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马仙，带着老仙信科学

抢生意------------------------------------------，奉天府银州城。，混着隔壁煎饼果子的绿豆面香，到了夏天再掺上点公共厕所的骚气味儿，那味道绝了，闻一口能让你记一辈子。，门脸不大，招牌不小，红底金字写着“玄云佛具行”五个大字，门口还挂了个LED跑马灯，白天晚上来回滚——“观音菩萨保平安，****镇宅院，全场八折起，买三送一”。，上边是“心诚则灵”，下边是“相信科学”，中间还贴了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标，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黄小满正盘腿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碗胡师傅米线吃得呼噜呼噜响，辣油溅到了她那件墨绿色新中式盘扣褂子的前襟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手背蹭了蹭，继续吃。，倒是有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站在财神像前面看了半天，黄小满抬头瞅了一眼，嘴里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大姐，那个是武财神赵公明，镇宅辟邪的，你要是想求偏财的话得请关二爷，在那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碗过桥米线，表情有点复杂。，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大姐身边，顺手从供桌上拿了张名片递过去：“你别看我岁数小，我专业，我们家四代干这个的，我太奶那辈儿就在蒙东干萨满，你别看我岁数小，但是咱会的多，不光是卖佛像，你要是有啥不顺的，我帮你看看也行。”，正面印着“玄云佛具行·黄小满”，背面印着“出马仙·查事·破关·驱邪·搬杆子”，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二级心理咨询师”。，黄小满去年刚考的证。，小声问：“黄师傅，财神我是信的，就是你们这个***……是真的假的？我看你门上贴的相信科学。大姐，科学是科学，跳神是跳神，两码事。”黄小满一边说一边从柜台上拿了块大白兔剥开塞嘴里，“科学你该信得信，但是有些事儿吧，科学它解释不了。就比如说你最近是不是老梦到一个去世的亲人跟你要东西？”。，指了指头顶：“不是我说的，我们家老仙儿说的。你梦的那个人是你爹吧？你爹是不是喜欢抽烟？他管你要烟呢，你回去给他烧两条红塔山就行。”：“你咋知道？”
“我都说了是科学。”黄小满一脸真诚地看着她，“我出马之前是研究新能源产业的，你让我跟你讲光伏发电我能讲三天三夜，但这玩意儿它不是一回事。你信我，回去烧两条烟，花不了几个钱，要是不好使这财神爷就当我送你了。”
大姐神情恍惚的买了个六百八的财神像走了，黄小满把人送到门口，嘴里还念叨着“科学，科学，你信科学就行”。
人刚走，后屋的门帘子就被人从里面掀开了，赵德武端着他的大茶缸子走出来，一口烟嗓先咳了三声，然后才说话：“小满啊，你刚才又胡扯，那大姐她爹早就投胎去了，梦里那个是她家对门的老头，你咋不说实话？”
黄小满转身回柜台，把吃完的外卖盒子往旁边一推，从抽屉里摸了包辣条出来：“师叔，我要是跟她说她家对门那个死鬼老头缠上她了，她今晚还敢回家吗？先让她回去烧两条烟，烟一烧，那老头得了好处自然就走了，多大点事儿。再说了，她那个面相一看就是疑心病重的人，我要是说得太细，她回去越想越怕，明天还得来，我今晚还有活儿呢。”
赵德武喝了口茶缸子里也不知道是茶还是酒的东西，咂了咂嘴，一**坐到旁边的木头凳子上，那凳子嘎吱一声惨叫，老赵头一边捶着自己的老腰一边说：“你呀，这嘴太能说了，当年你奶可没你这么能白话。”
“我奶那是不爱说，我这是话多。”黄小满嚼着辣条，含含糊糊地说，“都一个意思。”
赵德武五十岁的人了，个头不高，一米六八左右，精瘦精瘦的，脸上的褶子能夹死**，但一双眼睛贼亮，一看就是**湖。他腰不好，走路的时候总是一瘸一拐的，嘴里常年叼着根烟，说话之前先咳嗽，咳嗽完了再说话，整个人的嗓子像是被烟熏火燎了五十年一样。
他是黄小满的师叔，当年跟着黄小满***张淑一起跳了几十年的大神，当年干的是双鞭，后来因为一些事把这**给自封住了，也不再给人瞧楞事了，张淑去世以后，黄小满出马，他就过来当二神，说白了就是给黄小满敲鼓帮腔的。
“今晚那家几点来？”赵德武问。
“约的八点，银州城东头那个老棚户区。”黄小满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刚过，“不急，时间还早，我一会儿去洗个澡。”
“洗澡干嘛？”
“体面。”黄小满理直气壮，“见鬼也得体体面面的。”
赵德武被她噎得没话说，又咳了两声，站起来往后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昨晚那趟活儿，那个浑身刺挠的女的，你给人开方子开的啥？”
“炉甘石洗剂。”黄小满面不改色，“她那个是带状疱疹初期症状，不是虚病是实病，我让她先去皮肤病医院挂个号，要是吃药**三天还不好再回来找我。”
“行吧。”赵德武点了点头，撩开门帘回后屋去了。
