苦难,从降生弃置垃圾桶的寒夜开始,一桩接着一桩,从未有片刻停歇。
土屋灶台的柴火日复一日燃起,米汤一点点喂进阿安嘴里,两位老人拼尽余生微薄的力量,想护住怀中这个无人疼惜的小生命。可他们尚且无力预料,往后十几年,等待阿安的,是更漫长、更刺骨的孤独、嘲讽与无望。
山坳里的闲话随风四处飘荡,血缘亲情轻易断裂,病痛如影随形。名为阿安的幼苗,刚落地,便扎根在满是寒凉与荆棘的荒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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