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余震

失利------------------------------------------，烈得像要把整条柏油路晒化，周边的梧桐树张牙舞爪的，仿佛要吞掉这条街的每一个人。。他坐在电动车的后座，父亲宽厚的背挡在面前，汗衫湿了一**，正是那宽厚的臂膀，支撑着整个家庭的运转。，柳云青与父亲的朋友张叔，也就是学校的保安，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的熟络起来，他们站在学校门口，目送柳云青父亲的离开，十字路口的绿灯刚亮，父亲拧了油门——然后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他本能性的回头，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左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柳云青什么都说不出来，极度的悲伤死死的锁着他的喉咙。，“爸。”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不像自己的。张叔轻轻拍了拍柳云青的肩膀，是安慰，也是对一个极度悲伤的人所能做的事情。，有人喊救护车，有人在说什么“不要动他”。柳云青跑过去，扑通一下，跪在滚烫的地面上，握住父亲粗糙的手，那只手上的老茧硬得像砂纸。血从父亲的头发里慢慢洇出来，在灰色的路面上画了一个刺目的圆。。担架来了。就连医护人员也不知道来了几个人，有人把他拉开。“你是他儿子吧？你也得上车。”护士说。，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他的眼里是深邃的，是无光的。“云青，你听叔说。**这儿有我们，你先去**，考完就来。**肯定也希望你——你听见没有？”。对，下午三点考数学。他最拿手的数学。一模一百四十分，二模几乎满分，数学老师说他闭着眼睛都能考一百三，对，我要**，我父亲想我考好大学，我得去**……云青的脸异常苍白，嘴里不断的重复着。，看了一眼张叔焦急的脸，看了一眼周围陌生的路人。，他点了点头。，手在发抖。不是那种紧张的发抖，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颤。他低头看卷子，第一道选择题，集合的并集。他盯着那两行符号看了足足两分钟，每一个符号都认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就是进不了脑子。我太，太紧张了，肯定是这样的，我需要缓一会，一定是这样的！，深呼吸。父亲的背影，汗湿的汗衫，十字路口的绿灯。别想了。别想了。先做题。先做最简单的。
他睁开眼，强行让自己看第二题，复数的模。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笔尖划破了纸面。
“同学，请注意考场纪律，不要破坏**相关……”监考老师善意提醒，可柳云青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整个考场都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只有他的世界是寂静的。他机械地往下做，填空题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三角函数，平时这种题他三分钟就能算出来，但此刻他的脑子像生锈了，这是sin，对是sin，算完后，不对！这是cos，这到底是sin还是cos，我为什么看不清！
他跳过大题，先做后面的。解析几何，第一问还算顺利，第二问做到一半突然忘了韦达定理的公式。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区域，忽然想起父亲教他骑自行车的时候——那年他七岁，父亲在后面扶着后座跑了一圈又一圈，喘着气说“别怕，爸在呢”。
紧接着，白的发亮的答题卡上出现几个重复的圈。
爸在呢。
爸在救护车上，生死未卜。
柳云青咬住嘴唇，咬得尝到了铁锈味。他把那道大题空着，翻到导数大题。第一问求导，他做出来了。第二问要分类讨论，他写到第三种情况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父亲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他的泪水和记忆里血滴的频率相吻合，一滴，两滴。
他把笔放下了。
不是不会做。是没办法做。他的脑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了两半，一半在考场里，一半在那条十字路口。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最后两道大题几乎空白，前面的选择和填空也空了好几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考场的。张叔在校门口等他，面色灰白。
“云青，**他——”
“死了”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云青的班主任连忙打断，说：“一切顺利！**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他还要我捎句话，让你好好考。”
但柳云青看见了张叔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他只觉得他眼前的班主任令他犯恶心，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他没有哭。他推开张叔和班主任，随手拦了一辆的士，去了医院。下车时，他胡乱扯出一张五十的整钱，放在了后座上。
“小伙子，不用这么多钱！”云青不管，砰的一下关上了车门。
走进医院，穿过静默的走廊，他看见了白布下面父亲的脸。父亲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白得不像话。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几个工友站在走廊里，抽烟的抽烟，沉默的沉默。
他没有参加第二天的**。英语，理综，都不去了。他把准考证撕碎扔进了垃圾桶，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整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窗帘永远拉着，房门永远锁着。母亲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有时候他吃了，有时候原封不动地端走。他不说话，不接电话，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同学发来的消息，老师发来的安慰，他一条都没看过。
他把高中的课本和试卷摊了一地，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躺在那堆纸中间，盯着天花板，听见墙上那台老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间在往前走，但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已经停在那个十字路口了。
有时候他会突然哭起来，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流到耳朵里。有时候他会突然坐起来，把试卷揉成一团，然后又松开，展平，盯着上面空白的数学大题发呆。
他想起自己从小学奥数，每次得了奖，父亲都会喝两杯，高兴得像个孩子。父亲不识字，看不懂他的奖状，但会把它贴在墙上，歪歪扭扭地贴，贴得满墙都是。有一次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结果撕破了一个角，心疼得直拍大腿。
“云青以后要考大学，考最好的大学。”父亲在工地上跟工友吹牛，“我儿子数学从来没下过一百二，清华北大的料！”
柳云青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最先站起来的是母亲。
母亲是一个沉默的女人，个子不高，皮肤因为常年在菜市场卖菜而晒得黝黑。父亲去世后的**十天，她敲了敲柳云青的房门，这次不是送饭，而是用那种平静得近乎陌生的声音说：
“把门打开。”
柳云青打开了门。
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但脊背挺得很直。她的头发白了很多，一个月前还只有几根，现在几乎全白了。但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让柳云青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
“**的后事办完了。”母亲说，声音沙哑但平稳，“肇事司机那边赔了钱，够我们活一阵子。你学校的老师说，可以帮你办复读手续。”
柳云青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劝，没有安慰，没有说“你要振作起来”之类的话。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是父亲的字。父亲识字不多，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云青，爸爸为你骄傲。”这本应该出现在考完后，父亲买的大蛋糕上。
纸条的边缘有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柳云青攥紧了那张纸条，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这次他哭了出声，哭得像小时候摔倒了找妈妈那样，肆无忌惮地，撕心裂肺地，把一个月来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母亲走过来，抱住他。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抱住他的力气很大，大得像怕他也会消失一样。
“**走了，但你还活着。”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你活着，就得好好活。**不识字，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考上大学。”
柳云青哭够了，松开母亲，用手背擦了擦脸。他走到书桌前，把那堆乱糟糟的试卷和课本整理好，摞整齐。他拿起那本数学五三，翻到圆锥曲线那一章，看见一个月前自己用红笔写的笔记，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爸，我会考上的。”
七月的复读班，教室里坐满了和他一样的失意者。有人是因为紧张，有人是因为生病，有人是因为涂错了答题卡。没有人问彼此的原因，每个人都低着头，像一群被雨淋湿的鸟，各自**着各自的羽毛。
柳云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把那张带血迹的纸条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文具盒的夹层里。数学课的时候，无论老师讲的知识点是多么的枯燥，他都听得很认真，笔记写得很仔细，下课的时候，老师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点了点头。
放学的时候，他走过那个十字路口。地面已经干净了，车流如织，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有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云慢慢划过。
他想起父亲说过，飞机飞过留下的那道白烟叫尾迹云。“你好好学习，以后***去上大学，爸在地上看着你。”
柳云青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大步走过了那个十字路口。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