黄小满把辣条袋子叠好放在一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泡的是枸杞红枣水，她今年才二十六，但已经提前过上了五十岁的养生生活。
她喝完水靠在藤椅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实际上她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开始絮叨了。
“小满儿，晚上那家我看了，有点东西，不是善茬。”
说话的是黄天跑，她的护身报马之一，本体是黄鼠狼，七百多年道行，在黄小满的**上算是老资格了。这货性格急，话多，整天跟个话痨似的在黄小满耳边逼逼叨叨，黄小满有时候烦得想把自己耳朵堵上。
“你能别叫小满儿吗？听起来跟太监似的。”黄小满在心里回了一句。
“那叫你啥？***儿？”
“叫满姐。”
“你可拉倒吧你才二十六，我七百多岁了我叫你姐？”
“那你就闭嘴。”
黄天跑没闭嘴，反而更来劲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晚上那家我扫了一眼，那院子不对劲，阴气重得很，比昨晚上那个带状疱疹的重多了，你可得小心点，别到时候栽了跟头丢我们黄家的脸。”
黄小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吊着的那盏日光灯，慢悠悠地说：“栽不了，我有科学。”
黄天跑被她气得在那边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是黄天乐，九百年道行，性格比黄天跑沉稳多了，说话慢条斯理的：“小满，天跑说得对，今晚那家确实不太平，我刚才也去看了，那院子里不光有一个，少说三四个，而且有一个年头不短，你到时候别大意。”
黄小满对黄天乐的态度就好多了：“行，我知道了，放心吧。”
黄天乐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候，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骂街，嗓门特别大，隔着玻璃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小满伸头一看，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隔壁煎饼果子摊前面，跟摊主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王四合！”黄小满喊了一嗓子，“你又干啥呢？”
那个花衬衫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口大黄牙，嘿嘿一笑，也不跟摊主吵了，三步两步窜进了黄小满的店里。
王四合，四十多岁，也是银州城这一片的大神，和黄小满是同行。这人长得就一副不靠谱的样子，瘦高个儿，脸上常年带着一种“我要坑你了”的表情，但实际上这人坑是坑，坑的都是该坑的人，正经办事的时候倒也挺靠谱。
“满妹子！”王四合进来就自来熟地坐到了赵德武刚才坐的那把凳子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没听说最近银州城来了个南方的先生？”
“南方哪儿的？”黄小满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递给他。
王四合接过来，也不客气，剥开就塞嘴里了：“说是湘西那边过来的，挺有道行的，前天在铁西那边帮人看事，把老孙家的那个事给抢了。”
“抢了？”黄小满挑了下眉毛，“老孙家不是你的活儿吗？”
“可不是嘛！”王四合一拍大腿，“本来老孙家那个儿媳妇撞邪的事是我接的，我正准备今晚上去办呢，结果老孙头昨天打电话说不用我了，说找了个湘西的师傅，已经给办了。”
黄小满皱了皱眉：“办好了？”
“办好了。”王四合说，“我让人打听了，那湘西师傅确实有两下子，一晚上就把事儿平了，而且收费还比我便宜两百块。”
黄小满靠在椅背上，大白兔在嘴里转了一圈：“便宜两百块？抢生意来了？”
“可不是嘛！”王四合一脸愤慨，“这不是来砸我们银州本地出马仙的饭碗吗？满妹子，咱俩得合计合计，不能让外人这么欺负。”
“合计啥？”黄小满翻了个白眼，“人家凭本事吃饭，你技不如人就别怪人家抢生意。”
“哎你怎么说话呢？”王四合急了。
“我说实话。”黄小满坐直了身子，“王哥，你那两下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办事的时候每次都喝酒，一喝酒就上头，一上头就开始糊弄事儿，我听说上个月你给老马家办事，仙家捆窍捆一半，你直接躺地上睡着了，最后还是老马家的人把你抬回去的。”
王四合被她怼得脸一红，嘟囔道：“那不是……那天喝多了嘛。”
“所以你被抢生意正常。”黄小满一锤定音，“要么你把酒戒了，要么你就等着被湘西师傅抢光。”
王四合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满妹子你这嘴是**，跟你那个奶奶一模一样。”
“我奶比我毒。”黄小满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这才哪到哪。”
俩人正说着话，后屋的赵德武又出来了，看见王四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四合来了。”
“赵叔。”王四合对赵德武倒是挺尊敬的，站起来欠了欠身。
