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神谷诚是被一阵搬家公司的噪音吵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搬东西的声音——箱子落地、家具挪动,这些他都习惯了。这栋名为“霞庄”的老旧公寓隔音效果差得离谱,楼上住户走路的声音他能分辨出是左脚还是右脚先着地。
但今天这个声音不对。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行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很多条腿同时落地的声音。
神谷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然后决定不管它。
早上七点十五分,比他平时的起床时间早了四十五分钟。窗外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六月的梅雨季还没过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试图再睡一会儿。
隔壁又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人的声音:“啊——对不起对不起!”
是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听起来慌慌张张的。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滚落下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奇怪的尖叫——那种尖细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神谷诚叹了口气。
他住的这间公寓在二楼走廊的最深处,是整栋楼最小的户型。一室一厅,带一个勉强能转身的厨房和一间小得像是附赠的浴室。房租便宜得令人发指,四万八千日元一个月,在东京这个地方简直像是做慈善。
搬进来之前他以为是凶宅。
搬进来之后他发现——比凶宅可怕多了。
至少凶宅只有一只鬼。
而这里,住满了“东西”。
隔壁的动静还在继续。神谷诚终于认命地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便利店的红蓝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透过便利店透明的玻璃墙,他能看见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青年店员正在整理货架。
那个店员不简单。
神谷诚说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这些东西的。不是用眼睛看——如果只用眼睛,那个店员就是个普普通通、二十出头、长得还算清秀的年轻人,扎着围裙,戴着便利店统一的鸭舌帽,动作娴熟地摆弄着饭团和便当。
但他就是能“看见”。
看见那个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像是薄雾一样的东西。那层雾是灰白色的,偶尔会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颤动,在空气中留下几乎不可见的轨迹。
就像猫。
不,应该说——就像猫妖。
神谷诚收回目光,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普普通通,黑色短发,深棕色眼睛,因为睡眠不足眼下有点青黑。他今年二十二岁,大专毕业,在一家小型货运公司做文职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偶尔加班。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他从不出现在任何社交场合,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手机通讯录里的***不到十个,其中一半是工作相关的。
他就是那种在东京这个大城市里毫无存在感的普通人。
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的。
洗漱完换好衣服,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半盒牛奶,一颗有些发蔫的生菜,两个鸡蛋,和一盒昨天在便利店买的牛肉饭便当。他拿出牛奶喝了一口,凉的,冰得他胃里一阵不舒服。
隔壁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不是搬东西,是有人在唱歌。
不,不对,不是唱歌——是在哼一种很古老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音调悠长而空灵,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种旋律不该出现在东京的早晨,更不该出现在一栋老旧公寓的薄墙后面。
神谷诚皱了皱眉。
他搬来霞庄快一年了。这栋楼总共三层,每层六户,呈口字形排列,中间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子。一楼住着几户人家,三楼空了大半,二楼除了他之外,原本只有隔壁这一户是空着的。他搬进来的时候房东**告诉他,隔壁之前住着一个老**,去年冬天去世了,房间一直没租出去。
现在隔壁终于有了新住户。
只是这个新住户——大概也不是普通人。
出门的时候,神谷诚在走廊里遇到了房东**。
房东**姓田中,今年六十七岁,在这栋楼里住了四十多年,据说这栋楼是她丈夫的父亲留下来的遗产。她长得矮矮胖胖,花白的头发总是盘成一个圆髻,脸上永远挂着那种看透一切的和蔼笑容。
“小诚,早啊。”房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扇着,“今天起得挺早。”
“早,田中**。”神谷诚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隔壁好像搬来了新住户?”
房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啊,昨天搬来的。”她说,“一个小姑娘,挺可爱的。”
“……嗯。”
“怎么,你不喜欢邻居?”
“没有。”神谷诚顿了顿,“只是有点吵。”
房东**重新开始扇扇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小诚啊,你是不是又听见了什么?”
神谷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就是搬家的声音。”
他快步走下楼梯,没有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房东**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他拐过楼梯转角,那道视线才消失。
这也是神谷诚觉得霞庄不对劲的原因之一。
房东**知道。
她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些什么“东西”,但她从来不提,也从来不怕。她甚至会跟那个便利店店长聊天,在楼下院子里种些奇怪的草,偶尔还会在三楼的空房间里待上一整个下午,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但她从来不会对神谷诚说什么。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他先开口。
出了公寓大门,神谷诚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他住了一年的建筑。
霞庄是一栋很老的楼房,外墙是灰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楼梯在室外,生锈的铁栏杆上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中央有一棵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
这栋楼本身也有问题。
神谷诚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问题,但他每次站在楼前,都会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不是恶意的,更像是某种……审视。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睡眠不足。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自动门滑开,冷气裹着关东煮的香味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啊,神谷先生,今天这么早?”
柜台后面站着的青年叫黑川,是这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太像个真人,总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弯月。
神谷诚知道他是什么。
或者说,他“看见”他是什么。
黑川周身那层灰白色的雾气今天格外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轻轻摇摆。如果仔细看,能隐约看见雾气中有两条细长的、像是尾巴一样的东西在缓慢移动。
猫妖。
而且是活了很久的那种。
“今天起早了。”神谷诚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盒金枪鱼饭团和一瓶乌龙茶,放在柜台上。
黑川熟练地扫码,一边扫一边笑着说:“隔壁搬来新邻居了,对吧?早上我也听见动静了。”
“你也听见了?”