赵德武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外面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说了句：“那个湘西的，我可能知道是谁。”
黄小满和王四合同时看向他。
赵德武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姓莫，叫莫什么来着，在湘西那边挺有名的一个老头的徒弟，今年应该三十出头，我前几年去南方走亲戚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确实有点本事，而且……”他顿了顿，“他走的是茅山的路子，跟我们出马仙不是一个体系，但论驱邪镇鬼，人家不比我们差。”
王四合的脸色更难看了。
黄小满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了一句：“他跑我们银州城来干嘛？湘西混不下去了？”
“不知道。”赵德武摇了摇头，“但既然来了，肯定有原因。”
正说着，黄小满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今晚那家客户打来的，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赵德武问。
黄小满挂掉电话，表情有点古怪：“今晚那家取消了。”
“取消了？”赵德武皱眉，“出什么事了？”
“说是……”黄小满把棒棒糖咬碎了，“那个湘西的师傅主动找上门去，说他们家的活儿他接了，收费半价。”
店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王四合一下子站了起来，骂了一句：“这**是明抢啊！”
黄小满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糖盒子，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王四合和赵德武都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行。”黄小满把糖纸往垃圾桶里一扔，“有意思。”
她转身看向赵德武，眼神亮得吓人：“师叔，你帮我查查这个姓莫的住哪儿，他不是要抢生意吗？行，让他抢。”
“那你呢？”赵德武问。
“我去洗个澡。”黄小满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新中式褂子，“体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晚上，我去会会他。”
王四合在后面喊：“满妹子你带我一个！”
黄小满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先把牙洗了再说。”
王四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赵德武站在门口，看着黄小满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深深地吸了口烟，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脾气跟她奶一模一样。”
后屋的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突然闪了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赵德武脑海里响起：“老赵，给我来根烟。”
赵德武翻了个白眼，是蟒天花，那个赤红色颜色深到有些发黑的大蟒蛇仙，就好这口。
“你一个蛇仙，抽什么烟。”赵德武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三根出来，点着了插在香炉里。
香炉里的烟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然后赵德武就看见那三根烟的烟头瞬间燃尽，烟灰落了一桌子。
“舒坦。”蟒天花的声音带着点满意的慵懒，“你们刚才说那个南方来的？”
“啊，你知道？”
“知道。”蟒天花的声音懒洋洋的，“三百年前我跟他师门的人打过交道。”
赵德武来了精神：“咋样？”
蟒天花沉默了两秒，语气突然正经了起来：“小满这丫头，怕是有麻烦了。”
香烟的青灰在供桌上被一阵穿堂风吹得纷纷扬扬，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散落。
赵德武看着那些灰，又点了一根烟叼在自己嘴里，慢慢吐出一句话：“这孩子从精神病院出来那天我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
胡同外面的街上，黄小满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嘴里还哼着小曲，是二手玫瑰的《命运》，调子跑得没边没沿。
她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是条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上面只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