“这栋楼隔音不好嘛。”黑川把饭团和乌龙茶装进塑料袋,递给神谷诚,“两百三十日元。”
神谷诚付了钱,接过袋子的时候,黑川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神谷先生,那位新邻居——您小心一点。”
神谷诚的手顿了一下。
黑川已经退回去了,脸上重新挂上那个营业用的笑容,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神谷诚知道不是。
黑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神谷诚回头看了一眼。黑川正背对着他整理收银机,那两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尾巴轻轻摆动着,像是在表达什么情绪。
得意?还是期待?
神谷诚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这个早晨,从隔壁的噪音开始,一切都在往不正常的方向发展。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不正常。
他只想做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在周末看一部老电影,然后继续下一个星期。
在霞庄住了一年,他已经不得不面对太多的“不正常”了。
楼下住的那个银发女高中生,她身上有一种神谷诚无法形容的气息——像是冷掉的铁,又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她从不出门社交,不在学校露面,却每天半夜在房间里练剑。那种剑道声不是人能发出的,太快,太轻,太致命。
还有楼里偶尔出现的穿和服的女人,她有时会出现在走廊里,有时会出现在天台上,总是背对着人,发出低低的、像是在哭泣的声音。她的面部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她的气息却异常强烈——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潮湿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她不是鬼。
她比鬼更古老。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神谷诚在意的。
最让他在意的是那间空房间。
三楼最里面、走廊尽头的那间。门永远是锁着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但他每次经过那扇门,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扇门后面呼吸,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那扇门在等什么。
神谷诚一直这么觉得。
走到公司的时候正好八点五十五分。他工作的货运公司在秋叶原附近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整层只有四间办公室,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他的职位是“业务助理”,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处理各种杂务——接电话、整理单据、跑腿、偶尔帮上司买咖啡。
这份工作无聊到令人发指,但神谷诚很喜欢。
无聊意味着正常。
正常意味着安全。
他刚坐到自己的工位上,身后就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神谷前辈,早上好。”
神谷诚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公司的新人,佐藤瞳,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她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头发扎成两条低马尾,制服裙下面永远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普通——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打扮,普通的说话方式,普通到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找不到。
但神谷诚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他看见她制服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股浓烈的、像是墨水和血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从笔记本里渗出来。
那本笔记本会自己写字。
神谷诚亲眼见过一次——上周五下班的时候,公司人都**了,他在整理第二天的发货单,佐藤瞳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他从她座位后面经过的时候,瞥见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页面上,一行字正在凭空出现。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笔在写字。但那个速度太快了,不是人能写出来的速度,而更像是——那行字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显露出来。
佐藤瞳迅速合上了笔记本,抬头对他笑了笑:“前辈,有什么事吗?”
那天神谷诚说了“没事”就走了。
但那些字他看见了。
那行字写的是——神谷诚,今日平安。
今日平安。
他今天确实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家。
但那本笔记本在写他的名字之前,还写了谁的名字?写了什么内容?那些内容又是什么结果?
他不想知道。
“早,佐藤。”神谷诚收回思绪,对她点了点头,“今天的工作计划表在那边,你先看一下。”
“好的!”佐藤瞳元气满满地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放在桌上。
神谷诚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
那股气息比上周更浓了。
坐在前面的同事山田转过头来,小声说:“诚哥,听说今天要来一个新客户,老板让你负责接待。”
“几点?”
“十点。”
神谷诚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刚过,还有一个小时。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需要处理的发货单,一份一份地核对。这活他干了一年,闭着眼睛都能做,脑子**本不用过,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去想别的。
比如隔壁的新邻居。
那个在早晨唱歌的女生。那些细碎的、像是很多条腿在地板上爬行的声音。黑川说的那句“您小心一点”。房东**意味深长的眼神。
神谷诚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太多了。
也许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碰巧喜欢在早晨唱歌,碰巧养了一只多足宠物,碰巧搬到了他隔壁。
碰巧。
他最喜欢碰巧。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公司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板大田亲自迎了出去,这在平时很少见。神谷诚从工位上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拿着笔记本走向接待室。
然后他愣住了。
接待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及腰,发色黑得不像真的,像是用最好的墨汁染过。她的五官精致得不真实,不是那种整容能做到的精致,而是天生的、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
这些都不是神谷诚愣住的原因。
他愣住是因为他看见的东西。
那个女孩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不是太阳光的颜色,而是更淡、更透、更像是某种——神性。
在他的视野里,她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是一座小小的、废弃的神社,是一棵枯萎的神木,是一扇很久没有人推开的门。她的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像是旧衣服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温暖的,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是神谷诚见过的最强烈的气息。
比楼下那个银发少女的冷铁,比便利店猫妖的雾气,比走廊里那个和服女人的铁锈味——都要强烈。
但这个气息是破碎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很强大,但碎掉了,只剩下一些闪闪发光的碎片,还勉强拼凑在一起,维持着一个人的形状。
大田老板热情地伸出手:“****,是白川小姐吧?欢迎欢迎。”
白川。
神谷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
那个女孩微微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了站在最后面的神谷诚。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有终于找到目标的确信,还有一点点的……调皮?
“你好。”她对神谷诚说,“我是白川结衣,请多关照。”
神谷诚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神谷诚,请多关照。”
然后他看见白川结衣的笑容更深了。
而在她身后,那扇通往公司走廊的门后面,佐藤瞳探出半个脑袋,圆圆的镜片后面,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川结衣。
佐藤瞳的手里,那本笔记本正在疯狂地翻页。
一页,两页,三页。
像是在记录什么。
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神谷诚深吸一口气。
今天才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他已经开始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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